《碧巖錄》講座

元音老人著

連載於《禪》刊 1992 年第 1 至 4 期

序說

第一則 聖諦第一義

第二則 趙州至道無難

第三則 日面佛月面佛

第四則 德山挾複問答

第七十五則 烏臼消得恁麼

第七十六則 丹霞問僧具眼

序說

今天我開始講《碧巖錄》的公案，這是禪宗的語錄，或許有人要問：我們修的是心中心密法，不是禪宗，為什麼要講宗門公案？ 因為心中心密法是與禪宗同一鼻孔出氣的，二者有異曲同工之妙。禪宗之禪，不是禪定的禪。禪定分為四禪八定，是漸次法；而禪宗是達摩祖師所傳，叫祖師禪，是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的圓頓法門，不是一步步走的漸次法。我們所修的心中心密法，也同樣是直接打開本來，徹見本性的。不是轉彎抹角地從觀想或觀相成就，再破相見性的有相密。所以它是「以禪為體，以密為用」的，是以密法來證禪宗。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因為禪宗只接上根人，中下根人就難以接受。最初的禪宗根本沒有什麼參話頭，都是當下直指見性成佛的，不用參一則固定的話頭。譬如「念佛是誰？ 」「父母未生前如何是我本來面目？ 」「這個拖死屍的是誰？ 」「如何是諸佛生處？ 東山水上行。」等等的話頭。只就來問者語脈上下搭，指他個入處，令他當下自薦就是了。比如學人來參祖師，學人問：「如何是佛？ 」祖師直指道：「即心是佛！ 」「清談對面，非佛而誰？ 」或者說：「我對你說恐你不信！ 」學人說：「師父說真話，學人焉敢不信！ 」師父說：「即汝便是！ 」提問的學人一聽就開悟承當了。更有的師父就問「如何是佛」時，喝他一聲名字，等他答應後便直示道：「即此便是，餘無他物！ 」問者即於言下悟去。請看，這是多麼便捷痛快！ 早期的禪宗都是這樣直指見性成佛的。

又比如六祖得衣缽離開黃梅之後，有很多人要追趕搶奪。有一個叫惠明的，未出家前是個將軍，有武功，跑得比別人快，他第一個追上六祖。這時六祖想：「我這衣缽是表法信的——就是表示得了心法的物證，哪可用武力搶呢？ 」於是六祖把衣缽擺在大石上，自己隱在草莽中，看你怎麼處理。惠明追到，見衣缽放在石上，心想：「這下衣缽隨手可得，祖師的寶座歸我們了。」哪知用手一拿，卻拿不動。為什麼拿不動呢？ 關於這點眾說紛紜。有人說，衣缽是傳法的信物，惠明沒有得法，護法神不許，所以拿不動。又有人說，不是這樣，惠明也知道衣缽是傳法的，不能用武力搶，自己還沒有得法，縱然用武力搶來了，不過虛有其表，而且是惡行，內心有愧，就再也拿不動了。說法雖有不同，但歸根結底「法信」是不可用武力搶奪的。所以惠明悔悟說：「我為法來，不為衣來。」於是六祖大師出來對惠明說：你為法來，我為你說法，不思善、不思惡——就是你好的也不想，壞的也不想。我們的思想都不過在善、惡、美、醜這二方面轉，離開這二方面妄念就不行了。所以六祖說：你好的既不想，壞的也不要想。就是叫他不要動念頭。這樣，惠明良久——心念一動也不動了——正在這個關健時刻，六祖指示他道：「正與麼時，那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 」換句話說就是在這一念不生時，那了了分明的靈知是什麼？ 不是你本來面目又是什麼？ 這一點，大家當下可試驗。一念不生時，就是前念已斷，後念未起時，是不是像木頭石頭一樣沒知覺？ 顯然不是。一念不生時，心是了了分明的。比如大家在這房間裏面，一念不生，心無所住，樣樣東西都在各人視線之內，清清楚楚如鏡照物，了無分別。假如心有所住呢？ 這是什麼？ 是傘啊！ 更進而想是尼龍傘還是自動傘？ 心念一起，有所住著，只見此物，別的東西就不見了。當心無所住，空空蕩蕩，一切都看見，而一切又似乎沒看見的時候，這像鏡子一樣朗照無住的是誰？ 用功人就在這關鍵時刻，回光一鑒，猛著精彩，就豁開正眼了。所以六祖指示惠明：你在一念不生，而了了分明時那朗照無住的是誰？ 這就等於告訴他，那了無分別的神光就是你本來面目啊！ 因為此時除此之外，無有別物，所以惠明當下悟去。禪宗就這樣直截了當。在各大宗派中，禪宗獨稱宗下，以其快捷簡便非餘宗所能企及。

但是後來人因各人的知見不同，對六祖大師指示「那個是明上座的本來面目」的「那個」二字就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生出不同的見解。有的說「那個」是問話，是問惠明，當一念不生時哪一個是你本來面目，相當英文的「what」；有的說「那個」是直指，是直接指示惠明，那個一念不生時的神光，就是你本來面目，相當英文的「that」。在禪宗裏有很多人為這兩個字打「筆墨官司」，各說各有理，互不相讓。其實不用打官司。如果在六祖直接指示下，你即豁開正眼明白這一念不生而又了了分明的就是我本來面目，因為這時除了我本性外別無他物！ 自肯承當，不再生疑，就是直指了。反過來，你不知道，糊里糊塗地問：「咳，這一念不生的是哪一個啊？ 」更或在這裏猜疑這個本來面目總該有一個面目啊！ 這一念不生時，雖了了分明，但是沒東西呀，這如何是呢？ 總得有玄妙奇特才對呀，不是說法性身是功德無量、妙用無邊、神通廣大麼？ 我現在怎麼一點神通也沒有啊？ 這恐怕不是吧？ 那麼「哪一個是我本來面目呢？ 」這麼一來就變成問話了。

其實，我們的佛性，是神妙無比、具足萬能、功德無量的。但是你現在剛剛見到本性的時候，不過是等於剛剛離開娘胎落地的嬰兒。這時他能起作用嗎？ 能吃飯穿衣嗎？ 能做事嗎？ 顯然一樣都不能！ 所以剛見性的人只不過是素法身，沒有玄妙奇特，要等待嬰兒長大——就是要經過一段韜光養晦、保護長養的時間，把舊時習氣都消光，長成大人之後，才能起妙用，才能顯發神通。所以修道要知先後，不是一悟便休的。最初要認識它，繼而保任它，而後方能漸漸圓滿成就。

我們現在講這本《碧巖錄》，目的就是要修心中心法的人先行打開本來，於見到自性後，要進一步保護它，使其長養壯大，不能夠得少為足。不要認為：我已經打開了，見道了就好了。那還差得很遠，只不過才到法身邊，自救不了，還要由見道位，經修道位，到證道位，歷過這三個階段；才能圓滿成就。比如曹洞宗，它講五位君臣，也講這三個階段。臨濟宗講三玄三要，也是講這三個階段；乃至溈仰宗，講九十六個圓相，也不離這三個階段。因為沒有天生釋迦——試看釋迦佛的歷史，他也是多生歷劫修行成道而不是一悟即成的。因而我們見道之後，於肯定不疑之外，還要綿密保護，使它長養壯大，不能一悟便休。所以講《碧巖錄》是借鑒古人用功的方法和經歷，敦促大家進一步用功。

為什麼叫《碧巖錄》呢？ 宋代有一位圜悟勤禪師，是禪宗的大手筆宗師，住在宜州（今湖南） 的賈山上，山上有一塊方丈大小的石頭，叫碧巖石，他的丈室就以碧巖為名。夏季給學生講禪宗公案，策勵學人用功精進，學生記錄下來 ，結集成書就叫《碧巖錄》。

圜悟勤禪師是根據雪竇祖師的一百則公案《頌古》講的。《頌古》是頌古人悟道的因緣、證悟的境界和問答言句中的幽微奧義，並於公案中結角淆訛處，在節骨眼上點示學人；更或別出手眼，從另一角度頌自己的心得，補前人的不足。公案乃從上佛祖之垂示，宗門正令，以判迷悟邪正者，有如公府之案牘律令（ 即今法院據以判案之法律） ，拿來以判是非曲直，至尊至嚴而不可犯。本來至理絕言，惟對迷者，事不獲已，才假言說以顯道。復次，諸祖問答機緣，也只為判斷迷悟生死。後人乃將這些垂示機緣喚作公案，用以對照自己的功夫。像照鏡子一樣，看看自己的修證功夫是不是相當？ 是不是和古人一致？ 功夫如有出入，即從中吸取養分以修證；未臻究竟者，經印證後，藉以開發般若，上上升進。雪竇禪師把從上諸祖悟道因緣的一百則公案拿來歌頌一番，像我們作詩歌一樣，把這些公案裏面的結角淆訛與玄奧之處宣示出來，俾後人容易從中吸取養分豁開正眼，親證本來。但是頌出來後，意義仍很深奧，很幽隱，一般人還不容易懂。所以圜悟勤禪師再來烘雲托月，旁敲側擊地評唱一番。他分三個層次來闡述：前面是垂示，就是在每一個公案之前他要講一些與這公案有關的要緊話；其次把公案舉出來，加以評論分析一下，把深奧之處分疏宣唱出來；最後再就雪竇禪師的頌古進行評唱一番。讓後人明白無誤地深切瞭解其中奧義，藉以不懈用功，深入堂奧。所以古來稱為宗門第一書。

今天我給大家講這本《碧巖錄》 ，幫助大家用功，藉禪宗的開示，助心密同仁直證心源。心中心密法是無相密，是直下見性的，它不和黃教、紅教的有相密相同，而和禪宗倒有異曲同工之妙，所以人皆稱為禪密。有相密先要住相修習，等相修成功後，再把相化空，才能見性，比我們多跨了一道門檻。所以無相密不和有相密共。我們心密的修法雖和禪宗有些不同，但它講的佛法大意與所證境界完全和禪宗一模一樣。修到最後，咒也不要念，觀也不要觀，什麼也不要做，就是這麼寬寬坦坦、現現成成，一種平懷，泯然自盡，寒來穿衣、饑來吃飯而已。這功夫既平常而又很深。有人要問：「穿衣吃飯就是，誰不會穿衣？ 誰不會吃飯？ 那麼人人是佛嗎？ 」我不禁向他笑道：不僅人人都是佛，一切眾生都具如來智慧德相，只可惜大家不知道，不認識，只在聲、色裏打滾。穿衣時，不好好穿衣，在那裏挑、揀，什麼式樣好，什麼料子好，什麼是新潮，什麼是過時；吃飯呢？ 也不好好吃飯，也在這裏挑精揀肥，什麼菜好吃，什麼菜不好吃。吃葷的還嫌死的不鮮，活的才鮮，就是這麼造業受報。將一尊大好的天真佛，埋葬在六道輪迴裏，豈不可惜！ 假如我們心空無住，有粥吃粥，有飯吃飯，任運隨緣，無拘無束，既不住空，也不著有，那就證入無為大道了。所以龐居士的女兒龐靈照說：「饑來吃飯困來眠。」這是真正到家人語。在這之前，她父母各頌了一首偈子。龐居士先頌說：「難、難、難，十擔麻油樹上攤。」意思說，學佛修道很難很難，就像將麻油往樹上攤，攤得上去嗎？ 才攤上去油就流下來了。為什麼難呢？ 因為修道人歷劫多生著相慣了，碰到什麼東西，他的心就粘上去了，碰到好的境界他就哈哈大笑，碰到逆的境界，他就很憂煩苦惱。其實境界都是假的，都是莫須有，都是空的，世人都不知道，認為是真實的，追求執著不放。猶如穿著棉絮在荊棘林中走路一樣，東一碰紮上去了，西一碰也紮上去了。所以說學道是「難、難、難」，難得很啊！ 其實難嗎？ 不難，為什麼？ 因為我們本來是佛，不是把凡夫變成佛。你只要不迷於假的外境，心常凜覺，意常無守，你就成佛了！ 所以六祖說：「前念迷是凡夫，後念覺就是佛。」很快，很快！ 故此龐婆說：「易、易、易，百草頭上西來意！ 」意思說學佛修道沒有難處，容易得很。「百草」表示一切事物，在一切事物的「頭上」，意思即離開一切事物。即物而離物時還有什麼東西呢？ 心空無住是西來大意啊！ 也就是《金剛經》所說：「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你們不要著在相上，離開相見，事事物物就是大道，有什麼難的？ 所以我們學佛成道不難，不要怕，因為我們本來是佛！ 只要你放下，不著相，這了了分明的一念清淨靈光不是佛是什麼？ 所以這佛性不在別處，就在諸位面前放光啊！ 但是，龐居士與龐婆兩個人一個說難，一個說易，還有所住，未曾究竟。因為我們的真智是一法不立，一絲不掛的。說難不對，說易也不對。所以他們的女兒龐靈照說：「也不難，也不易，饑來吃飯困來眠！ 」就是掃去這難易之跡，歸於無住。你肚子餓了吃飯，困來睡覺就是了。放任自在，安然受用，才是天真佛啊！ 有的人說成道了，就可以不吃飯不睡覺了，如果你還吃飯睡覺，大概你還沒成道。其實錯誤了。只要我們吃飯時不作吃飯想——終日吃飯沒有咬著一粒米；睡覺時不作睡覺想，儘管睡得呼呼響，還是了了分明，不是幻夢顛倒就是了。這事只有自己知道，所以說「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有道無道，自己知道」。而不是常坐不睡才成道。六祖說得很好：「生來坐不臥，死時臥不坐。」你生的時侯坐著不睡，你死的時侯就倒在那裏不能坐了。「一具臭骨頭，何為立功過？ 」一具臭皮囊有什麼功，有什麼過呢？ 假如立功過的話，功過在心而不在身。泯絕功過，處處自在才是佛，處處拘謹了，著相了，那你自討苦吃，不是佛！ 所以成佛要成活佛，要能起妙用，得真實受用。不是坐在那裏動也不動就能成道的，坐在黑山背後是不能成道的。

我今天講這些公案就是幫助大家，用古人的用功過程和悟道因緣來對照一下，反證自己的功力，從中找出差距，吸取經驗教訓，用以提高自己，由法身邊而向上，進而圓證菩提。所以對我們幫助很大。現在我來講第一則公案，題目叫《聖諦第一義》。

第一則 聖諦第一義

佛教中有「真諦」、「俗諦」的義理，「諦」就是真理的意思。真諦明空，俗諦明有，真俗不二是聖諦第一義。這是教家窮玄極妙處。教家在精研教理時，把教分為五類。一是小乘，二是大乘。大乘又分始、終、頓、圓四教，合共五教。小乘為有義，有法可修，有道可成，有涅 可證；大乘始教，從有入空，為大乘漸次教之開始，明一切皆空，但未顯一切眾生悉具佛性之義；大乘終教為漸次教之終了，說真如緣起之理，倡一切皆成佛者，明非空非有之義；大乘頓教，以頓徹理性，當下明心為教，乃即空即有義；大乘圓教俱賅一切，圓融具德，乃非空而非有，非有而非空義，即「說有之時，纖毫不立，說空之時，周遍法界」也。教家持論教義，先講真諦、俗諦，就是先明空、有之義。最後才講第一義諦，那是最高的——空亦不可得，有亦不可得，非空非有，即空即有的上乘義理。因此是教家最高原則。這是公案中梁武帝問達摩大師的問話，集結者就拿它作為本公案的題目。

達摩祖師到中國來，第一個就是去看梁武帝。梁武帝是我們中國信佛的第一個皇帝，他是蕭何的第二十五世孫（ 蕭何是漢高祖劉邦的丞相） ，名字叫蕭衍，他度很多人出家為僧，建塔、造寺、塑像裝金，自己還披袈裟上座講《放光般若經》，人稱佛心天子。所以達摩第一個去看他。但梁武帝不是上上根器的人，而禪宗只接上上根人，中下根人就難以接受，因為它全憑自己極強的智慧打開本性，根器較差就難於語下開悟。

帝問：如何是聖諦第一義？ 摩曰：廓然無聖！

梁武帝一見達摩，就把這教下最玄妙的極則問題提出來問：聖諦第一義是怎麼一回事？ 考考達摩，看看這位聖僧答得對不對。哪知這天下衲僧跳不出凡、聖、真、俗的圈繢，到大宗師手裏，輕輕一捏，便粉碎無餘。達摩應聲答道：「廓然無聖！ 」我們如在這句話下薦得，便歸家穩坐，饑來吃飯，倦來打眠，自在受用，不用在這裏分是分非，說長道短了。其或未然，請聽葛藤。「廓然」，乃像虛空一樣遼闊，廣大無邊，清虛靈明，不動不搖也。這是暗示我們的心性猶如虛空一樣，遼闊虛明，清空廓徹。「無聖」，這裏面既像虛空一樣的靈明廓徹，一樣也沒有，當然沒有聖，也沒有凡了。但須注意，雖然一切沒有，這知道沒有的是誰？ 達摩大師把這無法形容、比擬的妙明真心巧妙地和盤托出給梁武帝看。可惜俏媚眼做給瞎子看。武帝只知持論教義，說凡道聖而不明心性。不知道這說無的是誰，道有的又是誰，而當面錯過。禪師家猶如善舞太阿劍的能手，輕輕一揮，就把你心中的凡聖、真俗等等葛藤，齊根斬斷，直下指點你見性。一切眾生本具如來智慧德相，只因迷於聲色而不識，果能一切放下，不隨聲色物相遷流，這妙明真心猶如遼闊的太虛空一樣，哪里有聖有凡？ 就在這一切無有，根塵脫落時，回光一瞥，猛著精彩，即見本來！ 諸位，參禪已打開本來的人知道，當修法修到相當時刻，忽然卒地折、爆地斷，打開本來時，內而身心，外而世界，一齊消殞無餘，哪里有聖人——佛、菩薩？ 又哪里有凡夫——張三李四？ 雖然一切沒有，但非同木石，而了了分明。這知道沒有的是誰？ 就是達摩祖師當時指點梁武帝見道的「廓然無聖」的妙明真心啊！ 假如我們著相，心中存有聖凡見，就不能見道，要離相離見才能入道。但禪師不能像我們這樣滔滔不絕地打葛藤，他只在節骨眼上點示你一句，你如能當下醒悟承當就是了。如點你還是不知道，那非但辜負了師家，也辜負了自己。殊不知，我們的本性廓然無物，一樣東西都沒有的。雖然無有一物，但了了分明，非同木石，這就是妙明真心。我們修法，千萬別著相，不要以為有什麼可得，假如要什麼東西——要神奇、玄妙、神通等等——那就大錯特錯了！ 尤其初見性的人是素法身。素者是無花色之謂，是沒有什麼玄妙奇特的。千萬不要以為沒有神通發現而不認法身，錯過見性的良機。正當打開時，是無所見，無所聞，無所住，一物都沒有的歷歷孤明！ 這是最要緊的千鈞一髮時機！ 學者如不瞥地，錯過這段光景，那就白費功夫了！ 所以我們說，儘管你前後際斷——就是前念已斷，後念未起的真空剎那——也不一定見性，為什麼？ 當這時如果你不認識，錯過了這段光景，豈不前功盡棄？ 如果在這時候一把抓住它……噯！ 你們要問抓什麼東西？ 用手拿住它嗎？ 不是的，這裏沒有手，也沒有東西，抓個什麼？ 這個抓是當這瞥然即逝的千鈞一髮時機，靈光一瞥而神會醒悟的意思。這在宗下，叫「 」的一聲，轉過身來，覿體承當，就是認識本性開悟了。千萬別以為有一個東西，被擒住了，抓住了，那就錯會了。

所以，達摩祖師說「廓然無聖」，是要梁武帝跳出有、無、凡、聖的窠臼而當下見性。而梁武帝呢？ 是著相的人呀，你說廓然無聖，連聖也沒有豈不落空？ 可人家說你是聖人呀！ 你怎麼說聖人也沒有呢？

於是帝繼問曰：對朕者誰？ 摩曰：不識。

梁武帝在有「聖」上著眼，而忽略了最重要的「廓然』二字『所以接下就問：「對朕者誰？ 」以為這下子抓住了要害，你說「無聖」，那麼，站在對面的是誰？ 人家說你是聖人，若無聖，你又是誰呢？ 看你怎麼抵對！

這句話有兩重意義，一者站在我對面的是誰，二者和我對話的是誰？ 梁武帝的本意只是第一重，站在我對面的是誰？ 但在宗下就不這樣，而是取第二重，問這能對話的是誰？ 就像我們現在參禪問：念佛是誰？ 拖死屍的是誰？ 講話是誰？ 聽話又是誰？ 這個「誰」就有分量，像是問話，卻是直接指示你見性。這句話不這麼好答，不是見性人，就不免眼目定動，手足無措，不知落處。但是達摩祖師是大宗師，他明知你是第一重問義，死馬權作活馬醫，強作第二重問義答道：「不識。」達摩祖師這句答話真疑殺天下人，你是悟道宗師，怎麼說不識？ 是真不認識？ 還是假不認識？ 不是！ 不是！ 在認識不認識上著眼都不是。有一位禪師說得好：缺齒胡僧拿泥彈子到震旦鬥寶，被梁武帝「是誰」這驪珠寶光一照，逼得他退避三舍，慌說：「不識。」這「不識」二字，如棉裏針，一捏就刺手。從表面看，似乎是不認識，但實際是直示真心酬對他是誰的「誰」字。這能問和能答的東西，有相可見嗎？ 有能所相對嗎？ 無相無能所，有誰認識誰呢？ 當我們打開本來之際，身心世界都沒有，只是一片虛明，沒有色相，沒有相對的二者，有誰認識誰？ 譬如我們二人相對有認識不認識之別，現在只是一個絕對真心，沒有識別的物件，所以說「不識」。這個「不識」有如千鈞之重，如會得，則當下悟去；如輕率地只當認識不認識會，則磋過了也。或者有人說：「認識對呀，認識就是認識佛性呀！ 」不對！ 正當打開時是不能起念的！ 那時能所雙亡，什麼都沒有，若起一認識之念，則被它影子所惑，失去開悟的良機。況且本性既無相，也無聲，又認個什麼？ 再進一步說，徹悟的人，空卻一切，心無所住，見猶不見，如有所重，著在性上，即成窠臼。宗下謂之聖墮，便不為見性的人了。比如靈雲禪師見桃花開悟後，洪覺範頌云：「靈雲一見不再見！ 」為什麼不再見呢！ 原來靈雲祖師參禪，參了三十年不開悟。有一年春天，桃花開得正好的時候，他打開山門，驀見千萬叢桃花開得如火如荼，宛如一片香火海，當下身心脫落，塵識皆消，豁開本來面目。說偈云：「三十年來尋劍客，幾回落葉又抽枝。自從一見桃花後，直到如今更不疑。」請看，古人用功，多麼懇切，三十年如一日，孜孜參究，一旦時節因緣到來，一觸即發，打開玄關識鎖，親證本來。現在的人如也能與麼孜孜不倦地精神修習，何患不即生成就！ 後來玄沙評論云：「諦當甚諦當，敢保老兄未徹在。」為什麼說他未徹呢？ 因為還有一個「見」和不疑在！ 尾巴未淨，所以不徹。這是教導參學人，于參悟時，只時到神知，而不可住在「性」上。後來洪覺範為之挽救云：「靈雲一見不再見，紅白枝枝不著花。」就是說，一見之後，不再著在「見」上了，儘管有紅的白的桃花現前，也不再著桃花之見了。也就是說不再著在性上而泯去開悟之跡了。見性的人就是如此胸懷坦蕩，無所住著。所以達摩祖師說「不識」，就告訴他真心無物，何有相對？ 這裏沒有誰認識誰的。

帝不契，達摩遂渡江至魏。

梁武帝雖信佛，但般若根器很差，不知達摩在點示他，還以為達摩祖師真正不認識，沒有什麼本事。所以「帝不契」，話不投機半句多，他就不睬達摩回後宮去了。達摩祖師呢，你不睬我，我也無法度你。因為禪宗是接上上根器人的，要悟當下悟，不是拖泥帶水的說教。在兩三句問答之中，語不投契，只有另找門路，所以「達摩遂渡江至魏」了。不是有達摩「一葦渡江」的故事麼？ 達摩踏著一根蘆葦就渡江到魏國去了。

帝後舉問誌公，誌公曰：陛下還識此人否？ 帝曰：不識。

這梁武帝回到後宮去問寶誌公。因為梁武帝面前有兩位大師，一個是傅大士，一個是寶誌公禪師。這兩位大師都是從兜率天宮下降來度梁武帝的。梁武帝就把這段公案（ 與達摩祖師的對話） 告訴寶誌公。誌公就問梁武帝，你還識得達摩嗎？ 帝曰：「不識。」這裏梁武帝也同樣說不認識，和達摩祖師說的「不識」，是同是別？ 諸仁還知麼？ 這裏面大有文章在！ 達摩祖師所說的「不識」，不是認識不認識，而是把真心活潑潑地全盤托出給你看，指點你當下見性；而梁武帝說的「不識」呢，只是我們世俗所說的不認識而已。但是在宗下如問你二個「不識」是同是別？ 你像上文這麼回答，就要吃棒。要怎麼答呢？ 父母所生口，終不向你道！

誌公曰：這是觀音大士，傳佛心印。

誌公說，這個達摩是觀音大士，前來傳佛心印的。佛的心印就是我們的自性，以心印心，叫你當下見性。不需要像我們現在要修什麼法，要打多少坐。他只說一句話，在節骨眼上一點，叫你當下豁開正眼，明見本性，叫單刀直入，很快很快。但是現在這個末法時代，修道人根機鈍了，像一把刀不快了。不要說一點，千點萬點也點不開。

豁開正眼就是打開般若，這是任何一宗都切切需要的，沒有智慧絕不能成道。或許有人說修淨土宗不要吧！ 不然！ 假如不要，為什麼淨土功課每一次最後要念一聲「摩訶般若波羅密」呢？ 假如沒有智慧，怎麼能看破世上的一切色相而放下這世界往生西方呢？ 好多修淨土宗的人到最後生不到西方，就是因為無有智慧，看不破這個生於斯、食於斯、所有親朋好友都在這裏的娑婆世界，放不下，捨不得離開，而不能去。假如明白所有妻財子祿都是夢幻泡影，捨得放下，那就千修千人去，萬修萬人去了。

誌公說觀音大士傳佛心印。觀音大士太慈悲了，處處聞聲救苦，加被一切眾生，離苦得樂。因菩薩與此世界眾生緣深，所以釋迦佛臨圓寂時，託付觀音菩薩照顧娑婆世界的眾生使大家免遭苦難。《法華經·普門品》就是宣說菩薩的偉大、願深、慈祥、德隆與功力深厚的。大家稱念「觀世音菩薩」、「觀世音菩薩」……非但不論什麼樣的障難災殃都能化為烏有，連一些不順遂的事也都能消除。我們要努力修行，不要辜負佛菩薩的恩典。修成之後，還要代佛菩薩來宣揚、說法，接引後進，使佛法振興起來，使大家都能出離苦海。

帝悔，遂遣使去請。

梁武帝聽誌公禪師說，這是觀世音菩薩，來傳佛心印的，而自己不認識，怠慢了他，讓他走了。梁武帝深悔自己無狀，輕慢了達摩，使他悄然離去，所以要差他的使臣去把達摩祖師請回來。

誌公曰：莫道陛下發使去請，闔國人去，他亦不回！

寶誌公說，不用說你陛下遣一個使臣去請達摩祖師回來，就是你把全國人發動去請達摩，達摩祖師也不回來了。這為什麼呢？ 因為達摩祖師是來傳佛心印，度有緣眾生的，不是來受你供養的，你根基不相當，就無福接受禪門的法寶。宗下所謂：「不是知音，徒勞側耳。」他更不需要名譽，只要得一個半個開悟之士能接法，紹隆佛種就是了。所以達摩祖師是「牢籠不肯住，呼喚不回頭」。他是再也不肯回來的。達摩祖師渡江至魏後，居嵩山少林寺面壁九年，得神光大師，徹悟心源而傳法。其餘在他名下的人也很多，但是他們只得禪宗的皮、肉、骨，而不能得髓。所以達摩祖師只傳神光一個人做第二代祖師。達摩原以為梁武帝是中國信佛的皇帝，大概有相當的根基，哪曉得這皇帝不行，只在名相上著眼，不是上上根人，不能傳付，所以不辭而別。那麼，學禪這麼難，值茲末法時代，豈不要斷絕佛種嗎？ 不！ 末法時代也有正法根器人，廣大佛子中，上上根人，大有人在。只要有心人提倡弘揚，禪門是會興隆的。因為有佛、菩薩的偉大慈悲力量加被，只要深信不怠，天天朝於茲、夕於茲，流連於茲、顛沛於茲，不斷地前進，自有水到渠成之日。假如疑疑惑惑地在這裏猜疑，我能行嗎？ 佛菩薩會加被我嗎？ 恐怕業障重不成功吧？ ……那就壞了！ 因為一疑惑力量就不足了，修起來就打「格頓」，不能奮勇地一往直前、奮鬥到底完成艱巨偉大的任務。只要我們信心足，不怕路遠險阻，把全身力量撲上去奮力前進，就一定能排除艱難證成大道！ 上面說過，我們於悟道後，不是一悟就休，還要好好地保護它，長養它，把習氣除盡，猶如嬰兒成長為大人了，那時候才能隨心所欲放手空行。于初悟時不保是不行的，怎麼保呢？ 一面上座養定，一面在日常事務中磨練培養，既不住空，也不住有，一切隨緣，任何工作都能做，雖做而不著做，毫無愛惡之心。宗下所謂：「於心無事，于事無心！ 」終日忙碌，而心中無事；心中無事，而不妨終日忙碌是也。假如做事時被事做了去，那就不行，要趕快拉回來，放下來，勤於覺照，精於鍛煉；假如自覺力量不夠，那就要多打坐。為什麼呢？ 因為打坐能培養定力，使你在境界之中有主宰，有力量。你不打坐，定力不夠，在境界中鍛煉的時候，一渾就渾掉了，被境界拖著走了，落於悟後迷，就不行了，這是最重要的關鍵。

復次，剛剛打開本來時，是沒有什麼奇特的。修行人往往不識，以為沒有什麼神奇，不是自性，而忽略錯過，哪知這靈妙真心是一絲不掛、一法不立的絕相妙體。初見性時，習染尚在，只是素法身，一無所有。須待修者於識得後，勤於磨練，將無始曠劫的妄習消盡，方能顯發神用。故修行人須弄清修行的次第，千萬不要因暫時未發神通，不敢承當而錯過開悟的良機，更不要因自己不識而以訛傳訛，貽害他人。其實開悟見性並非難事，因為這妙明真心不在別處，鎮日在各人自己面門放光，無有絲毫離異，只是人們迷相著境忽略不識罷了。

傅大士《傳心頌》云：「夜夜抱佛眠，朝朝還共起。起坐鎮相隨，語默同居止。纖毫不相離，如身影相似。」你看說得多少明白清楚，從這裏悟去，多少慶快。再向別處去尋，找到彌勒佛降生，也無有是處。

或有人說，保甯勇禪師昔曾說過：「從此偈瞥地者固多，但錯會者也不少。」還有玄沙禪師也曾評論此偈說：「大小傅大士只識個昭昭靈靈。」恐怕此偈有毛病，不確切吧？

我不禁笑答道：此偈說得如此親切明白，雖下根人亦能聞之悟得。既能從此會得，為什麼有錯誤呢？ 又錯在哪里呢？ 保寧勇未曾指出，使後來人疑竇不少，我今不妨補敘出來，為諸君祛疑。蓋錯者不在此偈，而在會的人魯莽，以為即此能言會道、舉手投足的，便是自己天真佛。猶如有人錯解了《圓覺經》那段精闢經文「知幻即離，不假方便；離幻即覺，亦無漸次」一樣，以為覺了便成佛，不須再用功精修，勤除妄習，保護本真，以達不動究竟之地。哪知這才是始覺，不是本覺，尚須依於本覺，勤苦修習，如子依母，子母相合，融為一體，始成大覺。豈可得少為足，自以為是，不改舊習任性非為，著境住相，將一尊大好的天真佛，仍舊墮落在六道輪迴裏，豈不大錯，豈不冤屈？ ！ 而玄沙禪師說的昭昭靈靈呢？ 這妙明真心原本昭昭靈靈，不是起心動念有意地去昭昭靈靈。假使有一點著意就不對了，比如明境高懸，自然朗照，不是用力不用力，有意不有意而照。只在你自然而然，不費絲毫力，現現成成，任運而用，既不住執它，也不認著它便是。不是硬要把這昭昭靈靈打殺、磨滅才是。而且這昭昭靈靈任你怎樣用力打，用力磨，也打殺不得，磨滅不得，而且愈打磨愈昭昭靈靈，更不是離此昭昭靈靈別求一個道理才是。

有人雖修行多年而不悟者，都是為自己所瞞，以為發神通才是，而不知所謂神通者，就是日常動用。若不是神通怎會說話、工作？ 怎會穿衣吃飯？ 又怎會嬉笑怒罵？ 在在處處都是它的神用而不自知，偏偏要個奇特，自遭敗屈，豈不冤苦？ 有些人自己不識，甘願在苦海中頭出頭沒也只罷了，還要貽害別人，說未發神通為未開悟，開悟的人是六通俱全的。他哪里知道悟道在先，發通在後的序次。《大日經》云：「菩薩住此（ 即見道位） 勤苦修習，不久即五通齊發。」悟道後還需經過一番打磨，將歷劫多生的妄習消盡，方能顯發神通。

所以我們修行人，不要自暴自棄，于初打開時，識得它，當仁不讓，敢於承當。不為神通奇特所淆惑，然後勤於保養，盡除妄習，不久將來，自然神通大發。又因修行人根機各各不同，也有先通後悟的，但現在這種人並不多見。現在有些特異功能的人，也沒有經過修行，就有了神通，這是報得的神通，是暫時性的，過後就慢慢地消失了。我們佛教所說的神通有好幾種：有報得的、修得的、證得的與依得的種種不同。修得的，是用一種法專修一種通，密宗修神通的法就很多；依得的是依靠外來的助力，如神、鬼、妖等而得的通。但這些都不究竟，一口氣不來就沒有了，沒用處，還是在生死輪迴中，不出苦海。只有證得的通才是真正的通，那是我們見性人經過事上的磨練，消盡了習氣，恢復了本性的功能，煥發出來的無窮無盡的神通，它是永遠不會磨滅的，而且儘管妙用無邊而不著神用，鎮日如癡如呆相似，誠所謂大智若愚者也。

後來雪竇禪師就此公案頌云：「聖諦廓然，何當辨的？ 對朕者誰？ 還云不識！ 因茲暗渡江，豈免生荊棘？ 闔國人追不再來，千古萬古空相憶。休相憶，匝地清風有何極？ 」師顧視左右云：「這裏還有祖師麼？ 」自云：「有！ 喚來與老僧洗腳。」

圜悟勤禪師云：「大凡頌古，只是繞路說禪，拈古大綱，據款結案。」雪竇頌此公案，劈頭便道「聖諦廓然，何當辨的？ 」這就說明寥廓如萬里無雲晴空一般底一真法界——聖諦，是一絲不掛、一法不立的絕對真心，如何容你計較思量，分是分非，辨得辨失！ 到這裏，直饒鐵眼銅睛也摸索不著，豈可以情識卜度辨得？ 雲門云：「參禪到緊要處，如擊石火、閃電光，不落心機意識、情塵意想。計較生時，鴿子早過新羅（ 今名朝鮮） 了也。」所以雪竇說天下的衲僧何當辨的？ ！

「對朕者誰，還云不識。」這是雪竇重重為人處，上面說聖諦廓然，一法不立，是無相對的絕對妙體，既是絕對的妙體，有誰識誰呢？ 雪竇重在這裏恐人磋過「廓然」，提醒眾人道：「還云不識。」著個「還云」二字，就是警告大眾廓然中連聖也沒有，還有識與不識嗎？ 白雲端禪師曾有頌云：「尋常一箭落一雕，更加一箭已相饒。」這是古人老婆心切處，重重為人，不惜渾身落草。到這裏整個公案已頌畢。

但雪竇為慈悲故，再將這公案的事蹟頌出：「因茲暗渡江，豈免生荊棘？ 」達摩本為人解粘去縛，刈除荊棘而來，因何卻道生荊棘？ 蓋非但修道人紛紛討論這則公案的是非得失，即至而今廣大的參玄人也無不為之辨得辨失，所以圜悟勤說：「即今諸人腳下已草深數丈。」

「千古萬古空相憶。」是的，自此公案延衍至今，道中人無不為梁武帝惋惜，又無不思念達摩。武帝于達摩圓寂後，自撰碑文云：「嗟夫，見之不見，逢之不逢，今之古之，怨之恨之！ 」圜悟勤著語云：「太煞不丈夫，諸仁還知麼？ 」又道：「達摩在什麼處？ 諸人還見麼？ 一落思量，早磋過了也。」

雪竇恐人著情見，所以撥轉話頭，出自己見解昭示後人道：「休相憶，匝地清風有何極？ 」識得自己腳跟下的立處，即時時與達摩和雪竇把手同行，用何尋思憶念？ 因此妙明真心不在別處，即在各人自己面門放光，尋常之極，猶如鋪天蓋地的清風，人人都受其吹拂，人人都受其薰育，人人都以之成就各種事業，有什麼高不可攀、登峰造極之處呢？

最後，雪竇恐人迷戀祖師，依倚祖師，不自省，不自立，著在這裏，便如靈龜曳尾，自掃行跡一般，更出方便為人，顧視左右問道：「這裏還有祖師麼？ 」自應云：「有！ 」更自云：「喚來與老僧洗腳！ 」雪竇禪師為什麼這樣毀損祖師威光呢？ 因妙明真心是無師智，無依倚，無所知，無名貌，你喚作什麼？ 一有所立，一有所著，早磋過了也。

復次，天上天下無一物不是它的顯現，無一法不是依它而立，你喚它作祖師？ 著在這裏得麼？ 如僧問黃檗，大唐國裏還有禪師麼？ 黃檗云：「不道無禪，只是無師。」即此意也。

我們修行人應從此公案中吸取教訓，初須知有，更須綿密保護，此是初善；次須放任，不守住它，此是中善；末後連不守之心也無，此是後善。望諸仁珍重！

第二則　趙州至道無難

在上一講中，我已把第一則公案——聖諦第一義，作了發揮性的講述。講是講過了，但禪不在語言文字裏，諸位還須透過義理名相，直會自心始得。那麼，如何是禪宗的根本宗旨？ 祖師又是如何方便接人的？ 我人應怎樣體取？ 如果諸位仍未理會得，且聽我再扯第二則葛藤——趙州至道無難。

趙州是唐末禪門的著名大德，是一位大手筆宗師。他不與人談玄說妙、言機論境，也不行棒行喝，只以本分事用平常言語接人，如「庭前柏樹子」、「狗子無佛性」、「吃茶去」等話，以接來者，形成了獨特的「趙州門風」。此等言句，看似平常，無甚奇特，但內蘊深長，猶如棉裏針，著不得，捏不得，一著一捏即傷身刺手。此老能如是平易自如地橫拈豎弄、逆行順行得大自在，蓋他計較已盡，爐火純青，才能由濃而轉為平淡。

我們學禪修道，先須有悟由，而悟由的關鍵在於善知識的開發。趙州和尚也不例外。他在師事南泉禪師時，一日問南泉：「如何是道？ 」南泉指示說：「平常心是道。」這「平常心」三字就是指平常日用事，即是大道之所在。其或不然，一息不來時，軀殼尚在，怎麼不會言笑運動？ 龐居士悟道偈云：「日用事無別……唯吾自偶諧，神通與妙用，運水與搬柴。」可見舉凡嬉笑怒罵，謦頦掉臂，無一非真心妙用，只是世人迷於色相而不自知罷了。次就字面說來，平者不曲，常者不斷，禪者之心如能做到時時平直無曲，處處相應不斷，那當體呈現的光明與自在的妙用，也就是道了。這樣也將就說得過去，但非宗門的正說。

但此道又在何處？ 是否可以通過某種方法去證取？ 因此趙州又問：「還可趣向否？ 」南泉答道：「擬向即乖！ 」意思說，如意有擬議，心有趣向，即與道相背，怎能悟道？ 蓋大道無形，大音希聲，無可擬向攫取，息念即昭昭在前，生心即為影遮，故無可趣向也。可惜許多學佛修法人，都落在擬議趣向上。看經聽法時，認為有實法可得；修法用功時，又以為有聖境可取。紛紛為趣向忙碌，徒自辛勞，寧不冤苦？ ！ 其實，道本現成，不屬修證，而且人人不二，就看你迷不迷於色相。因此古德講：道在悟而不在修。

那麼，不用思想去擬議，怎麼知道是道呢？ 故趙州又問：「不擬爭知是道？ 」

南泉答道：「道不屬知，不屬不知。知是妄覺，不知是無記。若真達不疑之道，猶如太虛，廓然蕩豁，豈可強是非耶？ 」

大道虛廓，宛如虛空，一法不立，一絲不掛，了了分明，妙用無邊。有知則頭上安頭，面目全非；無知則如木石，不起妙用。就宗說來，不屬知，乃官不容針；不屬不知，係私通車馬。既知與不知俱無立腳處，還說什麼道不道、佛不佛與是非得失呢？

趙州在南泉指示下，悟明禪理。我們學佛修法的人，也應如此。以理明心，以心顯理，時時處處以平常心而應緣，那麼道即在其中矣。

在未講公案前，我們先講圜悟勤祖師的垂示：

「乾坤窄，日月星辰一時黑。」

乾坤就是天與地，天地是一念心的顯現。乾坤窄，就是指我們的心量狹窄。我們學佛的人心量要大，才能於事無住，安然入道。假如心量狹窄，就常與事物粘纏不清，放不下空不掉，與道就不相應了。為人的心量如何，對修道的成敗大有講究。有很多沒有修法的人，他們也不知道信佛，平時就是心情豪放，慷慨激昂，樂善好施，不造諸惡，到了臨命終時，同樣也能預知時至，清清楚楚地安排後事，瀟瀟灑灑地走了。反過來，有些信佛修法的人，要死時，非但不能預知時至，反而痛哭流涕，悲傷得捨不得走。這是什麼緣故呢？ 因為前者心量廣大，慷慨豪放，提得起，放得下，雖不信佛，但與道契合，如止水生光，心明慧生，故能預知時至；而後者心量狹窄，處處計較，事事擺在心上放不下，雖然信佛、念佛、持齋打坐，但心不明慧不生，如何能預知時至而瀟灑往生呢？ 心量狹窄的人，臨死預知時至也不能，遑論了道成佛！ 所以說「乾坤窄，日月星辰一時黑」，一切都完了。圜悟勤接著說：

「直饒棒如雨點，喝似雷奔，也未當得向上宗乘中事。」

心量狹窄的人，縱然遇到明師，就是棒如雨點、喝似雷奔般的與他撤困，也當不得向上宗乘事——不會開悟的。

這為什麼？ 德山棒、臨濟喝是宗下出名的接人手法，能使學人棒頭明心，喝下得旨。既有如此妙用，為什麼又當不得向上宗乘之事呢？ 蓋學人心量狹窄，就事事擺在心裏，牢不可拔，任你怎樣棒喝與其撤困也無濟於事。譬如我們說業障本來空，你們在禪堂裏似乎承當認可「業障本如空花水月，非為實有」，心裏輕鬆了。但是有些人出了禪堂遇到一些不如意的事，心裏不免又變得沈重起來，覺得業障重了。這就是住在相上的心太厲害，執著心太重了。雖然在禪堂裏受了些微的般若薰陶，但薰不動執著的老根子，還是為這莫須有的業所障礙。殊不知所謂業障者，就是心動住相，造業受報。而一切事相都是真心所顯現的妙用，皆是影子，根本沒有實質。《金剛經》云：「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哪里有真實的事物？ 物境既不可得，你還愚癡地執著它幹什麼？ 心空境亡，業障就無立腳之處了。宗門云：「了則業障本來空。」相反，你執為實有，粘著不放，就變成「不了應須還宿債」而業障重重了。

比如人患病時把心執在病上，就會覺得這裏痛、那裏癢，難過得要死。假如你放下來，不把病放在心上，所謂痛癢，不過如此，在日常生活中只是多背了一個包袱。這樣心裏就安穩得多，病也容易好。有二位生癌症的病人，一個心情開朗豁達，不把病放在心上，照樣快快活活地生活、工作，病反而慢慢地好轉了。而另一個呢？ 日夜愁苦煩惱，不多久即死亡了。由此可見一切粘染執著皆是自討苦吃，自尋煩惱。就道說來，身本無有，病從何來？ 連包袱也不背。所謂：生病不作生病想，吃飯不作吃飯想，穿衣不作穿衣想。什麼都不可得，不去管它，那還有什麼業障不業障。所以，我們要時時心空無住，才能真正證得無為大道。

我們修法從有為到無為，要歷過六地、七地、八地。到第八地才真入無為位。到第七地時，雖證無為，還有個無為在，非真無為。要到第八地，無為影響消亡，才真正不動，所以八地又稱不動地。

我們學佛的人，一切不執著，心空無住，心量不求廣闊而自廣闊，不求開悟見性而自開悟見性。這樣才能當得起向上宗乘的大事。否則呢，總是記言記語，求玄求妙，把事情擺在心裏，放不開，那怎麼打得開這玄關識鎖，見到本性呢？ 所以圜悟勤祖師說，你心量一狹窄，雖有祖師在你面前棒喝交馳也無用。因為你執著太深，糾纏過甚，祖師也無能為力了。

我們修任何宗法，淨土也罷，禪宗也罷，密宗也罷，都要一切放下。不放下，法修不成。或許有人要說，念佛的人有阿彌陀佛接引往生，用不著放。是嗎？ 如果念佛的人愛根不斷，放不下這娑婆世界的妻財子祿、功名富貴，也能往生嗎？ 恐怕佛力再大，也不能接引往生吧！ ？ 何以故？ 因為你這只臭糞船的纜繩緊繫在岸邊的樁上——戀著娑婆，雖有機動力——佛力，叫他如何開得動呢？ ！ 由此可見，放下一切，一心用功，才能有所成就，不是什麼投機取巧可以得逞的。

圜悟勤接下又垂示說：

「設使三世諸佛，只可自知。」

斯道，即如三世諸佛，也只能自知，無法開口，就像啞子做夢一樣，無法向人說。我們的本來面目沒有一樣東西可以比仿，沒有一樣物件和它相似，所以也就無法向人講，只可自知了。宗門云：「妙高峰頂，不容商量！ 」故三世諸佛，有口難開。

你們今後不必問人家打開本來是什麼境界。阿彌陀佛！ 這無知之靈知，無法描繪，怎麼向你道？ 縱或遇到明眼人，也不過旁敲側擊，烘雲托月，以心印心。你心未明，說也不會。宗下所謂：「路逢劍客須呈劍，不是詩人莫獻詩。」假如說你見到什麼，那你見鬼，不是見道。《金剛經》說得很明白：「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見佛見光都不是，凡所有見，皆非真見。《楞嚴經》說得更清楚：「見見之時，見非是見，見猶離見，見不能及。」有所見的都不是。所以你們今後不要向別人打聽，還是自己用功，打開本來，自證自知，才不為別人所瞞。打開之後，向過來人印證倒是可以的。在此之前打聽別人最壞：一、看人家有什麼境界，從而衡量人家是不是開悟，妄下定論。二、妄長知見，以為開悟是某種境界，自己也想於此得個消息。此見一起，非但不得消息，反而定也不能入。因為要得消息的這一念，即是妄心，妄心紛起，還能入定嗎？ 三、人家有境界了，我怎麼沒有？ 衷心憂急，坐不安席；或自甘卑劣，不思上進，憂傷悲歎，用功無力；更或嫉妒人家，中傷別人，那就更不好了。

一真法界是什麼形象，確實不好說。故三世諸佛到這裏無開口處，只好自己知道，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歷代祖師，全提不起。」

過去各代大祖師，對於這件事，都無法全體描繪出來，拿給你看。因為它言語不能到，思想不能及，無開口處。一有言說，便有落處，而非真空無住的一真法界了。如趙州大師說：「佛之一字，吾不喜聞！ 」連佛也不立，可謂乾淨剿絕了。但後人指出：「尚有不喜在！ 」可見這真空絕相的妙有，宛如虛空，是任何人無法措手的，又怎麼能拈提呢？ 任憑你橫說豎說，妙語如珠，也只是半提，而不能全張。但如遇穎悟之士，言下得旨，亦能由半提而張為全提；反是，即全提亦淪為半提矣。如五祖演大師語一士子雲，有一首小豔詩頗相近：「頻呼小玉原無事，只欲檀郎識得聲！ 」士瞠目不會。圜悟勤在旁聞之，步出方丈，適聞金雞喔喔啼午，豁然大悟云：「這不是『聲』麼？ ！ 」可見半提全提都由當人自己轉換，祖師是不能代勞的。

「一大藏教，詮註不及。」

三藏十二部經文，也無法把它解釋出來。這就等於善於畫圖的人，也沒法把一種峻拔飄逸的意境畫出來一樣。宗下有句術語說：「好個風流畫不成。」這段無盡風流的大好風光，叫人從何下筆，怎麼描繪呢？ 只好隱隱約約烘雲托月地說個梗概，由你自悟。譬如說：「綠蔭深處是晨曦」，用以比方秘在形山的天真，這個蘊藏在綠蔭深處的曦微晨光——真心，你縱使請善於畫山水的妙手王維來畫，他也無從握筆臨池。又比如宗下的名句「棋逢絕處著方妙，梅到寒時香愈清！ 」這種清越峻拔的意境，除了你自己心領神會之外，又怎麼描繪？ 故一大藏教到這裏也無法把它註釋出來。世尊末後在靈山會上拈花示眾，以傳此不傳之秘，爭奈人天罔措，無有入處。幸賴金色公破顏微笑，以心印心，所謂教外別傳的這盞光耀大千、騰輝千古的心燈，始得代代延綿不絕地衍傳至今。此無說之說，無註解之解乃廣博無比、深妙無邊之說之註解也。

「明眼衲僧，自救不了。到這裏作麼生請益。」

般若如大火聚，攖之則燎，縱是明眼道人也不能依倚，無法摶取，是為自救不了。這樣一來，大道似乎可望而不可即，無從下手了。但道貴回光轉機，不可往死胡同裏鑽。古人詩云：「山重水覆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這柳暗花明的又一村在哪里呢？ 就在放捨生命，「回首一笑百媚生」處。古德云：「不可得中這麼得，無可取處如是取。」只要不怕犧牲，勇往直前，自能取得驪龍頷下之珠。雖然如是，爭奈斯道莫可言宣，無能傳授，後生小子又怎能向之請教獲益呢？ 上面說過，這涅 妙心雖無法描繪，但可開一線，略露風光，方便權說，俾穎悟者有個入處。故大心菩薩不惜渾身落草，指東話西，教益眾生，而不事自救。這是自救不了的又一面。但一有落處，自命不凡，高人一等，能教化眾生，便真的生死不了了。

尤有進者，假如我們真正理悟了本來面目，而不綿密保任，更就法身，努力向上精勤鍛煉，將舊習除盡，圓證本來，道眼雖不無明亮，也不能自救。因此時見惑雖了，思惑未盡，見可欲境，尚不能無動於衷，故於生死岸頭，仍不得自由。

龍牙禪師云：「學道先須有悟由，競渡還如賽龍舟；雖是舊閣閑田地，一度贏來方始休！ 」就是教導我們於悟道後還須如龍舟競渡一樣奮力前進，勤除習氣，完全恢復本性光明，方始完成渡過生死苦海的大業。

印光大師曾再三說：「修淨土好，淨土穩當。禪宗雖好，但危險。」就是怕我們悟了一些道理，自以為是，不精進除習，結果對境生心，生死還是不了。關於了不了這一著是假不來的。假如你說假話騙人，沒用處，不過騙了你自己，騙不了人。所以我們應勤苦修持，勤除習氣，千萬不能掉以輕心，得少為足。假如你做不到這一點，還不如念佛求生西方極樂世界為好。這是站在淨土宗的立場來講的。如依禪宗來說，我們果真打開本來見性了，真種子就種下去了。哪怕這一生未了，來生一出頭來即一聞千悟，當下打徹。我們初心修道應發大誓願：「為使眾生出苦海，故不畏艱辛，不怕路遠，一定要成佛，廣度眾生！ 」深深種下這顆菩提心種，就永遠不會消失，生生世世能起大作用，此所謂願力不可思議也。故見性後雖習氣最深厚的人，也不過七生天上，七返人間，生死就完了。

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宿願，應隨順各人的根性來修法，而不能一刀切。因此，如果你不怕生死，可以在業海裏滾，出生入死，自利利他。假如懼怕，就求生極樂世界。佛就不同根性的眾生說不同的法，沒有定法。各隨志願修與自己相應的法而不用勉強。

圜悟勤最後垂示道：

「道個佛字，拖泥帶水；道個禪字，滿面慚惶。」

說一個佛字，已經污染了，因為它是一法不立、一絲不掛的，哪有佛菩薩的名字。所以在禪堂內道個佛字，要挑三擔水打掃禪堂。說一個禪字也就為禪所縛，本來面目清虛廓徹、無得無失，哪有這些閑名。你如有所得，有個禪在，那你該滿臉慚惶才是。為什麼？ 因為你還沒有真正空淨，還有一物當前，不能與道相應。真正到家的人整日如癡如呆，沒有佛，沒有禪，連個沒有也沒有，只是饑來吃飯困來眠。如果還有一個佛、禪在，就必須把它打掃乾淨，方為絕學無為閑道人。佛既不可得，禪也無有，還有什麼過去、現在、未來與東方、南方、西方、北方？ 真正徹悟空淨了，時間與空間皆是虛語。我們前次談到一個公案，一個說行道中有佛最親切，一個說無佛最親切。其實，有佛無佛都不對，還著在佛之有無間，不無落處。如果你有個念頭：「我修禪，證道，打開本來見到自性了」，那你該多麼羞慚、無地自容啊！

「久參之士，不待言之；後學初機，直須究取。」

久參之士是指修禪已經很久，本性打開來，保任到家的人。他們大事已畢，哪要我們多嘴饒舌？ 然而剛剛進門的後學初機，未曾見道，就須要真參實究，努力用功精勤取證了。參究什麼呢？ 請看下面的公案。

趙州示眾云：「至道無難，唯嫌揀擇，才有語言是揀擇，是明白。老僧不在明白裏，是汝還護惜也無？ 」

一日趙州上堂開示大眾說：「至道無難，唯嫌揀擇。」這二句是三祖僧璨大師的《信心銘》中開頭語。《信心銘》云：「至道無難，唯嫌揀擇。但莫憎愛，洞然明白。」這就毫無遮掩明白地告訴我們，要證悟至高無上的大道沒有什麼難處，只要我們在日常動用中不去分別挑選，不要愛憎取捨，直心而應，無所住著，大道就在目前了。趙州和尚尋常用這二句開示大眾，指示大家直下見道。由此看來，學道很便當，沒有難處。只要我們勇於犧牲世間的虛名假利，放捨貪戀幻境的舊習，當下脫體現成。因為我們本來是佛，只為迷於色相，戀著塵境，掩蓋了本性的光明與神用而淪為凡夫，所以不須用力尋取，更不要向外追求。

一切眾生本來是佛，苦不自知，向前趣境，造業受報，枉受六道輪迴生死之苦，寧不冤屈？ 假如我們在日用中，不去揀擇分別，也不愛憎取捨，一切貪戀執著的心都放下，隨緣穿衣，任運吃飯，心裏空蕩蕩的，淨裸裸的，一法也不立，那你就是一尊活佛。所以說，修道沒有難處。

修道既如是容易，為什麼大家又說難呢？ 蓋難在不肯放也！ 大家假如肯放，個個都是現現成成的佛，不用向外求取。一般俗人，自不待論，而廣大學佛參禪的人，又迷於神通妙用而不自知。其實，我們知道冷，知道暖，知道餓，知道飽，知道長，知道短，就是現成的神通妙用，不須另外別求。假如這不是真心的神用，上面說過，你一息不來，還能動用自如嗎？ 蓋所謂神者，妙用無邊；通者，無有阻礙。我們的靈妙真心無所不能，無可阻隔，故謂之神通。而現在有所局限者，因舊習未盡，如烏雲遮日，光芒不能大放。一俟習染銷除，烏雲散盡，光芒自然大放，神用自然全張。故我們用功的訣竅，就在一切放下，無所住著。因此僧璨大師開頭就說：「至道無難，唯嫌揀擇。」假如我們時時刻刻把這二句話八個字蘊育在胸中，處處提高警惕，不事分別取捨，成道就無難了。反之，如果畏難不前，或別求玄妙，就難上加難了。龐居士講：「難、難、難，十擔麻油樹上攤！ 」蓋形容不知訣竅修道之難和不肯死心塌地勇猛精進也。龐婆接云：「易、易、易，百草頭上西來意。」一切事事物物都是真心妙用，現現成成，俯拾即是，容易得很，有什麼難處？

修道就是鬧革命，是革自己的命，不是革他人的命。要把自己執著物欲的命革掉。王陽明先生說「格物致知」，就是格除物欲之私而致良知——顯發真心。學道人之所以不肯革自己的命，袒護執著心，關鍵在於放不下。你執住不放，保得住嗎？ 人總是要死的，現在不放，最後還是要放下。與其最後捨不得放而不得不放，做個守財鬼，倒不如聰明些當下一切放下，做個超脫生死的道人了。更有愚癡透頂的人把生前的愛物存放在棺材裏，這有何用，能帶走嗎？ 徒然引起宵小覬覦財物、掘墳盜墓的盜竊醜行而已。這些愚癡的舉動，說來真令人可悲可笑。我們現在應有智慧，及早一切放下，樂得逍遙自在，何必自尋煩惱，粘著不下，而落個六道輪迴、生死不了的冤鬼呢？

趙州和尚接下來說：「才有語言是揀擇，是明白。」他為什麼這樣說呢？ 因為我們說話，不是說長道短，便是分是分非。有些老太太一邊念佛，一邊說媳婦怎麼壞，女兒怎麼好，此固不足論。就是我們修心地法門的人，也同樣在辯論，這個法好，那個法不好；某某人開悟了，某某人還未開悟。這不也是無事生非在揀擇嗎？ 其實法法平等，無有高下，都是好的。而所謂不好，是適合不適合的問題，如吃藥，病不同，應吃不同的藥，不能千篇一律，只修一種法。一切眾生本具佛性，只要好好修法，皆能開悟。不可揀擇或住在什麼境界上，如見光、見佛，或似有一物在前，推也推不開，離也離不去等等。這些境界，不管怎麼好，都是假相，總是陰境，不可著取。真境界是無境界的境界，落個無境界，還是揀擇住著。真正證道的人是無境界可得，無話可說的。

古德云：「舉心便錯，動念即乖！ 」又云：「凡有言說，俱無實意。」現在所說的都是事不獲已落二落三之言。所以趙州和尚說「才有語言是揀擇」也。

那麼，明白又有什麼不好？ 也要否定呢？ 世人所謂的明白，不過是世智辯聰，耍耍小聰明而已。這些都是後天的，隨境界轉的意識分別，而非先天的般若大智。搞小聰明，就世法說來，也非好事。鄭板橋不是有句名言「難得糊塗」嗎？ 就是教人不要逞聰明，爭強好勝，須耐氣讓人，以免惹是招非。對修行人說來搞小聰明，更是大忌。因為一搞小聰明，便不能死心塌地地老實修行，而想搞花招，找竅門，虛應故事了，甚至於未得謂得，不是謂是，從而葬送了自己悟道的光明前程。修行人用功多年而不能證道的，毛病即在於此。

復次，世智愈聰，知道得愈多愈壞。因為知見一多，意識分別就更甚，法見也隨之更濃而不易除。即使將來能除人我執，因所知障之故，法我執也除不了。故淨土宗也說，惟大智大愚的人，念佛可以成功，原因即在於此。

昔孔子問道於老子，老子說：「掊擊爾智！ 」不也是教孔子放捨世智辯聰，才可以入道嗎？ 所以要入道，一定要否定「明白」，心中放教空蕩蕩底，般若大智才能生起。修心到家的人，不與世爭，鎮日如癡如呆，哪會說長道短，故大師說：「老僧不在明白裏。」

大師這句話，是老婆心切，不惜拖泥帶水痛切為人處。所語「明白」也不立，看似剿絕乾淨，無有絲毫粘染，但一有言說，便有落處。說個不在「明白」裏，正有「明白」在。假如真的沒有「明白」，說什麼在與不在？

《心經》第一句「觀自在菩薩」（ 一般說，這是觀世音菩薩的別稱。但《心經》是教導學人用心地法門功夫的，不是專指哪一位菩薩，而是泛指用觀心法門證道的大菩薩） 。「觀」就是觀照，「自」是自性，不是色身，「在」是要住本位。這是說起初用功要時時處處觀照自己的本性，要住本位而不移；功夫漸熟，「觀」不要了，「自」在本位不動搖；更進一步，「自」也不要了，自他合為一體，「自」自然化去；最後，功夫轉深，化一為○，無在無不在，「在」也無處立腳了。今大師說「不在明白裏」，正是有在處，漏逗不少。圜悟著語云：「賊身已露！ 」良有以也。

因此語有空處，已啟問難之機，後面這句「是汝還護惜也無？ 」就更全身委地了。六祖云：「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既無有一物，護惜個什麼？ 今教人護惜，豈不著在物上，不更遭人檢點嗎？ 故圜悟著語云：「敗也，正好與一拶！ 」老和尚豈不自知？ 難道是失於檢點，自討苦吃嗎？ 非也，大宗師縱橫自在，收放自如，不怕虎口裏橫身，送給你咬，自有臨危解脫之方，絕處逢生之機。不然，說什麼神通廣大、妙用無邊呢？ 請看下文，自見分曉。

時有僧出，問云：「既不在明白裏，護惜個什麼？ 」

果然，問罪之師來了。捏住你胳膊，看你往哪里走？ 用功人既然到了淨裸裸、赤灑灑，一無所「知」的地步，還保個什麼？ 又惜個什麼呢？ 這對一般人說來，是無法回避、無言可對的。但到大宗師手裏，自有轉身吐氣之能，化險為夷之功。

州云：「我亦不知。」

妙哉！ 看似已到絕處，卻又退步闊宏。圜悟著語云：「倒退三千！ 」是褒，是貶，諸仁還知麼？

你們聽了，休錯認老和尚這下完了，被這僧問倒了，連圜悟也說倒退三千，大概是甘拜下風，不得不自供「我亦不知」了。那你們就被趙州和圜悟瞞了。他說的不知，是說這裏無能知、所知，一絲不掛，一法不立，沒有東西，叫我向你道個什麼？ 復次，自性當體是靈知，若再加「知」，便是頭上安頭，面目全非了。故知也要剷除。

關於「知」之一字，神會大師曾說：「『知』之一字，眾妙之門。」教大家識取這能生起知饑、知寒的「靈知」，就是我人的佛性，只要綿密保護它，不粘物、情，知而無知，無知而知，就證道了。後來祖師們見廣大禪和子著在此「知」上，墮在窠臼裏，為救眾人出離纏縛故，改為：「『知』之一字，眾禍之門。」由此可見是禍是福，是智是愚，不在言說、文字，而在當人會與不會、薦與不薦了。這僧也是作家，知道趙州命意之所在。但你這麼一說，又露出更嚴重的敗闕來，得理不讓人，哪容趙州回避。

僧云：「和尚既不知，為什麼卻道不在明白裏？ 」

這一拶非同小可，沒有相當的功底也問不出，直教人難以置答。圜悟著語云：「逐教上樹去！ 」可見其轉身回避之難。

是呀！ 你既然到了無能知與無所知的地步，為什麼說不在明白裏？ 說個不在明白裏，不正是有所知嗎？ 你有所知說無所知，不是自相矛盾嗎？

這一問假使問著你們，真要啞口無言了。但是，請注意！ 所謂無知不是真個糊里糊塗，什麼都不知道，是非長短都不識，那還是佛、菩薩嗎？ 不見六祖謂永嘉云：汝甚得無生之意。永嘉云：無生豈有意耶？ 祖曰：無意誰當分別？ 永嘉云：分別亦非意。可見無知是知而不知，不知而無所不知。無知者是無所住，不著相，任何事情毫無粘染，過去就算了；無所不知者，樣樣事情都知道，山是山，水是水，長是長，短是短，雖亦分別而不著意，猶如虛空包容萬象，無有罣礙，而不是死的無知無物。昔六祖說的「本來無一物」，祖師們恐人誤會，著在頑空裏，增益云：「無一物中無盡藏，有花有月有樓臺。」本性是神用無邊、靈妙無方的，不是冥頑不靈的。假如是死空，無相用，無知覺，佛教有什麼價值，還能延綿至今嗎？

這僧不是不明斯理，一來要和趙州大師覿面相見，二來要將功夫微細、幽隱處顯豁出來，留傳後世，以作典範。故在關節上捏住趙州空處，逼他道出末後句來。

州云：「問事既得，禮拜了退！ 」

大師自有臨危不懼、倒轉乾坤的手段，在看似無法閃躲，要被頂死的剎那，卻能巧避鋒芒，安然無恙地輕易走過。這是什麼功夫？ 不到爐火純青的地步，能有這樣輕靈飄逸的手腳嗎？ 真了不起！ 圜悟到這裏也不得不讚賞道：「這老賊，賴有這一著！ 」這是哪一著？ 諸仁還知嗎？ 咄！ 磋過也不知！

到這裏是：「雲散水流去，人寂天地空！ 」消息已盡，大事已畢，不消再問了。故大師云：禮謝之後，回去休息吧。這無言說的言說就是末後句啊！ 而不會者，咸謂趙州不答話，寧不冤屈！

昔五祖演會下有一僧請益五祖：「如何是末後句？ 」祖云：「你師兄會末後句，問他去。」僧問師兄，適逢遊山回，僧為打水洗腳次，進問云：「如何是末後句？ 」師兄以腳挑水灑其面斥云：「什麼末後句？ ！ 」僧哭訴祖，祖云：「我向你道，他會末後句！ 」僧於言下大悟。請看！ 這末後句多麼幽默，又多麼巧妙！ 這僧悟來多麼輕快！ 禪宗就是這樣俊捷，誠非它宗可比，諸仁還會麼？

本公案問話之僧也不是等閒之輩，大有經天緯地之才，敢捋虎須，與大宗師法戰一場，精彩紛呈，甚為了當，我等於中獲益非淺。看公案猶如照鏡子，看看自己的功夫到了什麼地步，和古人是否有出入，如有偏差，好及時糾正；如功夫未到，看不懂，也無關緊要，只要照公案的指示擺正路線，對準方向，將來功夫一到，自然契合，而不致誤入歧途。

由於這則公案的一場精彩法戰，我們收到的教益，歸納起來，有如下列：

1. 悟道沒有什麼難處，只要確認一切物境，宛如空花水月，不可得，無可取，心中放教空蕩蕩地，無絲毫粘染住著，切莫愛憎取捨。

2. 做功夫要能收能放，日常動用更要靈活運用，不要呆板；時時反省，處處反照。

3. 見道後要綿密保任，不要荒廢。但做保任功夫，也不可有所住，不能為保任而保，要靈活，似保非保，保任圓熟，保既無有，任也不見。如靈訓參歸宗，悟道後，問歸宗：「如何保任？ 」宗云：「一翳在目，空華亂墜。」就是說，有個保任在，猶如翳在目，就非是了。

4. 雖然無知，不是落於無記，死在那裏不動。如園頭問梁山：「家賊難防時如何？ 」山云：「識得不為冤！ 」頭進問云：「識得後如何？ 」山云：「貶向無生國裏。」頭更進問云：「莫非這就是安身立命處麼？ 」山云：「死水不藏龍！ 」死在那裏不動就完蛋了。

公案講完，請看下面雪竇禪師的頌：

至道無難，言端語端。一有多種，二無兩般。天際日上月下，檻前山深水寒。髑髏識盡喜何立？ 枯木龍吟銷未乾。難難！ 揀擇明白君自看。

雪竇禪師開頭把至道無難提示出來，隨後便道言端語端，就是教我們不要把大道看遠了，把悟道看難了，它不在別處，就在目前——言之端，語之端——就是在語言未形之前，也就是一念未生之前。你如在此時回光一瞥，「這是什麼？ 」當下猛省，就悟道了，沒有什麼難處。

這「言端語端」一句似乎另有一重意義，就是說「至道無難」這句話是千真萬確端正無誤的。但我們為了適合禪機，還是採用前一種說法較為適當。

從前有一位師父參「如何是父母未生前本來面目？ 」參了多年，未能開悟。後來碰到一位大德，請他慈悲指示個方便。大德問：「你參什麼話頭？ 」他答道：「我參如何是我父母未生前的本來面目？ 」大德道：「你參得太遠了，應向近處看。」他問：「怎麼向近處看？ 」大德道：「不要看父母未生前，須看一念未生以前是什麼？ 」禪者言下大悟。

大家坐在這裏，請看這一念未生前是什麼？ 他在各人面門放光，朗照一切而毫無粘著，無知無見而又非同木石，這是什麼？ 就在這裏猛著精彩，就是悟道。所以說「至道無難，言端語端」啊！

下面說：「一有多種，二無兩般。」為什麼說一卻有多種，而二無兩般呢？ 蓋一者是唯一真心；二者乃千變萬化的色相也。千差萬別之境相皆一念真心之所現，故二無兩般；唯一真心，妙用無邊，能生萬法，故一有多種。語云：「一即一切，一切即一。」即斯義也。真證道者心境俱忘，打成一片，頭頭是道，物物全真，斯真入不二法門者也。

既然「一有多種，二無兩般」，打成一片，就天下太平，無有事了。修道人計較淨盡，無不返樸歸真，純任自然。所以道：「天際日上月下，檻前山深水寒。」天上的太陽升起，月亮便西沈了；門外的山愈高深，水便格外寒冷。這種毫無造作，純係自然的景象，正是修道人心空無住、隨緣起居的無作妙用。圜悟道：「修道人怎麼始得平穩去？ 風來樹動，浪來船高；春生夏長，秋收冬藏，一種平懷，泯然自盡。」不也就是純任自然，無所造作嗎？ ！ 修道人到這裏隨你喚天作地，喚地作天，也言端語端，無所不是了。下面：

「髑髏識盡喜何立？ 枯木龍吟銷未乾。」

這兩句是借古人問道公案的語句，交織起來頌本公案「知而無知，無知而無所不知」的。昔有僧問香嚴禪師：「如何是道？ 」嚴云：「枯木裏龍吟。」僧進問云：「如何是道中人？ 」嚴云：「髑髏裏眼睛。」僧不悟，舉問石霜：「如何是枯木裏龍吟？ 」霜云：「猶帶喜在。」僧云：「如何是髑髏裏眼睛？ 」霜云：「猶帶識在。」僧仍不悟，又舉問曹山：「如何是枯木裏龍吟？ 」山云：「血脈不斷。」僧云：「如何是髑髏裏眼睛？ 」山云：「乾不盡。」僧云：「什麼人得聞？ 」山云：「盡大地未有一人不聞。」僧云：「未審龍吟是何章句？ 」山云：「不知是何章句，聞者皆喪。」復又頌云：「枯木龍吟真見道，髑髏識盡眼初明；喜識盡時消息盡，當人哪辨濁中清？ 」

這則公案所說的枯木龍吟與髑髏眼睛，係表真空妙有的大道無言而無所不言，無識而無所不識，與石霜、曹山二位禪師的開示交加起來，便般若味重重，風光無盡了。茲將其含義略分析如下：

1. 無說是正說，無聞係正聞；無知是真知，無見乃正見。

2. 一說龍吟、髑眼，便有無言之言與無識之識在，猶如眼裏著沙，非為淨目。

3. 儘管大道虛曠，無聲無息，無言無識，但非如木石無知，而係妙用無邊。

4. 初悟道人不無喜悅，故初地菩薩名歡喜地。此時習染未盡，妄識猶存。

5. 悟道後如墮在聖境上，著在窠臼裏，也是不剿絕。

6. 妙高峰頂固官不容針，不許商量，但第二峰頭，為接引初機，不妨私通車馬，略露風光。

有這許多意義在，故石霜與曹山說「猶帶喜在」、「血脈不斷」與「乾不盡」也。

雪竇有大才，把這問道的語句，一串穿來，用頌本公案，確是神偷妙手。髑髏（ 骷髏頭） 分別妄識已盡，有什麼喜與悲？ 枯木龍吟——無情說法——是熾然說，無間說，銷不乾的。這就與本公案雖不在明白裏，而不是無說、無知的旨意巧妙地結合起來了。

關於無情說法，昔洞山祖師參溈山和尚問曰：「頃聞南陽忠國師有無情說法話，某未究其微。」溈曰：「 黎還記得麼？ 」師曰：「記得。」溈曰：「試舉一遍看。」師舉畢。溈曰：「我這裏也有，只是罕遇其人。」師曰：「我未明，乞師指示。」溈豎起拂子曰：「會麼？ 」（ 豎拂的是誰？ 不正是無聲之說——無情之說法嗎？ ） 師曰：「不會。」（ 可惜許，磋過了也。） 師後參雲岩問：「無情說法，什麼人得聞？ 」岩曰：「無情得聞。」（ 妙哉！ 妄盡情消是什麼人？ ） 師曰：「和尚得聞否？ 」岩曰：「我若聞，汝即不聞我說法。」此語較幽隱，似須稍註釋一下：

1. 我若聞，非但有能聞與所聞在，更有法在；能所相對，法見未除，即非道人，何能據師位說法？

2. 我若聞即同無情，無情以不說為正說，非有言說也。

3. 我若聞即齊諸聖，而聖者之報化非真，亦非說法者，我今為子說，凡故不居，聖亦不可得。

洞山師曰：「我為甚不聞？ 」岩亦豎起拂子問曰：「還聞否？ 」師曰：「不聞。」（ 猶自不惺惺） 岩曰：「我說法，汝尚不聞，何況無情說法乎？ 」師曰：「無情說法，該何典教？ 」岩曰：「豈不見彌陀經云：『水鳥樹林悉是念佛念法。』」師於此有省。（ 已遲八刻） 乃述偈曰：「也大奇，也大奇，無情說法不思議；若將耳聽終難會，眼處聞聲方得知。」

這無情無說之正說，非耳聽可得，故曹山云：「不知是何章句，而聞者皆喪（ 喪生失命） 也。」在座諸仁還識得在目前的紛擾塵境中存在著絕言說、斷聽聞的玄虛大道——濁中清嗎？

無情說法也無甚難會。參究玄機到精微處，非言語所能表，只有心領神會，世間的事到微妙處，不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與「此時無言勝有言」嗎？ 這就是「眼處聞聲方得知」的註腳啊！

百丈禪師嘗曰：「一切語言，山河大地，一一轉歸自己始得。」雪竇將公案頌完，最後也轉歸自己，為人道：

難難！ 揀擇明白君自看！

龐婆云：「易、易、易，百草頭上西來意！ 」本頌開頭不也說：至道無難，言端語端。歷代祖師直指見性的語句更不勝枚舉，悟道不是很容易嗎？ 為什麼又說難呢？ 蓋悟道不是徒托空言，須要與事相應。其間不無難處，茲略舉十端如下：

1. 疑情難起，妄念難息。參禪不起疑情，即無開悟之日，應抱定一則透不過的話頭，吐又吐不出，吞又吞不落，極力追究，直至行不知行，坐不知坐，方能相應。持咒念佛，須心念耳聞，極力追頂，才能化妄念於無形。

2. 大道即在目前，學人就是不識。古德云：只為親切甚，轉令薦得遲！ 非虛語也。

3. 聰慧者，流於文字、口頭，不務實修；老實者又多死於句下，此宗風所以不振也。

4. 真偽難辨。玄沙云：學道之人不識真，只為從來認識神；無量劫來生死本，癡人喚作本來人。在識神裏用事而謂悟道，今人尤甚。

5. 死水不藏龍。學者往往因樂於安住定境，落入無記，坐在鬼窟裏而不知。

6. 住著定境自以為得。學者于定中偶得一聖境，自以為得，守住不放而死於境下。如守住「樂」者，即不能出欲界；守「明」者，不出色界；守「空」者，不出空界等。

7. 功夫與悟道混為一談。眾多學者不識功夫與悟道的區別，誤將發了某種神通或氣脈通暢了，以為悟道；反之，即非悟道。不知神通再大，功夫再好，不識真心，終有落處，生死不了，絕非悟道。

8. 驕躁難戒。學者于悟道前，多急於求成，失之在躁；悟道後，又因欣喜而失之在驕。躁則易折，驕則易狂，俱為學者之大忌，故亟宜戒除。但學人往往不自覺或護短而不之顧，故多流於始勤終惰或狂妄不羈，此豈非今日修道者多而證道者少癥結之一歟？

9. 保任精進，消除舊習難。要將多生歷劫著相的舊習一下消光，確非易事。俗語云：「江山好改，習氣難移。」如不時時覺照，護惜本真，勤於改造，實難有淨盡之日。但學者往往得少為足，以為一悟便是，不事改造，非但無以進證後得智，且有墮入「悟後迷」之危險，可不慎哉？ ！

10. 圓證無住難。眾多學人往往以為悟得此能言會道、謦 掉臂的是自己天真佛，便已到家，如再用功，就是執法了。殊不知此只是始覺，不是本覺，尚須以之依於本覺，精勤修習，始成大覺。更有學人著於性體，住在證境上，不自覺的墮於聖域而不離窠臼，此皆不能圓證菩提之大咎也。

以上這些都是在修行過程中差之毫釐，失之千里的大難處，還有其他較為次要枝節的，就不一一再舉了。以有這許多難處，所以雪竇說，揀擇明白君自看。叮囑大家自行反省，看自己立在什麼處：是在分別揀擇某法、某人、某事，還是坐在明白裏逞識神；是著在某種陰境上自以為得意，還是弄精魂搞神通玄奇；是驕傲自滿，落於瘋狂，還是墮在空、樂、明裏作活計？ ……好彩須自看，不得顢頇籠統。請大家自己檢點，有偏差迅速改正，以免入寶山空手回而虛度一生，則幸甚矣！

第三則 日面佛月面佛

教是佛口，禪是佛心。禪宗是佛法的正宗，是源自本師釋迦牟尼佛的一脈真傳。當年靈山會上，釋迦文佛拈花，迦葉尊者微笑，佛說：「吾有正法眼藏，涅 妙心，實相無相，微妙法門，不立文字，教外別傳，付囑摩訶迦葉。」故迦葉尊者為第一代祖。以後輾轉相傳，至菩提達摩尊者為第二十八代祖。此為「西天四七」（蓋四七二十八也）。時值我國文明大著，善根成就，解脫緣熟，故感達摩祖師渡海西來，為東土初祖。先見梁武帝（見前文「聖諦第一義」），帝不契，遂渡江至魏，面壁九年，遇神光大師，傳為第二代祖。以後輾轉相傳，至惠能大師為第六代祖。此為「東土二三」（二三得六）。六祖以後，便分燈而傳，主要有兩大支：一支是青原行思，一支是南嶽懷讓。本公案中的「馬大師」就是南嶽懷讓禪師的嗣法弟子。

江西馬祖道一禪師俗姓馬，世稱「馬大師」，他早年修行非常用功，只管打坐。懷讓禪師知他是法器，問他坐禪圖什麼？他說：圖作佛。懷讓禪師就拿一塊磚頭在他坐禪的地方磨，嚓啦！嚓啦！那噪音使馬祖不耐煩，干擾得他打不成座。馬祖起坐問：你磨磚作什麼？懷讓禪師答：我要把它磨成鏡子。馬祖說：磚頭能磨成鏡子麼？懷讓禪師就等他這句話，立即借機反問：磨磚既不能成鏡，坐禪怎麼能成佛呢？這一問非同小可，直下震醒了馬祖的迷夢！修行成道單靠打坐是不行的，打坐用功消除妄想，還要在各種境界中鍛煉磨淨習氣。單靠打坐是除不盡習氣的，一定要在種種順的逆的境界中磨煉，習氣才可以除盡。而且單靠打坐，把心坐死，入於滅盡定，非但不能成佛，落入土、木、金、石倒有份在！馬祖根性大利，言下知非，就向懷讓禪師請教：那怎樣做才對呢？懷讓禪師是大手筆的宗師，啟發學人有非常的手段，就反問馬祖：如牛駕車，車若不行，打車對，還是打牛對？

懷讓禪師意在何處？為什麼這麼問呢？車，比喻身體；牛，比喻佛性。你要修行成佛就必須證到佛性。把身體拘在那裏不動，就是打車。心性才是牛，心動身體才會動，要修心才對。（有人插話：哦！要打牛才對。）哈哈，你答打牛也不對！有牛可打，就落到一邊了。前則公案講的「骷髏識盡喜何立？枯木龍吟銷未幹」，你還沒有明白呀。（有人問：那怎麼答才行？老人說：怎麼問的？那人問：打車還是打牛？老人厲聲喝道：打你！）有一個「牧牛圖頌「，圖文並茂，講的就是修行保任的過程。找到牛之後（比喻見性之後），這牛的性子還很野（比喻習氣尚重），還要拉緊韁繩，高舉鞭子看好它（比喻除習氣保任的過程），到最後人也沒有，牛也沒有，才算真正了手。

馬祖經懷讓禪師的啟發開示，言下大悟，心意超然。從此跟隨懷讓禪師，隨侍左右達九年之久，深得心印。後出世說法度眾，法席大盛，座下出八十餘位善知識，遍佈各地。早在懷讓禪師跟隨六祖之時，六祖就告訴懷讓：「西方般若多羅（達摩祖師的師父，西天第二十七代祖）讖汝足下出一馬駒，踏殺天下人。」踏殺天下人，就是說培育出很多很多大善知識，教化天下。本公案中的「馬大師」就是這位馬祖禪師。

馬大師不安。

不安，就是生病了。諸位可能感到奇怪，像馬祖這樣了不起的大祖師，已經開悟成道了，怎麼還會生病呢？其實，病都是夙障，是過去世久已造下的業，每個人或多或少都免不了要造點業。所以，縱是開悟的大祖師，也免不了要生點病。但是，開悟了，猶如大夢醒來，過去現在所作所為皆如夢幻，了不可得，即使身患重病，因心空不作病見故，亦不為病所苦。假設我們身體有了病，不要時時刻刻想著病，不為病所苦，業障即當下瓦解冰消。假如你時刻記著病，那就痛苦了，難過死了！開悟成道的人不把病擺在心上，你看著他病了，他自己可跟沒病一樣。宋朝的慈明禪師晚年中了風，嘴都歪了。他的侍者急得跺腳：這可怎麼辦？你平生呵佛罵祖，現在報應了不是？禪師說：不要發愁，我給你弄正它就是了。說著用手一推，嘴就正了，跟沒病一樣。業障到祖師身上，如熱湯銷冰。業障好比債務，在祖師那裏，要還就還，要不還就不還，還也不作還想，不還也不作不還想。馬祖是大祖師，別人看他生病了，他自己並不作病想，沒什麼痛苦，沒什麼不安。

院主問：「和尚近日尊候如何？」

院主，就是寺院裏的當家師。和尚，是梵文的音譯，中文意思是親教師，就是最親最尊的老師。當家師來慰問馬祖：您近來身體怎麼樣啊？

大師云：「日面佛，月面佛。」

日面指白天，月面指晚上。白天晚上都是佛，就是說白天晚上都一樣。沒病是這樣，有病是這樣，有病沒病都一樣。

佛者，覺也。須覺破一切事物，皆如夢幻泡影，了不可得。覺有照意，要時時用心觀照，不可疏忽。我們平時說話、走路、工作，都是佛性的作用。須用功綿密，觀照保護它。不能逐境生心，有所住著。須健康不作健康想，生病不作生病想，穿衣不作穿衣想，吃飯不作吃飯想，如此綿密用功，心裏放教空空淨淨、坦坦蕩蕩地，還怕不能成道嗎？修淨土的人一天要念數萬佛號，心繫阿彌陀佛，無暇生起妄想；參禪的人貴在疑情，疑情一起，妄想自然不生；我們修心中心法的座上咒語不停，座下綿密觀照，左右照顧著這個心，不令外馳，故皆有所證入。禪、密、淨都是佛說的法，歸元無二路，方便有多門，證到都是一樣的。不能說這個法好，那個法不好。門戶之見，分河飲水，害人害己呀！應該「日面佛，月面佛」才對。

這個公案就這麼簡單。下面是圜悟勤禪師對這個公案的評論：

祖師若不以本分事相見，如何得此道光輝？

祖師，就是馬大師。本分事，就是時時不離自性。以本色、自在、隨順、自然的真心相見，也就是時時刻刻以「明心見性」提示學人。假如時時刻刻以「相」提示學人，時時刻刻著神通，引人入邪道，那怎麼能得「此道光輝」呢？怎麼能「日面佛，月面佛」而不被病魔壓倒呢？我們修道，也應當如此，時時刻刻以本分事相見，不要著境、著相、著神通。要從兩頭考察自己，看功夫是否有所增進：一頭是煩惱時，一頭是喜歡時。煩惱來了，心裏很痛苦，念佛的人能不忘佛號嗎？參禪的人能提起話頭嗎？我們修心密的人還能如法打坐、綿密觀照嗎？高興事來了，升官發財、被人稱讚、受人尊重，喜歡得不得了，一下子想不起佛號了，提不起話頭了，忘掉打坐、觀照了，為境所轉，何能成道？修行應該八風不動才對。八風當中，四個是順境，四個是逆境，逆境粗，順境細，粗的還容易覺察，細的就不易應付了。諸位應從這兩頭考察自己，「日面佛，月面佛」，高興是佛，煩惱也是佛。有沒有功夫就從這裏看。

此個公案，若知落處便獨步丹霄。若不知落處，往往枯木岩前差路去在。

「知落處」就是知道馬祖說「日面佛，月面佛」的含義。丹霄就是明朗、絢麗的天空，比喻心地光明。獨步丹霄，就像在彩虹一樣絢麗的天上獨步空行。沒有妄想執著，心量猶如虛空，順也不可得，逆也不可得，健康也不可得，生病也不可得，舒服也不可得，痛苦也不可得，如此瀟灑自如，即所謂「斷除煩惱，得大自在」也，欲不「獨步丹霄」可得乎！若不知落處，假如不能領會「日面佛，月面佛」的含義，往往就坐成「枯木禪」了，那是一條叉路，修死定，若不知回頭，最後會變成土木金石的。

若是本分人到這裏，須是有「驅耕夫之牛，奪饑人之食」的手腳，方見馬大師為人處。

耕夫就是種地的農民。過去農民用牛耕地，若把他的牛驅趕走，他就沒法耕地了。饑人，肚子餓，他正要吃飯，若把他的食物奪走，他就吃不成了。手腳就是手段，這是什麼樣的手段呢？這就是禪宗的「惡辣鉗錘」，所謂「殺人刀、活人劍」裏的殺人刀。用這種手段，叫你死透了再活。就是把你所有的妄念、所有的凡情統統去掉，去得一絲不剩，要死透，不死透復蘇不了。若未死透便輕許復蘇，即輕率地印證學人證道，結果必是「半青半黃」，這叫「藥水汞」，不是真金，遇火即飛，遇境即倒，何能敵得生死！我們修心中心法，到根塵脫落的時候，身、心爆裂，如天塌地崩！不要怕，這是修法的力量。一怕就退回來，死不透，身、心、世界化不空，就不能見性了。諺云：「不經一番寒徹骨，哪得梅花撲鼻香？」我們經過這一番刻苦用功，大死大活後，到圓寂的時候，就安然自在了。如果現在不肯做功夫，到死時就會痛苦難過。而且作不得主，便又六道輪迴去了。奉勸各位，好好用功，手痛腿痛忍耐一下，功不唐捐，將來就會大自在、大安樂、大逍遙。

如今多有人道：「馬大師接院主」，且喜沒交涉。

接，是接引的意思。如今有許多人這樣說：馬大師講「日面佛月面佛」是接引院主成道的，這都是胡揣摩，無端生出許多道理來，全都是妄想。禪之所以為禪，是本色自在，隨順自然，一絲不掛，一塵不染的。有個法在，有個接引，或有個佛成，都不相干。這樣的「聰明」人還是少知道點道理好，道理越多越誤事。昨天，瑞安的幾位居士找我談禪，我問他們參什麼話頭，他們一個也沒參話頭，都在研究禪宗義理。研究文字義理有什麼用？都是打妄想。還是提起個話頭來參究，隔斷妄想，倒容易成就。修淨土也一樣，要不打妄想，專心念佛。有個「聰明」人破念佛，他說：比如兒子一直喊「媽媽、媽媽」，母親心裏不煩嗎？你整天念「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不也煩死了嗎？說這話的人好像很聰明，很懂道理，其實這不是真聰明，全是妄想。一、他不知道，佛與凡夫不同，佛是無心相應，哪有煩惱？二、他不知道念佛的落處，念佛不是喊阿彌陀佛，而是仗佛號洗心革面，密密轉移妄念，令心空淨，心即是土，土即是心，隨其心淨，即佛土淨。日久功深，必得生極樂淨土，親見阿彌陀佛。「聰明」人講些似是而非的道理有什麼用？還不如老公公、老婆婆一心念佛的好。

所以圜悟勤禪師說「且喜沒交涉」。沒交涉，就是扯不上關係、毫不相干。

如今眾中多錯會，瞠眼云：「在這裏！左眼是日面，右眼是月面」，有什麼交涉？驢年未夢見在！只管蹉過古人事。

眾，指學禪的大眾。錯會，就是錯誤理解。他們瞪瞪眼睛說：禪就在這裏啊，「日面佛」是左眼，「月面佛」是右眼。這全是錯誤理解，胡說八道！看來不但是現在，從古就有這樣的人，不去真參實究，參禪不起疑情，不用功，盡打妄想、說道理。所以圜悟勤禪師說：「有什麼交涉？驢年未夢見在！只管蹉過古人事。」蹉過古人事，是指落入意識分別，錯過了借古人因緣而自己悟道的機會。說到這裏，不免有人要問：「禪不是在日常動用中嗎？一切作用，皆是佛性的妙用呀！怎麼說不是呢？」是的，一切日用，都是佛性的作用。但是不能認作他、住著他，一有所住便成窠臼，就不是了。

只如馬大師如此道，意在什麼處？

這樣理解也不對，那樣理解也不對，那麼馬大師說「日面佛，月面佛」，到底意在何處呢？到底意在什麼處，諸仁還會麼？問著圜悟也張口不得！

有的云：「點平胃散一盞來」，有什麼把鼻？到這裏，作麼生得平穩去？

平胃散，是過去一種平常的藥，治胃病的。有的人只圖口頭油滑，不老實參禪，搜集一些禪語，學著打機鋒，見馬祖說「日面佛，月面佛」，就來上一句：拿一碗平胃散來給大師喝。這種不契實意、亂打機鋒的毛病最壞。所以圜悟勤禪師說：有什麼把鼻？比方一把瓷壺，旁邊安個把手，古時叫「把鼻」。沒有把手就沒撈沒摸，比喻沒有摸索著真意，沒有著落。這種人只是口頭油滑，其實心裏亂得很，一點也不安穩。所以圜悟勤禪師說：「作麼生得平穩去？」

所以道：向上一路，千聖不傳；學者勞形，如猿捉影。

識得本來，只到法身邊。亟須綿密保任、時時觀照、念起不隨、無所得、無所求、二六時中歷歷孤明，方入法身正住。更須向上，孤明也不可得，親證報、化，才能圓成佛果。「向上一路」，就是指法身向上之事，此事千聖不傳。為什麼不傳？因為沒辦法傳。這不是一件東西，我把它交給你就算傳給你了。法身向上之事，只能自證自悟、通身放下、桶底打穿，別人用不上勁。修淨土也是這樣，並不是佛把你拉到淨土去。你的心好比一潭水，水面平靜（比喻沒有妄想執著），天上的月亮（比喻佛）就會清晰地映在水裏。你心裏有佛，定會與佛感應道交，這就叫蒙佛接引。

「學者勞形」，學者指修行人，形指身體，勞形就是使身體很疲勞。就像馬祖年輕的時候，只管打坐，那就是學者勞形。「如猿捉影」——就像猴子撈月亮一樣。大家一定知道猴子撈月亮的故事。「高高山頂上，孤月照寒潭」，水中的月亮，亮晶晶的，很好看。一群猴子掛在樹上一隻連接著一隻吊下去，要把水中的月亮撈出來，那能撈得到嗎？「水中且無月，月是在青天」，其實根本用不著撈，月亮本來就好好地在天上掛著，猴子本來就美美地沐浴在月光中。這很像騎著馬找馬。磚頭不能磨成鏡子，水中的月亮也撈不出來，所以懷讓禪師提示馬祖：磨磚既不成鏡，坐禪怎麼能成佛呢？

有些人要升官、要發財，不惜殺人害命辦壞事。金錢、地位、名譽、面子，都是水中的月影啊，都了不可得，一口氣不來，半點也帶不去。為此而不擇手段，豈不是「如猿捉影」麼？到頭來「萬般將不去，唯有業隨身」，還要隨業受慘厲的惡報。

只這「日面佛，月面佛」極是難見。雪竇到此，亦是難頌。卻為他見得透，用盡平生功夫指注他。諸人要見雪竇麼？看取下文：

雪竇重顯禪師是雲門宗第四代祖師。雪峰禪師的弟子雲門文偃創立雲門宗，偃傳香林澄遠，遠傳智門光祚，祚傳雪竇重顯。雪竇禪師拈出一百則公案，為啟發學人透脫，在每則公案後面都寫了一個頌，這就是《頌古百則》。後來，臨濟宗的圜悟勤禪師為了進一步啟發學人，逐條講解《頌古百則》，由學人記錄，結集成書，就是我們現在講的《碧巖錄》。圜悟禪師說：這則「日面佛，月面佛」公案很是難透（極是難見），雪竇禪師到這裏，也難以寫頌。但他見得透、悟得徹，用盡平生功夫，直下指出，為公案作了註解。各位要見識雪竇禪師的境界麼？請看下文。

下面就是雪竇禪師為這則公案寫的頌：

日面佛，月面佛，五帝三皇是何物？

五帝三皇已成為歷史陳跡，過眼雲煙，了不可得。而佛性卻是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亙萬古而長存，歷滄桑而不變。昔嵩岳元圭禪師打坐時，見一帝王，形貌非常奇偉，率隨從威風凜凜而來。禪師問他來幹什麼，他說：你難道連我也不認識嗎？禪師說：我觀佛與眾生都是平等的，對您能另眼看待嗎？那帝王說：我是嶽神，掌握著人類生死的大權，能讓人活，也能令人死，你怎麼能用平常的眼光看我呢？禪師說：我本來就不曾生，你能令一個無生的人死嗎？在我看來，身體和虛空不二，我和你不二，你能讓虛空和你損壞嗎？就算你能損壞虛空和你，我卻是不生不滅的，你尚且沒有證到這個「我」，又怎麼能讓我生讓我死呢？禪師講的這個「我」，便是法身，便是明心見性的性，這本來就是不生不滅的。那嶽神卻是根性大利，竟能言下知歸，他原不知道有法身不生不滅之事，經禪師開示，卻頓然明白了。他向禪師頂禮，恭敬地說：我比別的神正直，也比別的神有智慧，誰知您的智慧更為廣大。請您傳授給我正戒，使我也能得度。

所以雪竇禪師為「日面佛，月面佛」寫頌，便直下指註：「五帝三皇是何物」。宋朝的神宗皇帝認為這一句不好，說這個頌「諷國」，為此不允許把《頌古百則》收進大藏經。可見皇帝的私心頗大。唐朝的宣宗是一代英明君主，信仰佛教，擁護三寶，修復舊寺，廣興佛法。他未做皇帝之前，遭武宗猜忌，便詐死潛逃，到香嚴禪師門下剃發作沙彌。香嚴禪師為廬山瀑布題詩：「穿雲透石不辭勞，地遠方知出處高」，沙彌隨口續上兩句：「溪澗豈能留得住，終歸大海作波濤」，他是一心要作皇帝的喲。後來沙彌到鹽官齊安禪師那裏參禪，當時黃檗希運禪師在那裏作首座。沙彌見黃檗禪師拜佛，便說：「不著佛求、不著法求、不著僧求，長老禮拜，當何所求？」禪師說：「不著佛求、不著法求、不著僧求，常禮如是事。」禪師灑脫，不作拜佛想，卻是常拜。沙彌說：「用禮何為？」此語已落斷滅空，這也是著相，著了非法相。禪師打了他一掌，他說：「太粗生！」他沒在這一掌下開悟，反說禪師太粗暴了。禪師說：「這裏是什麼所在？說粗說細！」隨後又打兩掌。後來沙彌作了皇帝，還沒忘這個茬。黃檗禪師圓寂後，宣宗竟諡他「粗行禪師」。宰相裴休是黃檗禪師的入室弟子，知道這三掌的故事，便向皇帝上奏：「三掌為陛下斷三際也。」宣宗畢竟是信佛的皇帝，就改諡「斷際禪師」。

唐宣宗是有名的信佛皇帝，尚這樣自私，況宋神宗乎？宋神宗只認為「此頌諷國」，卻不知道「五帝三皇是何物」這句話早就有了，雪竇禪師是借來引用。過去禪月禪師寫過一首詩——《題公子行》：「錦衣鮮華手擎鶻，閑行氣貌多輕忽，稼穡艱難總不知，五帝三皇是何物？」鶻是一種比鷹還凶的猛禽，用鶻毛做的扇子異常名貴。看這公子哥，穿著鮮麗的衣服，手裏搖著鶻毛扇子，沒事閒逛，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情。不但不務正業，而且不學無術。不但不知道農民種地的辛勞，而且一點也不懂歷史，不知道「五帝三皇」是怎麼回事——五帝三皇是何物？

雪竇禪師引用了這句詩，將這句詩賦以新意，直下為「日面佛，月面佛」作了註解。一句「五帝三皇是何物」就把此公案註解完了。那麼雪竇禪師意在何處？諸位要見雪竇意麼？須要向後退身、截斷我執、泯除意識分別才行。昔遠錄公問興陽剖侍者：「娑竭出海乾坤震，覿面相呈事若何？」娑竭，是海龍王的名字。覿面相呈，比喻自性朗然現前，又比喻兩個見性的面對面問答。自性朗然現前之時，就像龍王出海一樣，乾坤為之震動。現在我們倆覿面相呈，要說句親證自性的話，又怎麼說呢？剖云：「金翅鳥王當宇宙，個中誰是出頭人！」金翅鳥以龍為食，金翅鳥王是鳥中之王，它拿龍王當點心吃。當宇宙，就是正在宇宙中翻飛。你用「龍王出海」作喻，我就用「金翅鳥王當宇宙」相比。此時誰敢出頭！此時還有「覿面相呈」嗎？還有個東西可以拿出來印證嗎？前則公案講過「髑髏識盡喜何立？枯木龍吟銷未幹」，還在歡喜，那就是意識分別尚未除盡。枯木裏還有龍吟之聲，還沒有銷乾淨啊。至此遠錄公仍不惺惺，又說：「勿遇出頭，又作麼生？」他還在抱著見性的境界不放，落在光影裏還不自知。剖云：「似鶻捉鳩君不信，髑髏前驗始知真。」鳩是斑鳩，是一種體形不大的鳥。真的見性必定能掃蕩一切意識分別，就像兇猛的鶻抓斑鳩一樣容易。我已經給你作了「金翅鳥吃龍」、「宇宙裝海」的比喻，你還不信那？還要強出頭啊？你若還抱著「見性」的概念（這正是意識分別）不放，到生死關頭現前的時候，就考驗出您的真假了！遠云：「恁麼則屈節當胸、退身三步。」遠錄公到這裏卻退縮了，可見他當面錯過，並未一把擒來。到這裏須是「天上天下，唯我獨尊」始得，酬他「天上天下，唯我獨尊」也須是「打死了喂狗」方可，這才叫「一把擒來」，才算得上「真報佛恩」。若證不到這裏，就不可能領會得「日面佛，月面佛」的真意。剖云：「須彌座下烏龜子，莫待重遭點額回！」須彌山很大，山腰是四王天，山頂是忉利天。拿須彌山當座位，比喻法身廣大無邊。須彌山下有個烏龜，時時伸出頭來，一點它的頭，立即就縮回去了。諸位，興陽（地名）剖侍者的這句話，是比喻什麼，我想大家該明白了。所以「五帝三皇是何物？」這一句話就把「日面佛，月面佛」頌盡了。下面是雪竇禪師講自己刻苦修行的心路歷程：

二十年來曾苦辛，為君幾下蒼龍窟。

這裏所說的「君」，就是指明心見性的「性」，法、報、化三身的「法身」，徹悟本來的「本來」。剛才講過嵩岳元圭禪師的襟懷，以啟大家對「了生脫死」的正解。若非徹悟本來，襟懷何能如是博大？何能如是瀟灑自在？為了徹悟本來，雪竇重顯禪師歷盡艱辛，苦修了二十年。幾度喪身失命，都是為了它呀！都是為了這個「君」。驪龍頷下有珠，異常珍貴。雪竇禪師用驪龍之珠比喻這個「君」。下蒼龍窟裏摘取驪龍之珠，比去老虎嘴上拔毛更為艱辛，需要何等的堅強意志、需要何等的毅力才行啊！我們呢，才做了一年功夫，就叫苦連天：哎呀！怎麼還沒有消息呀？是這個法不靈吧，換個法修修。要是這樣，到彌勒佛下生，也無了期。當年二祖見初祖，白雪齊腰。達摩祖師在洞裏坐著不動，二祖也不敢講話，就站在洞外等，雪下得很大，都埋到了腰部。這是何等的毅力？「寶劍鋒自磨礪出，梅花香從苦寒來」，能歷此等艱辛，能有此等毅力，你的好消息就來了，結果就圓成了。

修任何法門，都要能耐艱辛、發長遠心才行。修淨土就要長遠地不離佛號，參禪就要長遠地不離話頭。禪宗的公案很多，取一則透不過的公案長遠地掛在心頭，如雞抱卵，不得暫離。當年三峰禪師已識得本來，看到「德山托缽」公案仍透不過去。「德山托缽」公案是這樣的：德山禪師座下有兩個出眾的弟子，師兄是岩頭全豁，師弟是雪峰義存。當時雪峰禪師在眾中作飯頭，給大眾做飯。有一天飯熟得晚了點，德山托著飯缽來吃飯，雪峰看見師父來了，便說：「鐘未鳴、鼓未響，托缽向什麼處去？」德山沒說話就低頭回方丈去了。一會兒岩頭來了，雪峰把剛才的事告訴岩頭，岩頭說：「大、小德山未會末後句在！」大德山是指德山禪師，小德山是指雪峰禪師。他這話是說師父和師弟都沒有透徹「末後句」。德山知道了，把岩頭喊來，問：「汝不肯老僧那？」你不承認我嗎？岩頭「密啟其意」——秘密地、悄悄地告訴德山。德山禪師第二天上堂說法，就與往常不同了。岩頭聽了，拍手大笑：「且喜堂頭老漢會末後句。他後天下不奈伊何。雖然，也只得三年活。」此後，德山果然只活了三年就圓寂了。

三峰禪師透不過這個公案：難道是師父不行嗎？一定要徒弟告訴他嗎？「密啟其意」啟的是什麼意？他說三年，德山就活三年，難道他給德山授記嗎？這麼許多問題都透不過去。透不過就參哪！參得「頭面俱腫」——頭、臉都腫起來了。就這樣久久堅持，疑情不斷，艱苦受盡，觸機遇緣，好消息就要來了。有一天，三峰禪師到後院去，聽到劈竹子的聲音，「啪！！」一下子就打開了。我們修行，不能一下子修黃教，一下子修紅教，一下子又改念佛、或是參禪。見異思遷，就一事無成了。修任何法門都應該持之以恒。要像雪竇禪師那樣，二十年如一日，不怕艱難困苦，「二十年來曾苦辛，為君幾下蒼龍窟」。

屈！堪述。

屈，就是冤屈。冤枉啊！為什麼冤枉？啊！原來我們本來是佛啊。我們原先不知道，為此事歷盡艱辛，修啊！修啊！噢！原來如此！此事與苦修竟然毫不相干，原來竟是白費勁！諸位，我一開始就告訴大家，佛性時時都在你面前放光，是你自己不肯承當啊。不肯承當，就是有妄想，有執著。釋迦牟尼佛夜睹明星成道時就說：「奇哉！一切眾生俱有如來智慧德相，但以妄想執著，不能證得。」我們只要放下妄想執著，當下就是佛，何用「二十年來曾苦辛，為君幾下蒼龍窟」？這不冤枉嗎？所以叫屈！

堪述，就是也值得說說。這辛苦沒有白受，值得一提。為什麼呢？明白了宇宙、生命的本源，超脫了一切束縛，不再為生死所拘，自在逍遙，無往不利了。我們修道見性，有三種不同情況：

一、參禪念佛幾十年。

二、修心中心法三年。

三、直指你當下見性。

三種薦得的本性都一樣，但力用卻不同。第一種力量最大，第三種力量最小。第三種得來容易，未曾費力，不知道珍重保護，常常輕忽，守不住而流浪。更或以為平常，未發神通，而懷疑。他不知道這平常心————「一念不生、了了分明的靈知」就是佛，總在神通上追究。殊不知，神通是枝末，悟道是根本。根本既得，只綿密掃蕩習氣，神通不求而自得。所以當面錯過。這種人，就像前面說的紈夸子弟，浪蕩公子，祖上留下的基業，得來容易，不知護守，輕易地給糟蹋了。又像《法華經》裏所說的呆公子，不知自身的尊貴，而流落街頭乞討，豈不冤屈！第一種，參禪念佛，得來不易，歷盡艱辛，幾經生死，經過幾十年的持續磨煉，才得見性，所以力量大，遇事不惑，透得過一切順逆境，不為生死所染。

明眼衲僧莫輕忽。

明眼衲僧，是指徹悟本來的人。徹悟本來，就能洞察一切，不為所拘，這叫「頂門具眼」。徹悟本來，就會善觀機緣，以非常的手段啟發學人，這叫「肘後有符」。就算你是頂門具眼、肘後有符的明眼衲僧，到了「日面佛，月面佛，五帝三皇是何物」這裏，也不可輕輕放過（輕忽就是輕輕放過），大須仔細！「明眼衲僧莫輕忽」是雪竇頌的最後一句，他為什麼這樣說呢？若不仔細，豈不成了「遠錄公第二」，所謂「顢頇佛性、籠統真如」，怎能敵得生死？！當遠錄公說完見性的境界，「覿面相呈」時，剖侍者講的「金翅鳥王當宇宙，個中誰是出頭人」，旨在啟發遠錄公不能著在「乾坤震，覿面相呈」的光影裏。遠錄公說「忽遇出頭，又作麼生？」竟是抱著光影不放。「似鶻捉鳩君不信，髑髏前驗始知真。」指出生死事大，又加一重鉗錘。「恁麼則屈節當胸、退身三步。」遠錄公不得不放下光影（應在前句放下，至此已遲八刻），卻又落在概念裏。這真是：落進落退，難脫滯礙，放下光影，撿起布袋，有心可心，仍是捏怪，生死門頭，豈能自在！正當「日面佛，月面佛」、「五帝三皇是何物」之時，確是「輕忽」不得的。所以說：「須是仔細始得」。珍重！

第四則　德山挾複問答

我們已經講過三則公案了。可以看出，悟道的大祖師胸懷坦蕩，赤裸裸，淨灑灑，更無一絲一毫的罣礙。好比雲散長空，青天徹露，光明無量，照十方國。正當此時，古往今來、上下十方，任君縱橫，時時處處平等無礙，豈有好與壞、是與非、有與無、對與錯之隔？倘稍涉趣向，略有取捨，便成滯礙。所以說「青天白日，不可更指東劃西」，此謂之「把定」。

禪者會面，語默相對，覿面相呈，作家相見，當此時節，逢此因緣，豈能亂打機鋒，胡說八道！必是函（盒子）蓋（盒蓋子）相投，應機酬唱。或擎拳豎拂，或戲笑呵罵，或語或默，或動或靜，自有其落處。如箭鋒相拄，恰到好處。所以說「時節因緣，亦須應病與藥」，此謂之「放行」。

所謂「官不容針」者，乃「把定」也，豈容你指東劃西，自討沒趣；所謂「私通車馬」，大須「放行」，不然失卻一隻眼也。那麼，放行怎麼放？把定怎麼把？何處應放行？何時須把定？放行好，還是把定好？請看《碧巖錄》第四則「德山挾複問答」：

德山到溈山，挾複子於法堂上，從東過西，從西過東，顧視云：「無！無！」便出。（雪竇著語云：勘破了也。）

「德山棒，臨濟喝」譽滿禪林，德山、臨濟兩大禪德，是禪宗裏棒喝交馳的兩位大祖師。德山宣鑒禪師，俗姓周，二十歲出家，精究律藏，于性相諸經，貫通旨趣。他原在四川講《金剛經》，時稱「周金剛」，著書註解《金剛經》，書名《青龍疏鈔》。他聽說南方禪宗倡導「見性成佛」，頓悟本來，當下是佛。他以為是「魔說」。依教下的理論，須要千劫學佛的威儀，萬劫學佛的細行，然後成佛。他南方魔子，竟敢說即心是佛！於是他便發奮，擔著《青龍疏鈔》，直往南方，去破這些魔子。走到澧洲這個地方，見一位老婆婆在路邊賣油粢。油粢是當時的一種食品，類似於現在糯米做的湯糰。他走得肚子餓了，便放下擔子，要買油粢作點心吃。老婆婆問他挑的是什麼，他說是《青龍疏鈔》，解釋《金剛經》的。老婆婆說：「我有一個問題，你若答得出來，我就布施油粢給你作點心；若答不出來，就請你到別處去買。」德山說：「可以，你問吧。」老婆婆說：「《金剛經》云：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上座您要點哪個心呢？」德山善於講《金剛經》，原以為自己通達經中奧義，沒有什麼問題能難得住他，誰知到這裏卻被一個老婆婆問倒了。他乾瞪眼答不出話來，老婆婆就指示他去參問附近的龍潭崇信禪師。

德山到了龍潭禪師那裏，一進門就說：「早就向往龍潭，誰知到了龍潭，潭也不見，龍也不現。」龍潭和尚從屏風後走出來，說：「你已經親自到了龍潭了。」諸位，「潭也不見，龍也不現」怎麼會是「親到龍潭」呢？這就是接引他。《金剛經》云：「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假如見潭、見龍，那就著相了。不見潭、不見龍，正好離相而見本性。再者，我們的佛性本來就是離相的啊，「離一切諸相，即名諸佛」。龍潭禪師是一語雙關！但周金剛當時心粗，沒有當下契入，只是依禮貌頂禮而退。到了晚上，德山入室參問，他善講《金剛經》，講了很多《金剛經》的義理，龍潭禪師只是唯唯噢噢應付。天已經很晚了，龍潭和尚說：「夜已深，你下去休息吧。」德山就道個珍重，揭簾而出。他一看外面很黑，伸手不見五指，便又退回，說：「外面黑。」龍潭禪師就卷了個紙卷當蠟燭，點著了遞給德山。德山剛接到手裏，龍潭禪師卻「撲」地一下把火吹滅了。德山豁然大悟，立即向龍潭禪師禮拜。「吹燭」怎麼就能悟道？這裏面有什麼道理？若諸位在這裏透不過，回去好好參一參。龍潭和尚說：「你見了個什麼，便禮拜？」德山回答說：「從今以後，我再不懷疑天下老和尚說的話！」

第二天，龍潭禪師上堂云：「可中有個漢，牙如劍樹，口似血盆，一棒打不回頭（自老婆婆始，早已兩棒三棒了也！）。他時異日，向孤峰頂上，立吾道去在。」德山把《青龍疏鈔》堆在法堂前，舉著火炬說：「窮諸玄辯，若一毫置於太虛；竭世樞機，似一滴投於巨壑。」從這種詞語裏，可以看出德山禪師的文彩，那《青龍疏鈔》一定寫得「天花亂墜，地湧金蓮」。太虛、巨壑（大海）比喻佛性，玄辯就是玄妙的思辯，樞機比喻聰明智慧。窮盡了玄妙的思辯，也只像一根毫毛放在太空裏；竭盡了世間的聰明才智，只好比一滴水投入大海。佛性就是如此廣大無邊。德山禪師竟把他瀝盡心血寫成的《青龍疏鈔》付之一炬。「吹燭悟道」之後，德山禪師聽說溈山的道風很高，座下有一千五百人，便要「作家相見」，來參溈山。

溈山靈佑禪師，是溈仰宗的創始人，乃百丈禪師的法子，馬祖禪師的法孫。百丈禪師座下有一司馬頭陀，善觀地理，他告訴百丈禪師，湖南境內有一山，名曰大溈，風水很好，是一千五百人善知識所居之處。當時，靈佑禪師在百丈那裏作典座，百丈禪師就遣典座去住大溈山。溈山山勢險峻，渺無人跡，靈佑禪師與猿猱為伍，採橡栗充饑，一住就是六七年，卻無人上山。靈佑禪師想：我住這裏，本是為了利益學人，今無人往來，何必在這兒作自了漢？便離開草庵，準備下山到別處去。走到山口，看見許多狼蟲虎豹攔住去路，靈佑禪師說：「你們不用攔我。我若與此山有緣，你們就各自散去；我若無緣，你們不用動，我向前走，任你們吃。」話剛說完，狼蟲虎豹就四散而去，溈山禪師便又回庵。又過了不到一年，懶安上座領了十多位僧人，從百丈禪師那裏來，輔助溈山禪師。此後山下居民逐漸知道了，就幫著修建寺院。學人也漸漸多了起來，不但地方官支援，就連宰相裴休也曾上山問法，很快就成了一千五百眾的大道場。

德山到了溈山，挾複子於法堂上。複子是僧人行腳用的包裹，挾複子就是拿著包裹。他連包裹也不解開，背著包裹就上法堂了。從東過西，從西過東。他來回走動，要做什麼？禪者風範，一舉一動都在說法，不一定非要說話才是說法。顧視云：「無！無！」顧視就是這邊看看，那邊看看。沒有！沒有！你們法堂上什麼都沒有，就連我走來走去都沒有，他這是表示徹底悟道了。說完便在眾目睽睽之下出法堂而去。雪竇禪師在這裏著語「勘破了也」，勘破就是看透了你的行藏。諸位，是德山看透溈山，是溈山看透德山，還是雪竇看透了他們倆？你們說說看，你們能不能也看透雪竇？凡是下語，都有尾巴，雪竇在這裏已是草叢裏露身了也！真見道人，一法不立、一絲不掛、赤裸裸、淨灑灑，方與自性相應。你若是有個「看透」在，狐狸尾巴就露出來了。溈山禪師是大手筆宗師，坐著不動，也不管他，看他有什麼伎倆！這就是「官不容針」之處，在這裏有一點點伎倆，就是「半青半黃」，有一點東西也不徹。法戰的第一個回合，德山吃了個敗仗。

德山至門首，卻云：「也不得草草。」便具威儀，再入相見。溈山坐次，德山提起坐具云：「和尚。」溈山擬取拂子，德山便喝，拂袖而出。（雪竇著語云：勘破了也。）德山背卻法堂，著草鞋便行。

德山走到門口，卻說：「也不得草草。」不能這樣馬馬虎虎，吃了敗仗就走啊，他還要回去翻翻本。具威儀就是具有行為規範，要有禮貌啊。溈山是一山的祖師，客人來了，要向祖師磕頭禮拜的。坐具，是僧人專用的、有一定規格的方布。打坐時鋪著，禮拜時作拜墊。溈山在法堂上坐著，德山按規矩禮拜完了，提起坐具，說：「和尚。」德山要用語言挑動溈山，使溈山有所舉動，他要引人下水。溈山就要去拿拂子，拂子就是拂塵，要拿拂塵打他。你來翻本，用語言挑逗，要引人下水，就該吃打。德山便喝，德山好快啊！你想拿拂塵打我，我先喝你，不等你打，拂袖而出。喝也有喝的道理：你還有這個在呀！還要拿拂子啊！這就是主人和客人的轉換。作家相見，應機轉換，不然就死在邊上了。雪竇禪師在這裏又著語「勘破了也」，諸位，這又是誰勘破誰呢？德山背對著法堂，穿上草鞋就走了。法戰的第二個回合，德山討到了便宜。溈山落敗了麼？溈山是大作家，他自有出身之路。

溈山至晚問首座：「適來新到在什麼處？」首座云：「當時背卻法堂，著草鞋出去也。」溈山云：「此子已後向孤峰頂上盤結草庵，呵佛罵祖去在。」（雪竇著語云：雪上加霜！）

溈山並不忙，緩緩地到了晚上才問首座：「剛才新來的那個人在什麼地方啊？」首座說：「當時就背對著法堂，穿上草鞋走了。」溈山說：「這個人以後向孤峰頂上盤結草庵，呵佛罵祖去在。」溈山話裏有刺：你見我取拂塵，急忙就喝；討了便宜，匆匆就走啊，狐狸尾巴早露出來了。這就像「靈龜曳尾」，掃去了足跡，又留下掃跡。溈山禪師是大作家，不慌不忙地到了晚上，抓住這狐狸尾巴輕輕一提，就打完了這場法戰的第三個回合，圓了這個公案。以後德山禪師手提大棒，孤峰據坐，呵佛罵祖，打風打雨，也沒有跳出溈山禪師這句不疾不徐的話。所以雪竇在此著語：「雪上加霜。」

下面是雪竇禪師為這則公案寫的頌：

一勘破，二勘破，雪上加霜曾險墮。

這則公案可分三段：一勘破、二勘破、雪上加霜。

「一勘破」，是指德山無風三尺浪、平地起骨堆，要與溈山「作家相見」，挑起一場法戰，交流交流心得。怎奈溈山禪師穩坐釣魚臺，不為他所動，德山不得不敗陣而歸。當年南泉山下有一庵主，別人告訴他：「近日南泉和尚在山上聚眾說法，你怎麼不去拜見他啊？」庵主說：「別說是南泉和尚，就是千佛出世，我也不去。」看來他已經很有把握了，能不為一切境界所動。南泉禪師聽到了這件事，就派他的弟子趙州禪師去勘一勘真假。趙州見了庵主便禮拜，庵主看也不看。趙州又從東過西、從西過東（頗似德山），庵主還是看也不看。趙州沒辦法了，把門上的簾子拽下來，說：「草賊大敗！」意思是說：你打了敗仗，你不敢講話。庵主還是不理他。趙州徹底沒轍，只好狼狽而去（這與德山的第一個回合大敗而歸，何其相似）。趙州敗陣回山，將此事告訴南泉，南泉說：「我從來疑著這漢。」他要親自去勘一勘（也要翻本）。第二天，南泉禪師帶著沙彌，提了一壺茶，拿了三隻碗，來到庵裏，往地上一放，便說：「昨日的，昨日的。」庵主說：「昨日的，是什麼？」（庵主上鉤了也。這與德山挑逗溈山取拂塵，又何其相似）南泉拍了拍沙彌的背，說：「賺我來，賺我來。」拂袖便回。

「二勘破」，是指德山不甘落敗，還要回去翻本，禮拜了，叫一聲「和尚」，挑逗溈山拿拂子打他，仗著年輕，眼明嘴快，腳也利索，喝一聲便走，討得了便宜，勝了第二個回合。得意不可再往，便背向法堂，穿上草鞋，匆匆下山去了。好險哪！要不是眼明、嘴快、腳也快，拂子就打在身上了。這就是雪竇頌裏的「曾險墮」。雪竇禪師是三段一氣頌來，把「曾險墮」放在句後，既脈絡清楚，念起來又朗朗上口。可見雪竇禪師不但見地透徹，而且文才不俗。

「雪上加霜」，是指溈山禪師極其穩健，不慌不忙，賊過後再張弓，也能準準中的。緩緩地到了晚上才問首座，穩穩地對著大眾評論德山。要不是他一千五百人的善知識，怎能有如此手段？溈山禪師豈是泛泛，他創立了溈仰宗，是大手筆的開宗祖師。德山禪師能從這裏討得便宜，已經是很難得了。

飛騎將軍入虜庭，再得完全能幾個？

飛騎將軍，是指漢武帝時代的「飛將軍李廣」。李廣武藝高強，勇猛善戰，尤精騎射。有一次，他帶著人馬巡邏，巡到山麓，遙望有一隻猛虎在草叢中蹲著。他急忙張弓搭箭，向老虎射去。他有百步穿楊的絕技，箭不虛發，當然射中。誰知走近草叢，仔細一瞧，並不是虎，而是一塊大石頭。箭透石中，羽露石外，用手拔箭，竟拔不出來。李廣頗覺奇怪，再射這塊石頭，一點也射不進去了。心力不可思議，就像鳩摩羅什舉鼎一樣。鳩摩羅什小的時候，跟他母親去寺裏拜佛，看見一個大鐵鼎，他過去一舉就舉起來了。舉過後，他覺得奇怪，心想：我小小年紀，怎麼能舉起這麼重的鐵鼎呢？再舉，就舉不動了。心一起分別，力量就不足了。若沒有這分別心，神通就發現了，舉鼎射石，都不在話下，嗖！一箭就能射進石頭裏去。

虜庭，是指匈奴的地盤。入虜庭，就是深入到匈奴的佔領區。有一次，李廣奉命出雁門關抵抗匈奴。匈奴的首領單于，設計層層埋伏，李廣寡不敵眾，竟被生擒活捉。李廣假裝傷重而死，他們把李廣放在兩匹馬之間的網兜裏。李廣偷眼看見旁邊有一個匈奴兵騎著一匹好馬，就突然騰身跳上那馬，將匈奴兵推落馬下，並奪了他的弓箭，快馬加鞭，向南回奔。匈奴追趕，李廣箭不虛發，射退追騎，竟然脫身逃回。能有幾個武將有這等死裏逃生的本領啊？所以說：「再得完全能幾個？」

「飛騎將軍入虜庭，再得完全能幾個？」是比喻德山禪師，不甘法戰落敗，再回去相見，仗著手眼靈活，討得了便宜。就像飛將軍李廣死裏逃生一樣。

急走過，不放過，孤峰頂上草裏坐。咄！

急走過，是說德山禪師討了便宜之後，著草鞋便行，急急地下山去了。不放過，是說溈山禪師不放過他，緩緩地到晚上才評論他：「此子已後向孤峰頂上盤結草庵，呵佛罵祖去在。」說他以後會「孤峰頂上草裏坐」。為什麼說「草裏坐」呢？這叫「落草為人」，開堂說法、接引大眾、弘法利生，就是落草。本來任何事情都沒有，你還要「早上堂、晚入室」啊。早上上堂，是對大眾普講，普遍性的開示；晚上入室，因每個人的情況都有不同，晚上個別引導。晚入室又叫「請益」，去請師父開示，可使自己進步。接引大眾總要講話，這樣講、那樣講，說來說去都是白說。但有言說，都無實義，真實意義不在言處，真實的佛性是無話可說、意想不到的。指東劃西地說啊、說啊，豈不就是「落草」麼！

咄！本來海清河晏、世界清平，你在那裏指東劃西、說三道四幹什麼！

雪竇禪師所寫的頌就講到這裏，下面是圜悟勤禪師對該頌的評唱：

雪竇頌一百則公案，一則則焚香拈出，所以大行於世。

雪竇禪師為《頌古百則》寫頌，把緊要的地方，把公案的隱晦處，嘔心瀝血，剖析出來。用自己的心得，引導大眾，所以說「一則則焚香拈出」。就像供養佛一樣，供養大眾。因此大行於世，廣為流傳。那時《頌古百則》風靡禪林，禪宗學子紛紛學習、研究。但宋神宗卻不許入藏，不允許把《頌古百則》收進大藏經。他以為「五帝三皇是何物」（見前則公案「日面佛月面佛」）這句話「諷國」，諷刺國家，不把國家的皇帝放在眼裏。他不是修行人，太自私了。但他卻擋不住《頌古百則》大行於世。

他更會文章，透得公案，盤礡得熟，方可下筆。何故如此？龍蛇易辨，衲子難瞞。

雪竇重顯禪師不但文化水平很高、文章寫得很好，而且見地透徹、透得過公案。能夠左盤右旋、左繞右彎，用畫龍點睛之筆，將不落語言、不犯思維之處，和盤托出。他自己反覆推敲，到非常熟練的時候，才下筆寫頌。為什麼這樣呢？因為「龍蛇易辨，衲子難瞞」哪。龍，比喻開悟的人；蛇，比喻未悟的人。開悟不開悟倒容易辨別，但要寫頌，必用語言文字，而佛性卻是不落語言、非關文字的。用「有言」烘托出「無言」，談何容易！弄得不好，自己也落進去了，怎麼能瞞得過開悟了的明眼衲僧呢？就像舞動太阿寶劍一樣，不但要舞得圓團靈妙，還要絕不傷鋒犯手才行。

雪竇參透這公案，于節角聱訛處，著三句語，撮來頌出。雪上加霜，幾乎險墮。

雪竇禪師參透了「德山挾複問答」，在這公案的轉折處，著了三句語。節角聱訛處，就是公案裏錯綜複雜的轉折處。三句語，就是兩句「勘破了也」，一句「雪上加霜」。撮來頌出，就是三句語連起來，一氣成頌：「一勘破，二勘破，雪上加霜曾險墮。」

只如德山似什麼？一似李廣天性善射，天子封為飛騎將軍。深入虜庭，被單於生獲。廣時傷病。置廣兩馬間，絡而盛臥。廣遂詐死，睨其傍有一胡兒騎善馬，廣騰身上馬，推墮胡兒，奪其弓矢，鞭馬南馳，彎弓射退追騎，以故得脫。這漢有這般手段，死中得活。雪竇引在頌中，用比德山再入相見，依舊被他跳得出去。看他古人，見到、說到、行到、用到，不妨英靈。有殺人不眨眼的手腳，方可立地成佛；有立地成佛的人，自然殺人不眨眼。方有自由自在分。

殺人不眨眼，就是要殺死諸位的妄情，殺死諸位的意識卜度，殺死諸位的取捨之心。把這些殺盡，妄心死透，再活轉來，就救了你的法身慧命。當年雲門禪師參訪睦州禪師，睦州一見他來，就把門關上。雲門在外面敲門，睦州問：「作什麼？」雲門說：「己事未明，乞師指示。」睦州開門一見，便又立即關上。一連三天都是這樣。第三天，雲門等他剛一開門，就跳了進去。睦州還是不放過雲門，一把揪住：「快說！快說！」雲門擬議（擬議就是考慮考慮怎麼說），睦州一下子把他推出去，砰地一聲關上了門，擠傷了雲門一隻腳。雲門痛極了，一時妄念頓空，竟于此時豁然大悟。這殺人不眨眼的手段就如此厲害。現在的人，說他說得重一點，他就不滿意了，怎能與道相應呢？若也能像古人那樣誠心誠意地用功，今生成道有什麼難處？我們若是真肯用功，吃得菜根香、穿得布衣暖就行了，不必欲望太高。若忙忙碌碌，向外求取，死期到來，什麼也帶不走，那就叫「弄精魂」，是造生死之業啊。奉勸諸位，自己本來是佛，時時觀照，不要著相，心、境都不可得，靈光獨耀，迥脫根塵，才能逍遙自在——「方有自由自在分」。

如今人有的問著，頭上一似衲僧氣概，輕輕拶著，便腰作段、股作截，七支八離，渾無些子相續處。所以古人道：「相續也大難。」看他德山、溈山如此，豈是滅滅挈挈的見解？再得完全能幾個！

如今的人啊（宋朝時），你問到他，開頭還有點衲僧氣概，像是個開悟的人。再往下接著問，逼得稍稍一緊（輕輕拶著），就腰一段、股一截，七零八碎，不成人樣了。宋朝的時候尚有這樣的人，現在如何呢？這叫做「蝦蟆禪，只跳得一跳。」所以古人說：「相續也大難。」能夠不被語言卡住，就像水上葫蘆，按著便轉，並且恰如其分，這就叫「相續」。能夠如此，談何容易！現在舉一則古人的公案，看看古人相續：

梁山緣觀禪師座下，有個園頭，是管菜園子的，種菜供大家吃。他是個開悟的人。有一天，有個僧人去挑逗他，要他露個消息。說他：「你怎麼不去問堂頭和尚？問一、二則話，結結緣嘛。」園頭說：「除非我不去問，我要去問，須教堂頭和尚下禪床立地在！」第二天，梁山禪師上堂，園頭站出來問：「家賊難防時如何？」就是說，妄念紛飛，不可收拾的時候，怎麼對付？梁山說：「識得不為冤。」意思是，你既已知道妄念紛飛，不必睬它，任它自生自滅，不跟它跑。跟它跑是流浪，壓制它是「搬石頭壓草」，都不行。跟它跑、壓制它，都是用的冤枉功夫，認識清楚，不跟它跑，就不冤枉了。園頭說：「識得後如何？」認識清楚了，怎麼處理這妄念啊？梁山說：「貶向無生國裏！」本來無生，有就是沒有，不睬它就是了，久久妄念自然不起，這就是貶向無生國裏。園頭說：「莫是他安身立命處麼？」意思是，妄念不起就是安身立命處嗎？這樣就究竟了嗎？梁山說：「死水不藏龍。」意思是，死住於念頭不起的境界，是走了錯路。死定就像一潭死水那樣，不藏龍——沒有什麼用處。園頭說：「如何是活水裏龍？」梁山說：「興波不作浪。」什麼事都可以做，就是「興波」。但毫無罣礙，一點也不往心裏掛，做了就等於沒有做，這就是「不作浪」。園頭接著說：「忽然傾湫倒岳時如何？」傾湫倒岳，把山嶽都沖倒了，好大的波浪啊！就是說忽然大發脾氣，怎麼樣啊？梁山果然從法座上走下來，一把抓住園頭，說：「 黎！莫教濕著老僧袈裟角。」發脾氣只是「菩薩心腸羅剎面」，嚇嚇對方，教育他人而已，毫無嗔怒之心。看似傾湫倒嶽之勢，還不曾弄濕袈裟角呢！看他古人一問一答，相續得恰如其分，如箭鋒相拄。若非見地透徹，焉能如是？

「急走過」——德山喝，便出去，一似李廣被捉後設計，一箭射殺一個番將，得出虜庭相似。雪竇頌到此，大有功夫。德山背卻法堂，著草鞋出去，道得便宜。殊不知，這老漢依舊不放他出頭在。雪竇道「不放過」 ——溈山至晚間問首座：「適來新到在什麼處？」首座云：「當時背卻法堂，著草鞋出去也。」溈山云：「此子他日向孤峰頂上盤結草庵，呵佛罵祖去在。」幾曾是放過來？不妨奇特！到這裏，雪竇為什麼道「孤峰頂上草裏坐」？又下一喝，且道落在什麼處？更參三十年！咄！

「咄！」就是雪竇禪師在頌後的一喝，這一喝落在什麼處啊？圜悟勤禪師評唱完畢，我也該講完這則公案了。圜悟勤禪師不是真的讓你再去參三十年，參一參「咄！」落在何處。這是一句激勵的話，激勵你要見當下便見，不要拖泥帶水。諸位還見麼？（震威一喝）參！

第七十五則 烏臼消得恁麼

我們先講圜悟勤祖師在這則公案前的垂示：

靈鋒寶劍，常露現前，亦能殺人，亦能活人。

「靈鋒寶劍」，比喻佛性及其妙用。臨濟禪師說：「有時一喝如金剛王寶劍，有時一喝如踞地獅子，有時一喝如探杆影草，有時一喝不作一喝用。」這裏的靈鋒寶劍，就是金剛王寶劍。金剛異常堅固，能損壞所有的物體，而不被一切物體所損壞。金剛王是金剛中之王，更是堅固無比。可想而知，這樣的寶劍是何等地鋒利，故稱「靈鋒」。比喻悟道的大祖師睿智無邊，能仗此慧劍，斬斷一切妄想執著。不但斬斷了自己的妄想執著，而且有開示學人的善巧方便，也能斬斷學人的妄想執著。

「常露現前」。常就是不間斷。香林澄遠禪師說：「老僧四十年才打成一片。」「打成一片」就是沒有間斷，四十年才得到這個「常」，可見古人用功多麼有恒心。現在的人大多缺乏恒心，不能幾十年如一日地念茲在茲，所以修行者多，成道者少。有的人說：「現在是末法時代，沒有人能成道了。」他不知道正法、末法只在人心。你有恒心，不怕艱難困苦，就是正法。你沒有恒心，朝三暮四，知難而退，那就是末法了。並不是現在連一個人也不能成道。無佛時代，沒有佛法的教化，尚有「獨覺」出世。何況現在是有佛時代，還有佛法在啊！你只要有恒心，不怕艱難困苦，或念佛、或參禪、或修密，幾十年如一日，還怕不能成道嗎？一定也會「靈鋒寶劍，常露現前」的。

靈鋒寶劍——我們的佛性，常在當人面門放光，無有隱藏。一切行為舉止、謦咳掉臂，無不是它的妙用，無不是它的顯現。所以說：常露現前！

「亦能殺人，亦能活人。」殺人，就是殺掉自己和學人的妄想執著，殺掉自己和學人對境生心的夙習。殺掉這些，佛性就會朗然現前。佛性原是天然本具，不從外得，但因對境生心、妄執妄取，因妄而造業，因業而受報，從而生生不息，六道輪迴，頭出頭沒，無有出期。殺掉妄執妄取的習氣，佛性本自現成。此即「殺人刀」也。初除妄執，一念空靈，心平如鏡，百骸調適，此時極易著於此境。若死住於此，即是「死水不藏龍」，就不能起無邊的妙用了，故而此時就須「活人」。活人，就是激勵住於死定的學人活躍起來，去掉顛倒妄執。妄念息處，菩提現前。起一切妙用而無取捨，即是一尊大好活佛。此即「活人劍」也。

這一段話是說，只要我們心空無住、不變隨緣、隨緣不變，信手拈來皆是妙用。既能除去妄想執著（殺人），又能發起種種妙用利益群生，同時可以為他人作榜樣，引人入道（活人）。殺人時絕不會「傷鋒犯手」、藕斷絲連，活人時絕不會落入「窠窟」、漫扯葛藤。何以如此瀟灑自在、縱奪裕如？「靈鋒寶劍，常露現前」故也。

在彼在此，同得同失。

善知識與學人覿面相呈，若俱是明眼人，必是彼此一如。儘管機鋒轉移，乃至賓主互換，也都是「轉轆轆的」，像水上葫蘆，按著便轉，不會死在句下，這便是「同得」。本公案中的烏臼和尚與定州來僧就是這樣，這是臨濟禪師所講的「主看主」。若是「賓看主」、「主看賓」、乃至「賓看賓」，就不是這樣。賓看主，是明眼學人遇上了瞎眼「善知識」：主看賓，是學人有落處，雖經善知識點撥，還抵死不肯放：賓看賓者，兩個俱是瞎漢。慢說賓看賓是「同失」，就連賓看主、主看賓也是「同失」——二者共同失去禪宗的宗旨。何以如此？「為非器眾生說甚深法，是菩薩謬」。他不是能契入甚深佛法的根性，你出於菩薩的悲心，硬是為他說甚深的佛法，直指他見性。他不能契入，你即使渾身落草，又有何用？牛須吃草，也要它自己吃才可以。按牛頭吃草，豈不是錯誤麼？所以說：是菩薩謬！下面舉一則「主看賓」的公案：

有一僧問百丈禪師：「抱璞投師，請師一鑒。」璞是玉石，剔除石質，便成為價值連城的美玉，他用璞來比喻佛性。這僧有悟處，他是來求印證的。百丈禪師說：「昨夜南山虎咬大蟲。」諸位聽過「丙丁童子來求火」的公案麼？丙丁本來屬火，卻又來求火，比喻你本來是佛，卻又來求佛。但這要契在實處，事事無礙，才叫「腳跟點地」。若契不到實處，只是理解，死在句下，也沒有什麼用處。我們在這兒不能扯得太遠，再去講「丙丁童子來求火」的公案。你只要知道，老虎就是大蟲，「虎咬大蟲」與「丙丁童子來求火」是同一種意蘊就行了。這僧來求印證，求者是誰？印證何物？所以百丈禪師用「虎咬大蟲」作喻。這僧說：「不謬真詮。為什麼不垂方便？」這話前半句還不錯，卻拖了後半句一條尾巴，那就面目全非了。既然不謬真詮，還要再垂什麼方便？百丈禪師答他：「掩耳盜鈴漢！」我用「虎咬大蟲」作喻，已經鑒定了你所抱之璞，你若真的已至不疑之地，這不是已經印證過了嗎！「不謬真詮」答得也不錯，若「再垂方便」，說你明心見性、說你開悟，豈不是頭上安頭嗎？真到不疑之地，明即是心、見即是性，何用再說明心見性：覓「迷」尚不可得，哪里還有「悟」的概念呢？這僧不是沒有悟處，而是落入概念，不能透徹，還要祖師再垂方便肯他。他不能自肯，還要祖師「鑒」他這「璞」，要祖師肯，這豈不是自己騙自己麼？多麼像掩耳盜鈴啊！所以百丈禪師答他：「掩耳盜鈴漢！」這僧到此仍不惺惺，卻說：「不遇中郎鑒，還同野舍薪。」中郎就是醫生，能鑒別出藥草和柴草的不同。他的意思是，若百丈禪師不「垂方便」肯他，那他這「璞」還是和野外破房子裏的柴草相同，沒有什麼價值。百丈禪師便打。百丈禪師是大手筆的宗師，棒下無生忍，要打掉他的概念，救他讓他透徹。這僧挨了棒，大聲叫道：「蒼天！蒼天！」卻也頗似棒下已經透徹的樣子。百丈禪師說：「得與麼多口。」這是說，我打你是因為你多嘴，一句「不謬真詮」已夠，還要我「再垂方便」，還要再引我也多嘴從而渾身落草啊！這僧若在此時將他的粘著抖摟乾淨，便可赤裸裸、淨灑灑，瀟灑自在去。誰知他還是死抱著見性、印證等觀念不放，反而說：「罕遇知音！」拂袖便行。他走後，百丈禪師說：「百丈今日輸卻一半。」兩個人，一人一半。這僧落入概念而不自知，打也沒有打醒，輸了一半：百丈禪師善巧點撥，不惜行棒，卻未奏效，輸了另一半。儘管百丈禪師道眼通明，也被這僧帶累得輸卻一半，這豈不是「同失」麼！

「在彼在此，同得同失」的另一個意思是：兩個明眼人機鋒相見，得者同得（拓出無住的真如）、失者同失（打失有住的葛藤）。儘管機鋒轉移、賓主互換，二者仍是渾然一體、無二無別。他們你來我往、有張有馳，契無言之妙旨於戲笑怒罵之際，顯無相之本體於擎拳豎拂之間，無彼無此、無得無失，活潑潑地烘托出無罣無礙、自在瀟灑的靈明之心。這豈是「掩耳盜鈴漢」所能夢見的麼？

若要提持，一任提持：若要平展，一任平展。

提，是高提祖印：持，是把持要津。提持，就是「官不容針」：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但有言說，都無實義。所謂「一翳在目，空華亂墜」，猶如「蚊子上鐵牛」，無你下口處！到這裏還要辨什麼迷悟、分什麼賓主？此時「不落賓主」。

平，是平直：展是舒展。平展就不像提持那樣陡峭：無言時不妨有言，以有言契無言也：無相處不礙有相，以有相顯無相也。這就是「私通車馬」。所謂「平常心是道，直心是道場」。橫說豎說，猶如峰回路轉：交相輝映，頗似帝網寶珠。故曰「回互」。豈可拘泥於一言一句、一時一處、一人一物耶？此時「不拘回互」。

徹悟本來的人，以本份事相見。如果要「提持」，任憑他們怎樣提持，也不會落入「有宗可宗」：如果要「平展」，任憑他們怎樣平展，也不會失去宗旨。此即是「若要提持，一任提持：若要平展，一任平展」，因他們「不落賓主、不拘回互」故也。

且道不落賓主、不拘回互時如何？試舉看：

那麼，不落賓主、不拘回互的時候是什麼樣的呢？現舉出一則公案來看一看。下面就是「烏臼消得恁麼」這則公案：

僧從定州和尚會裏，來到烏臼。

定州和尚是神秀大師的徒孫。這僧從定州和尚會裏來，他是定州和尚的弟子。我們前面講過馬大師的「日面佛、月面佛」公案，馬大師是六祖的徒孫。烏臼和尚是馬大師的弟子。神秀大師和六祖大師都是五祖弘忍大師的弟子。依禪宗的法脈傳承，這定州來僧和烏臼和尚是輩份相當的。諸位都讀過《六祖壇經》，當年五祖要傳法，令弟子們各作一個偈子，若誰的偈子語意冥符禪宗的宗旨，就付法傳衣給他，為第六代祖。神秀的偈子是：「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明悟本來、觀照保任，漸修的次第宛然可見。六祖惠能大師針對此偈而作偈曰：「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一法不立、當下即是，頓悟的透脫已顯端倪。初祖達摩大師渡海西來，所傳的就是頓悟的「祖師禪」，不須漸修。所以，儘管神秀當時在五祖會下作首座，能代五祖為眾講法，五祖也不把衣法傳給他，而是傳給當時尚未剃度、在眾中很無地位的惠能。六祖惠能大師得法以後，回至嶺南，在獵人隊中韜光養晦十五年之久，才出世說法，傳頓悟法門，世稱南宗，謂之「南頓」。神秀大師法席極盛于一時，世稱北宗，謂之「北漸」。後來，北宗迅速衰落，禪宗就幾乎全是南宗的傳承了。然而，神秀所傳的也是禪宗法脈，北宗也出人才，本公案中的定州來僧就是北宗所出的人才。只有頓悟沒有漸修也不行啊，頓悟才登初地，還須上上升進，二地、三地……直至十地滿心。何止悟前的念佛、參禪、修密等等修行是漸修，悟後真修不也是漸修嗎？所以有人說，神秀大師是雙眼明亮，六祖大師是摩醯首羅一隻眼。

烏臼問：「定州法道何似這裏？」僧云：「不別。」

烏臼和尚問這僧，定州和尚說什麼法？和這裏是不是一樣？這僧回答：「不別。」和這裏沒有區別。定州和尚也是禪宗傳人啊，禪宗的宗旨沒有什麼差別。乍聽起來，這答語很好，其實已經有落處了——還有一個「不別」在！

再舉一則類似的公案：雪峰義存禪師，為道辛勤，曾三上投子、九到洞山，得法于德山宣鑒，後在鼇山成道，是一千五百人的大善知識。禪宗「一花開五葉」，共有五宗。他的後代子孫就創立了雲門、法眼兩宗。雪峰禪師是一位很了不起的禪宗大祖師。有一次，他問來僧：「甚處來？」來僧答：「近離浙中。」雪峰禪師接著就問：「船來？陸來？」你是坐船從水路來的呢，還是走道從旱路來的？來僧答：「二途俱不涉。」這兩條路與我都沒關係。看來這僧卻識得機鋒，不是個「實頭人」。雪峰禪師說：「爭得到這裏？」那你是怎麼來到這裏的？來僧說：「有什麼隔礙？」還有什麼間隔、什麼分別嗎？這與本公案中定州來僧的「不別」何其相似。雪峰禪師便打，這僧挨了打，跑掉了。十年後這僧又來了，雪峰禪師還是問他：「甚處來？」他答：「湖南。」雪峰禪師接著問：「湖南與這裏，相去多少？」他答：「不隔。」這與十年前的問答同一個意蘊。雪峰禪師豎起拂子，問：「還隔這個麼？」這一問是什麼意思呢？禪宗的宗旨，赤裸裸、淨灑灑，一法不立。因為學人不知不覺地就落入光影、落入概念之中，一有落處就有隔礙、就有分別了。所以說：「掛得一絲，不名解脫」。這是考他是否還有落處。這僧答：「若隔，即不到也。」若有隔礙，我就不會來到這裏了。這明明是在強調無隔礙，不知不覺地落到「不隔」裏去了。雪峰禪師又打，他又跑掉了。這僧後來也坐了道場，見人就罵雪峰禪師。他的一個同參為此登門專訪，問他：「雪峰有何言句？便如是罵他。」這僧便把上述「不隔」的公案舉出。同參狠狠地批評了這僧一頓，並點破了「不隔」的落處。這僧以後常常悲痛流淚，常在半夜向著雪峰道場的方向燒香禮拜懺悔。

近代有一位無窮禪師，是鎮江金山寺掛牌開悟的和尚，曾在四川成都閉「生死關」。有人舉上述「不隔」公案問無窮禪師：這僧過（過就是過錯）在什麼處？無窮禪師答：「過在不隔！」還有個「不隔」在，就是還有東西沒銷乾淨啊！你若肯了他這個不隔，就是「賓看賓」。明眼祖師正是在此時行棒行喝。他若真徹，必有轉身處（就像本公案中的定州來僧）：他若不徹，必死於棒下（就像「不隔」公案裏的那僧）。這時行棒行喝是極妙的手段，一下子就檢驗出真假來了。

再講一則發生在漢陽對岸的古公案，問：「古鏡未磨時如何？」意思是，沒有開悟以前是什麼樣的境界？其實，若真的了徹，便沒有迷和悟、悟前和悟後等種種隔礙、種種分別。應該是橫亙十方、豎窮三際，不別不隔，渾然一體。答：「此去漢陽不遠。」這個答語不徹。雖然不遠，也還有一江之隔，這「一江」卻是「天塹」哪！被人稱之為「機鋒」的禪宗語錄，是活潑潑的佛性現量，絲毫也不粘滯于古人的窠臼，當下就截斷學人的思維葛藤，引導學人契入佛性。「不隔」公案裏的那僧是粘滯於「不隔」，去問無窮禪師的人是粘滯於公案。無窮禪師答「過在不隔」，若問者靈利，當下便可透了這個公案。進而，如何使問者頓契自己的佛性呢？有人將無窮禪師答「過在不隔」的公案舉問師公大愚阿贄黎，愚公改答：「過在一問！」直下截斷問者的思維葛藤。若能在愚公語下透得出，不妨是「英靈的漢」，從此「天塹變通途」：若透不出，即使以後坐得道場，也只能是「魔魅好人家男女」。不別、不隔，要真的無分別、無隔礙才行。還有迷和悟、悟前和悟後等等差別，早已「隔」了也。

臼云：「若不別，更轉彼中去。」便打。僧云：「棒頭有眼，不得草草打人。」

定州來僧答了「不別」，烏臼和尚說：如果沒有區別，你就不必到我這裏來，那就還回原來的地方去。說完舉棒就打。烏臼和尚正是在關鍵時行棒，若非這僧就很難轉身了。這僧卻是個明眼人，他自有轉身處。他說：「棒頭有眼，不得草草打人。」祖師手裏的棒不是輕易用的，要長眼睛看清對方啊，不能馬馬虎虎、舉棒就打。言外之意：我是開悟的人，你怎麼能輕易地舉棒就打呢？不能瞎打人啊。

臼云：「今日打著一個也。」又打三下。僧便出去。

烏臼和尚說：我今天正好打著了一個。說完又打了三下。你不是說「不得草草打人」麼，我今天打你並非草草，正好打準了。烏臼和尚這是「一向行令」，所謂「千里萬里一條鐵」。你說打你不能瞎打，你是個有道的人啊！有道還是有東西在，我今天就是要把你這個有道打掉。「金翅鳥王當宇宙，個中誰是出頭人！」這裏是觸犯不得的。

我們在講「日面佛，月面佛」公案時提到過這句話，這是興陽剖侍者對遠錄公所講的。那是遠錄公年輕時的事，後來遠錄公的成就很高，是位很了不起的一代大宗師。遠錄公就是浮山法遠禪師，深達臨濟、曹洞兩宗的宗旨，嗣法臨濟宗的葉縣歸省禪師，在曹洞宗大陽警玄（明安）禪師座下盤桓多年。明安禪師有兩個異常透脫的弟子，一個是興陽清剖（即剖侍者），一個是福嚴審承。可惜他們兩個都是英年早逝，以致明安禪師晚年說：「興洞上一宗，非遠即覺也。」遠，就是浮山法遠：覺，就是琅邪慧覺。琅邪禪師是汾陽善昭的嗣法弟子，也是臨濟宗人，也曾在明安禪師座下盤桓，深達曹洞宗的宗旨。明安禪師八十歲那年，感歎無人可繼曹洞宗的法席，便將傳法的信物託付給法遠禪師，請他幫助物色一個合格的曹洞宗繼承人。明安禪師圓寂後，又過了好多年，法遠禪師發現了一個能夠深契曹洞宗旨的合格人才，他就是投子義青。浮山法遠禪師是禪宗的碩德，享譽禪林的「九帶」，就是浮山所作。我們在這裏不能扯得太遠，但由於前面講「日面佛，月面佛」時提到過遠錄公年輕時的一則公案，所以在這裏重提，以便使諸位對他有個全面的瞭解。就像趙州禪師，人稱「古佛」，是禪宗史、乃至佛教史上著名的碩德。然而，在他早年跟南泉禪師學道時，也勘山下的庵主不得。能從「一向行令」的機鋒下透出，確實不是易事。

本公案中的定州來僧，在烏臼和尚一向行令的時候，並不像遠錄公年輕時那樣講：「忽遇出頭，又作麼生？」這僧至此便走出去，這正是明眼人的作略，走出去是表示「放過」。你以為我落在開悟、成道等概念裏，你要「一向行令」啊，我已知道你是明眼祖師了，我若再糾纏（就像「百丈輸卻一半」公案裏那個僧人那樣糾纏），不正是被你言中了麼？這時走出去「放過」，正當其時。這個公案到這裏也可以圓滿結束，可是烏臼和尚卻還是不放過他。為什麼呢？因為這僧好像是在「撐門拄戶」，他是不是仍堅持開悟、成道等概念呢，並沒有檢驗出來，還要再檢驗檢驗他。若他仍落在概念裏，就是沒有「落在實處」。《金剛經》云：「若阿羅漢作是念：我得阿羅漢道。即為著我、人、眾生、壽者」。諸位，執著「我、人、眾生、壽者」還會是阿羅漢嗎？阿羅漢不起那樣的念頭，不作是念。不作開悟、成道之念，才是「落在實處」。

臼云：「屈棒元來有人吃在。」僧轉身云：「爭奈杓柄在和尚手裏。」

烏臼和尚還要再檢驗檢驗他，便說：「原來冤枉棒也有人吃啊！」只有懵懵懂懂的漢才吃屈棒，挨了棒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這僧若沒有下文，就說明他不是明眼人。他若有下文，也就把他引回來了。這僧善能轉身吐氣，也不與烏臼和尚爭論，只是輕輕地轉身說：「爭奈杓柄在和尚手裏。」因為你是這裏的祖師，縱奪、殺活的權柄在你手裏，所以任你擺佈啊。言外之意：若我們倆換換位置，你也不得不吃屈棒。

臼云：「汝若要，山僧回與汝。」僧近前奪臼手中棒，打臼三下。

烏臼和尚是「大作家」，敢向虎口裏橫身，敢於橫身讓他咬，便說：「你如果想要杓柄，我就把這根棒回送給你。你不是說因為杓柄在我手裏，你才不得不吃屈棒麼。那好，我就把杓柄送給你，看你如何處置。這僧倒也不客氣，你送給我，我也善用。便奪過烏臼手中的棒，打了烏臼三下。這叫「賓主互換」，本來烏臼和尚是主、定州來僧是賓，現在來僧是主、烏臼是賓了。若不是烏臼和尚這樣的大作家，也不敢輕易地把棒送給客人。若不是定州來僧這樣的明眼人，也不敢貿然地奪棒打山主。

臼云：「屈棒！屈棒！」僧云：「有人吃在。」

烏臼和尚挨了棒，便說：「屈棒！屈棒！」你這是棒頭無眼瞎打人，你行棒行的是屈棒。定州來僧說：「有人吃在。」你說屈棒，就有落處，有落處就該吃棒。打你打得正好，並不冤枉。

臼云：「草草打著個漢。」僧便禮拜。

烏臼和尚說：「草草打著個漢。」今天碰上了一個漢子，打中了一個明眼人。這是說烏臼打來僧打中了，還是來僧打烏臼打中了呢？無論誰打中誰，都是烏臼和尚自己讚揚自己。我若無眼，豈能打中你這個明眼人麼？你若是個懵懂漢，我縱然道眼通明，也是「雙失」。幸好你不是懵懂漢，敢於奪棒打我，你也是打中了一個明眼人。

定州來僧的禮拜卻並非「平展」、並非「放過」，這一招最毒，所謂「陷虎之機」者是也。你是個能打中明眼人的大善知識啊，這就有落處了，你露出這麼明顯的破綻，我正好在這癢處撓一撓：你是善知識，我向你禮拜了。這時烏臼和尚若「據坐」——穩穩地坐著受禮，那就被這僧頂死了。不要忘了現在杓柄在這僧手裏。

臼云：「和尚卻恁麼去也。」僧大笑而出。

烏臼和尚自有轉身之處，卻稱這僧為「和尚」。在叢林裏，和尚這個稱呼不是隨便誰都能承當的，只有主持道場的大祖師才擔當得起。你向我禮拜，想借機頂死我啊，我能識破你的機鋒。現在杓柄還在你手裏，你卻向我禮拜，就恁麼去了麼？

定州來僧大笑而出，這才是「平展」、才是「放過」。你的機鋒我知道，我的機鋒你也知道，這多麼好笑啊！這個道場是你的，正應該你坐，你當之無愧。現在我把杓柄還給你，我還是出去的好。大笑而出——正好圓了這個公案。

臼云：「消得恁麼！消得恁麼！」

《證道歌》云：「四事供養敢辭勞，萬兩黃金亦消得」。消得，就是消受得了。若消受得了，「了則業障本來空」：若消受不了，「未了應須還宿債」！大祖師可不是輕易能打的，若「消不得」，打大祖師罪過彌天！現舉一則「消不得」的公案：

慈照蘊聰禪師，得法于首山省念，是臨濟宗的碩德。在他住持襄州的石門道場時，襄州太守為泄私憤，把他抓去鞭打、羞辱了一番。放出後，眾僧出寺迎接，在路上相遇。首座趕向前，問訊說：「太守無辜屈辱和尚如此……」慈照禪師以手指地，說：「平地起骨堆！」意思是：本來沒事，是他故意找茬。誰知隨禪師所指之處，平地竟湧起一堆土。太守聽到了平地湧土之事，心驚肉跳，但卻不知懺悔，竟派人把那堆土鏟平。鏟平後不久，土又湧出，與未鏟前一樣。後來，太守全家都在襄州慘死，這樣的報應也不過才是「華報」，死後的「果報」慘不忍言也！

烏臼和尚稱讚定州來僧「消得恁麼」，不僅僅是稱讚這僧，同時也是自讚：我若不是能看清對方，豈敢輕易地就把杓柄與他。縱觀坐道場的大善知識，有幾個敢像我這樣在虎口裏橫身讓他咬！這則公案就到這裏。下面是雪竇禪師為這則公案寫的頌：

呼即易、遣即難，互換機鋒仔細看。

有人善於弄蛇，吹一種叫做「瓢子」的東西，發出特殊的聲音，就把蛇呼來了。呼來容易，要把它們遣走，可就難了。必須是行家裏手，具有遣蛇的手段，才能把它們遣走。俗話說：「請神容易送神難」。我這次來溫州，在船上遇到一個人，他說他爸爸也是個修道的。我問他：「你爸爸修什麼道？」他說：「畫一道靈符，請什麼神，什麼神就到。」（原來是個外道）有一次請來一個孫悟空，有人從門口經過，不由自主地進來就翻跟頭，一直翻，翻個不停。這樣不行啊，把孫悟空送走吧，卻又送不走。他爸爸嚇壞了，從那以後沒敢再請。後來，他爸爸的師父說：請來辦完事情就要送走，把孫悟空的師父請來，孫悟空就走了。孫悟空的師父是須菩提，畫一道須菩提的靈符，一燒就能送走孫悟空。諸位，這些都是精靈鬼妖，假託孫悟空、須菩提之名，卻也是「呼即易、遣即難」啊。佛菩薩的名號，它們也敢假冒。不能相信它們。

「呼即易、遣即難」，是比喻將棒給他容易，想奪回杓柄、把他遣走，可就難了。

「互換機鋒仔細看」。互換機鋒，就是「賓主互換」的機鋒。你看他們倆：一下子烏臼是主、來僧是賓：一下子來僧是主、烏臼是賓。個個都是轉轆轆的，如水上葫蘆，按著便轉。「仔細看」，我們要看仔細喲！我們要看一看他們是如何起用的，從這裏學習學習，以免以後被問倒。比如，賣油滋的婆子問德山（見第四則「德山挾複問答」）：「金剛經云：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上座欲點哪個心？」該怎麼答呀？你們說說看。（有人答道：不知。）不知？不知就不能吃點心！老婆婆已經講了：「爾若答得，布施油滋作點心：若答不得，別處買去。」若答「不知」，還不如直接到別處去買。答語應該「函蓋相投」，就像盒子和盒蓋子，扣上恰好。若驢頭不對馬嘴，就是「函蓋不投」。既然三心均不可得，自當一體同觀。當婆子問「欲點哪個心」時，可以輕輕地答她：「你知我也知，不能告訴他人知。」此後，婆子不能說她不知。她若說不知，即刻給她一句：「將謂將謂！原來原來！」她也不能說知，般若無知故。婆子要布施，德山是受施者。受施者若靈利，布施者始終是賓。證到自性之後，機鋒對答只是妙用，就看你是否機靈了。有人問你，你想一想再答就不行。如果心裏真是空蕩蕩的、真的沒有東西，答語即口就來，用不著思考。當然，起用也有一個學習、鍛煉的過程。我們面前的這個「互換機鋒」的公案，諸位要「仔細看」了。

劫石固來猶可壞，滄溟深處立須乾。

什麼叫「劫石」啊？劫，是佛教裏的時間單位。一劫是多長時間？可以用這塊「劫石」來計算。劫石是一塊異常堅固的石頭，厚度一由旬（一由旬等於四十里），長和寬都是八萬四千由旬，這比我們的地球大多了。每隔五百年，有天人下來，用他們的衣袖在劫石上拂一下，直到把這塊堅固的大石拂盡——磨得沒有了。天人的衣服很輕柔，重量只有六銖。二十四銖等於一兩，四件天衣才有一兩重。用這麼輕柔的衣袖，五百年才拂一次，將一塊比地球大得多的劫石磨光，所須時間之長還能想像得出麼？這麼長的時間就是一劫，謂之「輕衣拂石劫」。

「劫石固來猶可壞」，劫石雖然堅固，還是可以被輕柔的六銖天衣磨光，還是會壞掉。但烏臼和尚與定州來僧「賓主互換」的機鋒，你卻無論如何無法摧壞，千古萬古也不能窮盡。機就是佛性，鋒就是妙用，這是佛性的大機大用，怎麼會損壞呢？「滄溟深處立須乾」。滄溟，就是茫茫的大海。洪波浩渺，白浪滔天，滄滄茫茫，渺渺溟溟，無邊無際，遼闊彌遠。尋常人到了這裏，就要被淹沒掉。但是烏臼和尚與定州來僧，如果到這大海裏站立，海水也須乾涸。這是用劫石和大海作比喻，讚歎兩人「賓主互換」的機鋒。這一句明顯是「褒」，下面一句看來是「貶」，但骨子裏更是進一步讚歎：烏臼老和定州僧真是一代精英、傑出的高僧。

烏臼老，烏臼老，幾何般？與他杓柄太無端！

烏臼老、烏臼老啊！你這是從何說起呢？你有多大的本領啊？你怎麼敢把杓柄給與他人呢！你這樣做太輕率、太不對、太無端了。這根柱杖子，三世諸佛也用，歷代祖師也用。用它來打掉學人的執著、粘滯，使學人薦取自家本來面目。你怎麼能把這個輕易給人呢？幸虧定州來僧曉得「平展」，只輕輕地打了你三下。

縱或遇到一個魯莽的漢子，虛空裏揣骨、平地上起雷，把柱杖子交到他手，他跟你胡攪蠻纏，烏臼老也能輕易地轉危為安、化險為夷，以作家自有出身之路故。

一般說來，當然不能輕易把柱杖子交付他人。然而，我們做事情要看物件，要看看對方是什麼樣的人。是法器，就交付：不是法器，就不交付。烏臼和尚道眼通明，看準了對方，大膽地把杓柄與他，才演出了這場千古絕唱。如果當交付而不交付，縮手縮腳，這公案的後半段就沒有了。「呼即易、遣即難，互換機鋒仔細看。」雪竇禪師不就是從這裏看出精彩來的嗎？「劫石固來猶可壞，滄溟深處立須幹」！

第七十六則 丹霞問僧具眼

鄧州丹霞天然禪師，是唐代著名的大禪德。他出生於哪年、俗家姓什麼，燈錄中缺乏記載，所以圜悟勤祖師說他「不知何許人」。丹霞禪師年輕時是學儒的，飽讀五經四書，通達孔孟之道。有一天，他要去京城長安參加科舉考試，在路途中的旅店裏做了一個夢，夢見房間裏充滿白光。他找了一個「占者」（也就是算命先生）給他解這「白光滿室」之夢預兆著什麼吉凶禍福。占者告訴他，這是「解空之祥」。祥，就是吉祥。這個夢是好夢，是吉兆。什麼吉兆啊？「解空」的吉兆。解空，就是能夠悟解、能夠透徹佛門的大乘空義。這無異告訴他，如果他修學佛法，一定能得大成就。他聽了之後，正好遇到一個「禪者」（也就是佛教的禪宗學人）。禪者問他：「仁者何往？」您這是要到什麼地方去呀？他答：「選官去。」去參加科舉考試，考中了就可以應選補缺而做官。禪者說：「選官何如選佛！」做官怎麼能比得上做佛呢？做官只是一時的功名顯赫，只是過眼雲煙，不能長存於世。修道成佛則能夠亙今古而常存、歷滄桑而不變。做官必須是為了治理好國家、為了百姓的安寧幸福、為了國富民強竭盡才智，才算得上是個好官。雖然如此，也不能利益多少人，不能夠給大家帶來多大的利益。這與修道成佛對眾生的利益，是遠不能相比的。一旦修行成佛，就能救度無量無邊的眾生，並且「皆令入無餘涅而滅度之」，讓他們都能徹底解脫、永離生死苦海。所以「選官何如選佛」呢？做官需要「選」，學佛也需要「選」，都需要挑選、選擇，優中選優。佛教的修行道場就是選佛場，「十方同聚會，個個學無為。此是選佛場，心空及第歸。」看誰用功精進不懈，看誰能修得心空無住，誰就能應選而做佛，誰就能開悟成道，這是要選一選的。所以，大家修法須勇猛精進，不可懈怠。假如求得了修行方法，就那麼遊遊泛泛、懶懶散散的，今天修修、明天停停，這樣怎麼能成道呢？道場是選佛場，你不用功，就要落選。要努力上進，真正證到心空無住，才堪中選。

丹霞在旅店裏忽夢白光滿室，聽了占者「解空之祥」的解釋，又受了禪者「選官何如選佛」之激勵，非常感動，當下便決定拋棄仕途，學佛修道。他問禪者：「選佛當往何所？」要學佛修道應當往什麼地方去啊？禪者說：「今江西馬大師出世，是選佛之場，仁者可往。」現今馬祖大師出世，在江西說法度眾。馬大師是當今的大禪德，他的道場就是選佛場，你可以到他那裏去。丹霞毫不猶豫，便直奔江西，趕往馬大師的道場。他見到馬大師，卻不說話，而是用兩手托著襆頭腳，讓馬大師看。襆頭是古代男子用的一種頭巾，襆頭腳就是襆頭包在頭上的折角處。一般人初來乍到，總要先介紹自己是誰，從什麼地方來，來幹什麼。丹霞就不這樣，才見馬大師，就以兩手托襆頭腳，已顯露出「以無言顯有言」淩厲直捷的禪風。縱觀丹霞的學道因緣，那「白光滿室」之夢、那占者、禪者之遇，固然可以說是佛菩薩點化他。而他一點就醒、一撥便轉，毅然拋棄仕途，那乾淨利落、毫不拖泥帶水的風格，豈不是再來人的作略麼！

馬大師仔細地打量著這個兩手托襆頭腳的年輕人，看出他與石頭禪師對機，便對他說：「吾非汝師。南嶽石頭處去。」六祖以後，禪宗分燈，輾轉相傳，是從青原行思、南嶽懷讓這兩支傳承延續下來的。行思禪師、懷讓禪師都是六祖的弟子。石頭希遷禪師嗣法青原行思，馬祖道一禪師嗣法南嶽懷讓。石頭禪師機鋒峻拔，往往使人摸不著邊際，而馬大師的禪風則比較平緩。悟道各有各的機緣，適合峻拔的便以峻拔的手段接引，適合平緩的便以平緩的手段接引。丹霞與石頭對機，而大名鼎鼎的龐蘊居士卻與馬大師對機。龐居士一開始是跟石頭學禪，他問石頭禪師：「不與萬法為侶者是甚麼人？」一切事物都是法，一切事物都有相。不與這些有相的東西為伴侶，即是超越萬法。這是什麼人的境界呢？這一問相當高深，夠絕對的。石頭禪師聽到他這麼問，就用手捂住他的嘴。這說不出話的是誰？！有語言就有思維，落入語言、落入思維就不是了。龐居士經石頭禪師一捂，豁然有省，但還不徹。後來，龐居士又去參問馬大師，還是那個問題（若徹就不須再問了）「不與萬法為侶者是甚麼人？」馬大師說：「待汝一口吸盡西江水，即向汝道。」西江是江西省的一條大河。等你一口能把西江水吸幹的時候，我才告訴你。你若不能一口吸盡西江水，我就不告訴你。這是不落語言的啊，一說出來，就不是了。龐居士言下大悟，立時了徹，頓領玄旨。悟後再起妙用，那就不止是一口吸盡西江水了，「滄溟深處立須幹」啊！

神跡卓著的五台隱峰禪師，俗姓鄧，燈錄上稱他鄧隱峰，是馬祖的弟子。他早年跟馬祖學禪的時候，也想去參問石頭。馬祖告訴他：「石頭路滑！」石頭禪師機鋒峻拔，你未必能摸得著邊際，會滑倒你的。鄧隱峰說：「竿木隨身，逢場作戲。」他還滿不在乎。來到石頭那裏，他繞著石頭的禪座轉了一圈，頓了頓手裏的錫杖，問石頭：「是何宗旨？」石頭說：「蒼天！蒼天！」鄧隱峰摸不著頭腦，跑回來問馬祖。馬祖說：「汝更去問，待他有答，汝便噓兩聲。」鄧隱峰又跑到石頭那裏，跟前次一樣，轉一圈，頓頓錫杖「是何宗旨？」石頭禪師這次不答蒼天，搶先向他噓了兩聲。鄧隱峰不能再噓了，又跑回來問馬祖。馬祖說：「向汝道，石頭路滑！」我早就告訴過你，石頭路滑，他比你先下手，他的機鋒急得很，你未必能對機。鄧隱峰與石頭不對機，而丹霞卻正好與石頭對機。所以馬祖不贊同鄧隱峰參問石頭，卻指示丹霞到石頭禪師那裏去。馬大師堪稱善觀機緣啊！

丹霞到了石頭禪師那裏，還是以兩手托襆頭腳。石頭禪師說：「著槽廠去。」當年六祖初見五祖，五祖也是說「著槽廠去」，於是六祖便到後院破柴踏碓。丹霞聽石頭禪師這麼講，便行禮致謝，從此隨大眾過起了農禪生活。就這樣住了三年，丹霞悟道了。有一天，石頭禪師對大家說：「來日鏟佛殿前草。」第二天，大眾都找出鍬、鋤等工具，準備鏟草。只有丹霞禪師與眾不同，他端來一盆水，洗淨了頭，來到石頭禪師面前跪下了。原來「鏟殿前草」是指剃去頭髮啊，要給他們剃度。丹霞識得石頭禪師的機鋒。石頭禪師見他這樣，笑逐顏開，便給他剃發，度他為僧。隨後又為他說戒，丹霞「掩耳而出」，他捂著耳朵不聽，出門跑了。這是什麼意思啊？丹霞機鋒峻峭，壁立千仞，當初以兩手托襆頭腳已顯端倪。此時若說「我無貪嗔癡，何用戒定慧！」那便成了說教，不是禪機了。丹霞禪師掩耳而出，正是禪師的作略，省卻多少言語，正是無言勝有言。諸位，我們各人問問自己：還有貪嗔癡在嗎？若說有，性本不垢不淨，何來貪嗔癡？若說無，佛又為何教修戒定慧呢？請在這裏下一語。（良久），若忽有人喝一聲、掩耳而出，吾則哈哈一笑、下座。

丹霞這一跑，又跑到江西馬大師那裏。他也不先去參拜馬祖，就跑到僧堂裏。僧堂供有聖僧—羅漢僧的塑像，丹霞騎在聖僧像的脖子上，坐在那裏。眾僧都大吃一驚，這人怎麼這樣不知禮節、怎麼敢在聖僧頭上坐啊？便急急忙忙地去向馬祖報告。馬祖過來一看，說：「我子天然。」這是我的孩子，是禪宗的子孫，佛性天真、自然合道。丹霞連忙跳下來向馬大師禮拜，說：「謝師賜法號。」謝謝師父賜給我名字，「天然」就是我的法名，於是他就叫「天然」了。丹霞天然禪師的名字就是這麼來的。

以上我們介紹了本公案之主—丹霞天然禪師，下面講解這則公案：

丹霞問僧：「甚處來？」僧云：「山下來。」

有一位僧人來參丹霞，丹霞禪師問他：「你從什麼地方來？」乍一聽，這問話稀鬆平常，是從溫州來，還是從涼州來，從什麼地方來啊？其實，禪宗祖師接引學人，句句不離佛性根本義，這是問他生從何來、死往何去，問的是這個來處。這僧的回答也頗似個明眼人，他不說來的地名，是沙馬界、還是五馬河。而回答：「從山下來。」這答語還像回事，好像是個「作家」，好像是要「驗主」，檢驗一下主家是否道眼通明。若主家道眼不明，還真是難以抵對。然而，丹霞是極其透徹的大祖師，自有出眾的手段，不會被他問倒。丹霞一聽，你不通來處，好像是個「作家」。我再考考你，看你是不是真的明眼人。丹霞要再辨一辨來僧的真假。

霞云：「吃飯了也未？」僧云：「吃飯了。」

丹霞問來僧：「吃過飯了沒有？」來僧說：「吃過飯了。」壞了！麒麟皮下露出了馬腳，這僧原來是個懵懂漢。但是，也不能說定，有的人就敢於故意賣個破綻，敢於橫身虎口讓對方咬。對方若咬不住，就不是明眼人。雪峰禪師就善用這種手段。雪峰座下有一僧，去參問靈雲禪師，問靈云：「佛未出世時如何？」靈雲舉起拂子。又問：「出世後如何？」靈雲還是舉起拂子。佛為一大事因緣出現於世，為使眾生開、示、悟、入佛的知見，也就是為了使大家明心見性，明悟自心本具的真如佛性。「佛未出世」是指尚未明心見性，「佛出世後」是指明心見性之後。靈雲答這兩問都舉起拂子，乾淨剿絕，以示「悟」與「不悟」不二，烘托出天真佛性在悟不增、在迷不減。掃掉了明心見性、開悟、成道等等概念上的粘著，一法不立、一絲不掛。只有如此透徹，才算得上真正明心見性。這僧卻不能當下契入，無疑是粘滯在開悟、成道等概念裏，不能透脫。他又跑回來了，又回到雪峰這裏。雪峰說：「返太速乎？」你回來得也太快了！這到底是為了什麼呀？這僧說：「某甲到彼，問佛法不契，乃回。」雪峰問他：「汝問什麼事？」這僧便將靈雲怎麼怎麼舉拂子的事說了一遍。雪峰明白了這僧的落處，對他說：「汝問，我為汝道。」僧便問：「佛未出世時如何？」雪峰舉起拂子。僧又問：「出世後如何？」雪峰放下拂子。有人說，雪峰答得好，舉起拂子表示執著事物不放，放下拂子表示一切都能放下。這理論聽來也不錯，卻和這僧犯的是同一種毛病。什麼叫「放下」？沒有東西可放，才是真正的放下，才算透脫。還有東西可放，分明沒有透脫，不算真正放下！雪峰一舉一放，正撓到這僧的癢處，這僧若能當下悟去，若能像玄沙那樣說一句「老和尚腳跟未點地在」，便可瀟灑自在去也！

雪峰曾示眾云：「世界闊一尺，古鏡闊一尺；世界闊一丈，古鏡闊一丈。」玄沙指著火爐問雪峰：「火爐闊多少？」雪峰答：「如古鏡闊。」玄沙說：「老和尚腳跟未點地在！」

「世界闊一尺，古鏡闊一尺；世界闊一丈，古鏡闊一丈。」雪峰是用古鏡比喻天真佛性。佛性與世界本來不二。《心經》在講了「色不異空、空不異色」之後，恐學人將色、空看作「不異（相同）」的二物，緊接著說「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直指不二。這裏的世界、古鏡也是此義，世界就是古鏡、古鏡就是世界。玄沙問「火爐闊多少」是「驗主問」，看你是不是會落在古鏡邊，或者落在世界邊。一落兩邊，便非不二。雪峰不懼落古鏡邊，逕答「如古鏡闊」。雪峰是一千五百人的大善知識。禪宗一花開五葉，共分五宗，他座下就出了雲門、法眼兩宗。他豈不知落在古鏡邊麼？雪峰自有深意。雪峰的弘法手段與其師兄岩頭不同。岩頭善用惡辣鉗錘，天下人摸索不著，誰也咬他不住，其師德山也不奈他何。雪峰卻是不懼渾身落草，敢於橫身讓學人咬嚼。敢咬者、能咬住者，方堪傳授。所以岩頭說：「雪峰雖與我同條生，不與我同條死」。意思是：雖然同在德山門下打開本來（同條生。言體），啟用的手段卻不同（不同條死。言相、用）。雪峰不懼落古鏡邊，是故意賣個破綻。你問「火爐闊多少」，可能是驗主問，也可能是懵懂問。我故意落古鏡邊，看你能否檢點得出。若檢點得出，正合我意；若檢點不出，那就該吃棒了。玄沙檢點得出，一句「腳跟不點地」咬個正著，不愧為雪峰的高徒也。

雪峰舉拂子、放拂子，故意落在兩邊，也是考驗這僧，看他是否檢點得出。可惜這僧檢點不出，還以為雪峰答得對，便禮拜。雪峰便打，打你這個糊塗人！我原是將錯示你，你卻檢點不出。這僧挨了打，也沒有弄明白，後來又去問玄沙。玄沙說：「汝欲會麼？我與汝說個喻：如人賣一片園，東西南北一時結契了也，中心樹子猶屬我在。」玄沙很會打比方：東西南北一時結契，比喻其他一切都能放下；中心樹子猶屬我在，比喻卻放不下開悟、成道等概念。這能算真的放下嗎？放不下就不算開悟成道。無修才是真修，無得才是真得，無證才是真證！

丹霞問：「吃飯了也未？」僧答：「吃飯了。」這僧是懵懂漢呢，還是明眼人故意賣破綻？丹霞當然不會輕輕放過他。請看下文：

霞云：「將飯來與汝吃的人，還具眼麼？」僧無語。

拿飯來給你吃的那個人，長了眼睛沒有？供養明眼人吃飯才好，像你這樣的懵懂漢，什麼都不明白。供養你吃飯（即與你說法），豈不是瞎了眼麼？僧無語—這僧無話可說了。唉！真是個懵懂漢。圜悟勤祖師在此著語云：「果然走不得。這僧若是作家，向他道：與和尚眼一般！」無語就不行了，就「走不得」了。這僧如果是明眼人，待丹霞問「將飯來與汝吃的人，還具眼麼？」逕答他：不但具眼，而且跟你的眼一般無二！看你丹霞如何應付？儘管丹霞也不會就此罷休，那就會演出一幕堪為後人作標榜的千古絕唱。這僧卻是眼眨眨地「無語」，不是個明眼人啊。

有人說：布施乃六度之首，將飯與人吃正是行布施，還有具眼、不具眼的分別麼？那好，大家來看看《佛說四十二章經》是怎麼講的吧。該經第十一章云：

佛言：飯惡人百，不如飯一善人。飯善人千，不如飯一持五戒者。飯五戒者萬，不如飯一須陀洹。飯百萬須陀洹，不如飯一斯陀含。飯千萬斯陀含，不如飯一阿那含。飯一億阿那含，不如飯一阿羅漢。飯十億阿羅漢，不如飯一辟支佛。飯百億辟支佛，不如飯一三世諸佛。飯千億三世諸佛，不如飯一無念、無住、無修、無證之者。

《四十二章經》最早傳入中國，有人說它是小乘經典。上段經文中，在辟支佛與三世諸佛之間，果然沒有列入大乘菩薩。然而，不管是羊車、鹿車、牛車，最後都是大白牛車。無論是聲聞乘、緣覺乘、菩薩乘，終歸是一佛乘啊。「飯惡人百」，就是將飯來與一百個惡人吃……。這段經文很容易懂，不用再作解釋。那「無念、無住、無修、無證之者」，分明已透出大乘一實相印。實相無相，無相而無不相。

下面接著看公案：

長慶問保福：「將飯與人吃，報恩有分。為什麼不具眼？」

長慶、保福、玄沙、雲門等禪德，都是雪峰義存禪師的高足弟子。長慶即長慶慧棱禪師，保福即保福從展禪師，他們兩個同在雪峰會下，很是相契，經常在一塊討論古人的公案。有一天，他們討論起「丹霞問僧具眼」這則公案來了。長慶問保福：「將飯與人吃，報恩有分。為什麼不具眼？」教下有言：「上報四重恩，下濟三途苦。」這四重恩就有一重是「報三寶恩」。三寶者，佛、法、僧也。供養僧不就是報恩嗎？供養就是「四事供養」。哪四事？飲食、衣服、臥具、醫藥。將飯與人吃—供養出家人飲食，不正是報三寶恩嗎？所以說「報恩有分」，那為什麼說不具眼呢？

長慶並不是不知道為什麼不具眼，才問保福的。討論古人的公案並不是就事論事，評價古人的是非長短。而是借公案為由，端正自己和他人的見地，以當下啟開般若正眼。長慶這樣問保福，是借「丹霞問僧具眼」這則公案為話頭，檢驗保福的見地，看一看保福是不是時時不離自性。趙州禪師曾說：「老僧行腳時，除二時粥飯是雜用心處，此外更無別用心處。若不如是，大遠在！」時時處處都不「雜用心」，即時時處處都不離自性。如此綿密保任，長養聖胎，自得法身正住。然後法身向上，起無量無邊妙用，於本來無法處開演八萬四千法門，于本無眾生處救度無量無邊眾生。

在趙州禪師一百多歲的時候，燕王、趙王並駕來到趙州道場，趙州禪師端坐不起。燕王突然問道：「人王尊耶？法王尊耶？」本來燕王是領兵來攻打趙王的，要搶趙王的地盤。有善觀氣象者上奏燕王：「趙州有聖人所居，戰必不勝。」於是，燕、趙二王化干戈為玉帛，在筵會上見面。燕王問趙王：「趙之金地，上士何人？」在你所轄的這塊寶貴如金的土地上，哪一位是修行成就的大菩薩啊？趙王說：「有講《華嚴經》大師，節行孤邈。若歲大旱，銜命往臺山祈禱。大師未回，甘澤如瀉。」燕王說：「恐未盡善。」趙王又說：「此去一百二十里，有趙州觀音院，有禪師年臘高邈、道眼明白。」燕王說：「此可應兆乎！」燕王卻是有眼，不重祈雨靈驗，卻重道眼明白。他和趙王來到趙州道場，見禪師端坐不起，突發「人王尊耶？法王尊耶？」一問。這是「驗主問」，要檢驗一下趙州禪師是不是真的道眼明白。趙州禪師說：「若在人王，人王中尊；若在法王，法王中尊。」這一答語活托托地顯示出真如佛性—無相的法身，趙州禪師將佛性和盤托出。佛性在人王邊是最最尊貴的，在法王邊也是最最尊貴的，乃至「天上天下，唯我獨尊」！燕王深為歎服。從此二王均拜趙州禪師為師，執弟子禮。

其實長慶知道，若落在供養、報恩等概念裏，不能「三輪體空」，充其量也只能是換取人天福報的善行。縱能感得「百鳥銜花、白猿獻果」，也未必就是道眼明白。他卻故意問保福，目的是檢驗保福是不是會走作，腳跟是不是點地。

福云：「施者、受者，二俱瞎漢！」

長慶用供養、報恩等概念來套保福，保福卻自有出身之路。快哉保福，「施者、受者，二俱瞎漢！」這一答乾脆利落。施者就是「將飯與人吃」的人，受者就是「吃飯了」這個僧人。受者是個懵懂漢，竟眼眨眨地無語；施者卻看不出他道眼不明，還供飯給他吃。他們兩個都是瞎漢。要供養就供養明眼人。供養一個「漆桶」，有什麼用處？昔有婆子，搭了一個庵子，供養一位僧人在庵子裏面修行達二十年之久，常教二八妙齡女子給他送飯（將飯與人吃，報恩有分乎？）。有一天，婆子交待送飯的女子，送去飯之後，抱住這個僧人，問他：「正恁麼時如何？」看他說什麼。「恁麼」這個詞久已傳播叢林，「正恁麼時」就是佛性朗然現前之時。婆子是要考驗一下這位僧人是否腳跟點地，是否還會走作，是否能透得過女色現前之境。送飯女子依令而行，這個僧人說：「枯木倚寒岩，三冬無暖氣。」二八女子抱定，好像一段枯木靠在冰冷的岩石上，絲毫也生不起欲火，就像三九嚴寒的冬天一樣沒有暖氣。這僧能「坐懷不亂」，堪稱人格高尚，但修行路卻走錯了。他道眼不明，修的是死定。「正恁麼時」真如佛性朗照，怎麼會是「枯木倚寒岩，三冬無暖氣」呢？再說，「枯木倚寒岩，三冬無暖氣」只是他自己的境界，他只管自己，面對眼前這位如此舉動的女子，卻不予點化，令她清醒，心裏何曾有眾生來？

小乘聖者，舊業已消、梵行已立、所作已辦，住涅城而不受後有；

大乘菩薩，深信不疑、切願不退、力行不息，涉生死海以廣度眾生。

在大乘菩薩眼裏，聲聞、緣覺也是俗人，《楞嚴經》更將其列入五十種「陰魔」之中。所以，當送飯女子回來告訴婆子之後，婆子罵這僧：「我二十年只供養得個俗漢！」立即就把這僧趕走，並將庵子燒掉了。這位婆子卻是不瞎。

長慶云：「盡其機來，還成瞎否？」

盡其機來，就是盡機起用，所謂「大機大用」者是也。大機就是佛性，大用就是佛性的妙用。丹霞說：「將飯來與汝吃的人，還具眼麼？」圜悟祖師在此著語云：「雖然是倚勢欺人，也是據款結案。」這僧若是個明眼人，就會抓住丹霞的「倚勢欺人」，給丹霞一拶。誰知他不是明眼人，竟然「無語」，所以丹霞就算是「據款結案」了。圜悟祖師在「無語」下著語：「果然走不得。這僧若是作家，向他道：與和尚眼一般！」這僧若能如此，便是「盡其機」。長慶的意思是：若這僧不是「無語」，而是盡了佛性的大機大用，還能說是「瞎漢」嗎？

禪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赤裸裸、淨灑灑，一法不立，豈能立得「盡機」？長慶不知不覺落到「盡機」裏去了。教下的供養、報恩等概念他能看清、能空卻，宗下的盡機、具眼等葛藤他卻看不清、空不掉了。所以，圜悟祖師在此著語云：「識甚好惡？猶自未肯！討什麼碗？」並評論說：「當時若是山僧，等他道『盡其機來，還成瞎否？』只向他道：瞎！」若見地不徹，落在有無、是非、對錯、盡機不盡機、具眼不具眼等概念裏，不能超越，便大違「不二」，那就是粘滯，就是「猶自未肯」。若「掛得一絲」而未肯，不知不覺地就會討個「碗」端端。所以圜悟勤祖師直呼其瞎！

我們下面看看保福是怎麼答的。

福云：「道我瞎得麼！」

保福的意思是：不是向你說過「施者受者，二俱瞎漢」了麼！我恁麼具眼，識得這些概念當體即空。我已經「盡其機」了，你當然不應該說我瞎。像圜悟那樣答一個「瞎」字多麼有力，且餘味無窮。保福的答語就太軟弱無力了。說話有得當、有不得當，他這一軟弱，就不得當了。他是落入「不成瞎」而不自知，他的意思是：我已經「盡機」，而「不成瞎」了。圜悟勤祖師在此著語云：「兩個俱是草裏漢，龍頭蛇尾！……。一等是作家，為什麼前不構村、後不疊店？」長慶落入「盡機」，保福落入「不成瞎」，都已渾身落草，所以圜悟說他們都是「草裏漢」。他們兩個兩問兩答，前一問一答很好，後一問一答卻落草了。這豈不是「龍頭蛇尾」嗎？然而，他們兩個都是雪峰的高足弟子，都是「作家」，都是明眼人啊！為什麼到這裏問也背離佛性、答也背離佛性—「前不構村、後不疊店」呢？悟後起用，句句不能背離佛性根本義，但這大多須要一個鍛煉的過程，像丹霞那樣「一下子到位」並不多見。長慶和保福常常討論古人公案，就是在鍛煉自己啊。然而，一有走作，就會被明眼人抓住，雪竇禪師就是抓住他們「盡機不成瞎」來頌這個公案的。下面就是雪竇禪師寫的頌：

盡機不成瞎，按牛頭吃草！

這僧眼眨眨地「無語」，說明他未曾薦取活潑自然的天真佛性，他當然是「瞎漢」。你能代替他「盡機」麼？牛不吃草，強按牛頭有什麼用？強按牛頭，不能代替牛自己吃草。這僧是「瞎漢」，由你來「盡機」，也不能說是「不成瞎」。

圜悟祖師對這句頌詞評唱說：

長慶云「盡其機來，還成瞎否」，保福云「道我瞎得麼」，一似按牛頭吃草。須是等他自吃始得，那裏按他頭教吃！雪竇恁麼頌，自然見得丹霞意。

如何是丹霞意？可分三段來講：

第一、問僧「甚處來」。這是問他「生從何來」，要驗一驗他的來處。答這一問，可用「正是」、「不可總沒來處也」、「要知來處也不難」。這三句答語，意思都一樣，都是將天真佛性和盤托出。此三句就是圜悟祖師在此句下的著語。若這樣答，意思已非常明確，丹霞禪師也就不用再檢驗他了。這僧卻答「山下來」，這就不大明確了，可能是瞞天過海，也可能是懵懂不會。所以圜悟祖師在此著語云：「著草鞋入爾肚裏過也。只是不會。」此著語道出了瞞天過海和懵懂不會兩種可能。若此僧是瞞天過海、暗藏機鋒，那就是「著草鞋入爾肚裏過」。若此僧是個懵懂漢，那就是「不會」。只因這僧經不起後來的檢驗，所以判他「只是不會」。圜悟祖師接著著語：「言中有響，諳含來。知他是黃是綠。」黃喻成熟，綠喻不成熟。此僧若成熟，一句「山下來」便是「言中有響」，暗暗地隱含著「生從何來」的來處，並且帶著引丹霞上當的釣鉤。若不成熟，便是被丹霞勘破了。因為這僧後來「無語」，所以圜悟祖師說「知他是黃是綠」。

第二、丹霞進一步問「吃飯了也未」。這是進一步勘驗他。這僧若伶俐，便不會上當。可惜他是懵懂漢，這一問便是當頭澆來的惡水了。圜悟祖師在此著語云：「第一勺惡水澆！何必？」然後自答：「定盤星。要知端的。」丹霞禪師何必這樣問呢？這正是丹霞的穩健、細密之處，這是定盤星啊，要靠它檢驗來僧，以知來僧究竟如何。這僧卻答「吃飯了」，這就上當了。不過，這也說不定，如果他是故意賣個破綻，要反過來釣丹霞的話，也可以這樣答。可惜他後來卻眼眨眨地「無語」，果然是個懵懂漢。所以圜悟祖師在此著語云：「果然撞著個露柱。卻被旁人穿卻鼻孔。原來是個無孔鐵錘。」露柱是頂梁的木樁子，無孔鐵錘—不開竅。這無疑是判這僧不具眼。

第三、丹霞說：「將飯來與汝吃的人還具眼麼。」這是丹霞澆來的第二勺惡水。若來僧是個明眼人，前兩問兩答仍可如上，到這裏就抓住了丹霞的把柄—你還有「具眼」在，這分明是沒有掃除「悟」跡！所以，圜悟祖師在「雖然是倚勢欺人，也是據款結案」之後接著著語：「當時好掀倒禪床！無端作什麼？」如果這僧當時真的掀倒禪床，丹霞也不會就此罷休，他可能拈拄杖便打。明眼人也不會怕他的拄杖，便會順手接住。然後兩人就會像臨濟、麻穀那樣「相捉入方丈」。不僅兩人當時便會心地哈哈大笑，也為後人留下一段頗具啟迪意義的千古絕唱。可惜這僧「無語」，罵他「不具眼」，冤枉乎！

「恁麼頌，自然見得丹霞意」，丹霞機鋒峻峭，丹霞意不是那麼容易見的。圜悟祖師「見得丹霞意」之語，是對雪竇禪師的極高評價。

下面接著看雪竇頌：

四七二三諸祖師，寶器持來成過咎。

「四七」二十八，是指從第一代祖師迦葉尊者到第二十八代祖師達摩尊者，這是釋迦牟尼佛在西天的二十八代一脈真傳。「二三」得六，是指從初祖達摩大師到六祖慧能大師，這是佛法在東土的六代正法眼藏。四七二三諸祖師，泛指佛教正宗—禪宗的歷代明眼大祖師。

寶器，是指「直指人心，見性成佛」之法寶，這是無上的頓悟法門。過咎，就是錯誤。佛祖遞代相傳，傳來頓悟之寶器，為什麼反倒成了過咎呢？我們來看看圜悟祖師對這句頌詞的評唱：

不唯只帶累長慶，乃至西天二十八祖、此土六祖，一時埋沒。釋迦老子四十九年說一大藏教，末後唯傳這個寶器。永嘉道：「不是標形虛事褫，如來寶杖親蹤跡。」若作保福見解，寶器持來，都成過咎。

長慶云：「盡其機來，還成瞎否？」保福若用一個「瞎」字作答，乾淨剿絕。一法不立，這才是真正的自肯。烘托得長慶的問話也並不落入「盡機」，而成為檢驗對方之語。保福竟答：「道我瞎得麼？」渾身落草，落入「不成瞎」，帶累得長慶也落入「盡機」。這不僅僅只帶累長慶一人，就連西天二十八代祖師、東土六代祖師，統統都給埋沒掉了，因為這無上大法是他們一代一代傳下來的。釋迦世尊應化人間，傳佛心印。說法四十九年、談經三百餘會，橫說豎說葛藤說，都是烘雲托月，都沒有說到這摩尼寶珠本身。最後靈山一會，世尊拈花、迦葉微笑，才傳下來這「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的摩尼寶珠。寶珠在什麼地方？告訴你：就在這裏！他們代代相傳，持來寶器，反倒成了過咎，都是因為後代子孫不肖，這怎不令人痛心疾首！圜悟祖師著語云：「盡大地人換手捶胸。還我拄杖來！帶累山僧也出頭不得。」

諸位，如果我們表現不好，就會帶累先祖。我們是釋迦佛的子孫，必須「行也端、語也端」，我們的言語、行為非常重要。我們應該時時處處正直無私，說話句句不離佛性根本義，做事無為而無不為，胸懷坦蕩，光明正大，真實而不虛偽，這樣人家就不會誹謗我們了。不但不會帶累先祖，而且能使先祖傳下來的無上大法發揚光大。現在有些人自命為佛教徒，榜樣做得不好，以致招引來這樣一句不好聽的話：「要找黑心人，吃素道裏尋。」罪過，罪過！帶累佛祖啊！

過咎深，無處尋，天上人間同陸沈！

過咎若淺，也許有救。如果過咎甚深，那就不得了了，那還往哪里尋找佛性啊！慢說不能薦取佛性、不能解脫，就連人天福報也給埋沒掉了—天上人間同陸沈！然而，若論稱揚祖師大事，人天福報也是過咎。

如何才能無過？請看圜悟祖師的評唱：

這個與爾說不得，但去靜坐，向他句中點檢看。既是過咎深，因什麼卻無處尋？此非小過也，將祖師大事，一齊于陸地上平沈卻。

何止是埋沒了人天福報，連同祖師大事，也「一齊于陸地上平沈卻」了。這樣的過咎還算淺麼！故云：「此非小過也」。然而，既然是「過咎深」，為什麼還說「無處尋」呢？這不單單是說無處尋找佛性，你向什麼處尋找「過咎」呢？所以，「這個與爾說不得，但去靜坐，向他句中點檢看。」我們就來看看圜悟祖師是如何向句中點檢的。他在「過咎深」下著語：「可殺深！天下衲僧跳不出。」緊接著筆鋒一轉，反問：「且道深多少？」諸位，我們在這裏能否也翻身一轉，從「跳不出」處跳出來呢？如若不然，那就接著往下看。圜悟祖師在「無處尋」下著語：「在爾腳跟下！摸索不著。」這是點撥當機學人：在腳跟下的是什麼？既然在腳跟下，為什麼摸索不著？如果剛才你能翻身跳出，這兩個問題根本不是問題。若跳不出，那就肯定是死在句下了。所以，圜悟祖師又在「天上人間同陸沈」下著語：「天下衲僧一坑埋卻！還有活的人麼？」圜悟祖師婆心太切，至此仍不肯休去，還要再次點撥：「放過一著。蒼天蒼天！」祖師說什麼，學人粘著什麼，那是學人對境粘心的習氣太深了。你能「放過一著」，從腳跟下、從切近處薦取麼？若能薦取，蒼天蒼天，原來如此！若不能薦取，蒼天蒼天，可憐可憐！

《證道歌》云：「在欲行禪知見力，火中生蓮終不壞。勇施犯重悟無生，早時成佛於今在。獅子吼，無畏說，深嗟懵懂頑皮靼。祗知犯重障菩提，不見如來開秘訣。有二比丘犯淫殺，波離熒光增罪結。維摩大士頓除疑，猶如赫日消霜雪。」至此，諸位能夠放過一著、翻身跳出、薦取不疑麼？！

（良久。拍案一下）蒼天！蒼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