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夜夜思

—菜根譚的智慧（3）

聖印法師著

前言：一日一則，一期一會

不親富貴，不溺酒食

恬淡適己，身心自在

廣狹長短，由於心念

栽花檯竹，心境無我

知足則仙凡路異，善用則生殺自殊

守正安分，遠禍之道

與閒雲為友，以風月為家

存道心，消幻業

退步寬平，清淡悠久

修養定靜工夫，臨變方不動亂

隱者無榮辱，道義無炎涼

去思苦亦樂，隨心熱亦涼

居安思危，處造思退

貪得者雖富亦貧，知足者雖貧亦富

隱者高明，省事平安

超越喧寂，悠然自適

得道無牽繫，靜躁兩無關

濃處味短，淡中趣長

理寓於易，道不在遠

動靜合宜，悟入無心

執著是苦海，解脫是樂鄉

躁極則昏，靜極則明

臥雲弄月，絕俗超塵

鄙俗不及風雅，淡泊反勝濃厚

出世在涉世，了心在盡心

身放閒處，心在靜中

雲中世界，靜裡乾坤

不希榮達，不畏權勢

聖境之下，調心養神

春之繁華，秋之清爽

得詩家真趣，悟禮教玄機

相由心生，相隨心滅

來去自如，融通自在

憂喜取捨之情，皆是形氣用事

夢幻空華，真如之月

欲心生邪念，虛心生正念

富者多憂，貴者多險

讀易松間，談經竹下

人為乏生趣，天機在自然

煩惱由我起，嗜好自心生

以失意之思，制得意之念

世態變化無極，萬事必須達觀

鬧中取靜，冷處熱心

世間原無絕對，安樂只是尋常

接近自然風光，物我歸於一如

生死成敗，一任自然

處世流水落花，身心皆得自在

勘破乾坤妙趣，識見天地文章

猛獸易服，人心難制

心地能平穩安靜，觸處皆青山綠水

生活自適其性，貴人不若平民

處世忘世，超物樂天

人生本無常，盛衰何可恃

寵辱不驚，去留無意

苦海茫茫，回頭是岸

求心內之佛，卻心外之法

以冷情當事，如湯之消雪

徹見真性，自達聖境

心月開朗，水月無礙

野趣豐處，詩興自湧

見微知著，守正待時

森羅萬象，夢幻泡影

在世出世，真空不空

欲望雖有尊卑，貪爭並無二致

毀譽褒貶，一任世情

不為念想囚繫，凡事皆要隨緣

自然得真機，造作減趣味

徹見自性，不必談禪

心境恬淡，絕慮忘憂

真不離幻，雅不離俗

凡俗差別觀，道心一體觀

布茅蔬淡，頤養天和

了心悟性，俗即是僧

斷絕思慮，光風霽月

機神觸事，應物而發

操持身心，收放自如

自然人心，融和一體

不弄技巧，以拙為進

以我轉物，逍遙自在

形影皆去，心境皆空

任其自然，萬事安樂

思及生死，萬念灰冷

卓智之人，洞燭機先

雌雄妍醜，一時假相

風月木石之真趣，唯靜與閒者得之

天全欲淡，雖凡亦仙

本真即佛，何待觀心

勿待興盡，適可而止

修行宜絕跡於塵寰，悟道當涉足於世

人我一視，動靜兩忘

山居清酒，入都俗氣

人我合一之時，則雲留而鳥伴

禍福苦樂，一念之差

若要工夫深，鐵件磨成針

機息心情，月到風來

落葉蘊育萌芽，生機藏於肅殺

雨後山色鮮，靜夜鐘聲清

雪夜讀書神清，登山眺望心曠

萬鍾一髮，存乎一心

要以我轉物，勿以物役我

就身了身，以物付物

不可徒勞身心，當樂風月之趣

何處無妙境，何處無淨土

順逆一視，欣戚兩忘

風跡月影，過而不留

世間皆樂，苦自心生

月盈則虧，履滿者戒

體任自然，不染世法

觀物須有自得，勿徒留連光景

陷於不義，生不若死

非分之收穫，陷溺之根源

把握要點，卷舒自在

利害乃世之常，不若無事為福

茫茫世間，矛盾之窟

身在局中，心在局外

減繁增靜，安樂之基

滿腔和氣，隨地春風

超越口耳之嗜欲，得見人生之真趣

萬事皆緣，隨遇而安

除舊佈新，一清吾心

除舊佈新，再清苦心

除舊佈新，三清吾心

前言

一日一則，一期一會

《菜根譚》一般人看作是聖典，但一提到「聖典」兩個字，就以為是二千年前的釋迦牟尼、耶穌、孔子、老子或莊子等的經典，或是其他一宗一派的祖師寫成的宗派聖典，其實《菜根譚》並不是那樣古老的書籍，而是大約三百年前的著作，作者並非大宗一派的祖師，而是一個涉獵過道教、儒教，尤其是對佛教特別通達的人，所以他能引用各教的教義詞句，可說是一部徹研三教真理的結晶。

作者不但把三教的思想化為己有，更把三教的道理，平易地闡述出來，使人讀了咀嚼玩味，體會其中困苦艱辛的經驗、清冷淡泊的趣味，對於人的正心、修身、養性、育德，有不可思議的潛移默化力量。它是一部萬古不易、教人化世的聖典。作者的一言一語都含義深遠，字句雖是片斷的，卻很能警世感人，真正是一本有益於世道人心的書籍。

《菜根譚》共分前、後三集，前集有二百二十五則，後集有一百三十五則，共計三百六十則；正適合一日一則，天天直見生命。體裁是隨筆，也有人視作「語錄」，其根本思想是中國的思想、儒教的現實主義、老莊的玄旨，以及佛教的道法，所謂三教合一，集結儒、釋、道各派的精華，冶於一爐，誠為曠古稀世之奇箴寶訓。

作者隱君子「洪自誠」，明代人，號「還初道人」。關於他的事蹟，沒有正史可稽，所以很難斷定他是一個怎樣的人。當時社會局勢十分混亂，他對於功名吉田貴看得很淡泊，專心埋首於著述。他的著述很多，如《聯瑾》、《樵談》、《筆疇》、《傳家寶》等書，都是當時的警世教言，雖然後世無傳，但這本《菜根譚》卻散放不朽的光明，歡喜讀它的人不少。從《菜根譚》中可看出作者的思想、文辭、性格等，絕不是一般學者如膠柱鼓瑟或侈言清談者流所可比擬。

書名為何叫《菜根譚》？宋儒汪民曾說：「得常咬菜根，即做百事成。」胡康侯聽了這話，擊節嘆賞。菜根者，即青菜的根，如蘿蔔、番薯、芋頭等粗食，咬得菜根，即表示能夠受艱難困苦，才會做成偉大事業。洪先生取斯語以為書名，其寓意是在淡淡乏味的菜根中有著無限真味存在，故本書是修身處世不可缺少的精神食糧。

如果把東方與西洋的文章作一比較，西洋的文章是較為客觀寫實的，描寫生動而有力，但蘊藉的意味並不深遠。東方的文章用字雖然不多，含義卻特別雋永豐富。因此，西洋的文章如油畫一樣，東方的文章則如文人的墨寶，不著華麗而韻致無窮。東方文章解釋方面不大注重，要讀者自己去省悟、去自覺，這可說是民族性的自然趨向。因此，《菜根譚》充分代表了東方文藝的特色，這大概沒有人能夠否認吧！

推究「菜根」的意義，「菜」就是所謂青菜的菜葉，「菜根」如蘿蔔、大根、牛蒡等，是一種粗俗淡泊的食品，在《鶴林玉露》一書中說：「士大夫不可一日離菜根，百姓不可一日無色水。」這是當時貼在寺廟的門框上，教人去咬菜根味的警語，其意義是老百姓如無菜可吃，徒嗅菜根以療饑渴，那麼就是政治家的不是了。故看一般老百姓的面色即知當時執政者的成績如何。因此「菜根」二字，當時十分流行。用此二字警告世人，以堅忍、清苦磨練身心，栽培灌溉，充實自我。這是作者洪自誠親身體驗孕育出來的結晶。故本書頗通人情世態，裡面包蘊甜、酸、苦、澀等人間味道。

《菜根譚》也有同名異類者，如乾隆五十九年，以還初堂主人的識語為冠的洪應明之著作便是，這與本講話所用的底本，雖然有人說是同人異名，其實不管是內容、編纂等都有懸殊的差異。

洪自誠的《菜根譚》分為二集，洪應明的《菜根譚》不但分為修省、應酬、評議、閒適、概論五項，尤其裡面散見清朝石惺齊之《續菜根譚》的語句，故我們可以斷定洪應明的《菜根譚》是後人的合纂，唯洪自誠的著作才是正宗。

本書問世後。博得許多人的讚賞，學者間爭先恐後寫了很多續篇，或類似的書籍，其中只有清石惺齊的《續菜根譚》二卷、劉子載的《吾家菜根譚》二卷比較出色，而這更突顯原典的可貴價值。

9月1日

不親富貴，不溺酒食

人總是喜歡偏於一端，這種傾向有失中庸之道。孔子說：「疏食飲水，曲肱而枕，樂在其中矣。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可見聖賢畢竟與俗不同，把富貴看作浮雲，是極端光明高潔的風氣。但他們並不是討厭世間的一切，想要逃入山中棲於岩穴，過那種猿猴般的生活。

仙人要過仙人的生活，至於聖賢就不羨仙人的生活了，他們只為增進社會幸福而努力奮鬥。至於嗜好喝酒喜歡吟詩的人，他們大多厭嫌世間生活，因而有目好泉石之樂，瀏覽煙霞之癖。企圖逃世和遁世，同樣是一種病態。

所謂「泉石膏肓，煙霞痼疾」，膏肓的膏是在心之上，肓是在胸肋之下，都是藥力難以達到的地方；病入膏肓是難治病症。如果人沒有這種惡癖，又能悠然自得的飲酒賦詩，這樣處世安身，則立己立人，不與世間風俗相抵抗，就是處世的要訣啊！

【後集○一七】

有浮雲富貴之風，而不必岩棲穴處；無膏肓泉石之癖，而常自醉酒耽詩。

9月2日

恬淡適己，身心自在

「競逐」是競爭相逐的意思，世人為了想得到功名利祿，互相爭逐排斥，就像人喝醉了酒而半顛半倒一樣。這在旁觀者看來有點狂氣。和這樣的人相處，當然不好表示出自己的真意，只有聽其自由，順其自然，切不可對他露出嫌自厭棄的態度。自己也要平淡而處之，不積極於功名的有無。悠然適意而自得，千萬不要認為世人皆醉唯我獨醒，來誇耀自己如何。

待人處世總要順其自然，隨便由世人的競逐，而不必誇逞自己的清高出眾，如此才是處世之道，可以無往而不自如。這就是佛家所說的「不為法所纏 不為空所纏」。所謂法就是諸法，即是世間一切的事物；纏者即是束縛之意。世間凡夫為事物糾纏，如蠶繭自縛，反而不能自由的活動。二乘聲聞的學者以為世間一切事物都是空的，一切都如枯木死灰，這就是為空所纏縛了。

無論是為物所纏或為牢所纏，兩方面都不能達到自由解脫的境界。競逐於酒醉的人是為物所纏，誇逞獨醒的人是為空所纏，因此如能不醉不醒超越到醉與醒之上，既不為物所纏，亦不為空所纏，才能得到真正的解脫，而且身心兩方面都是自在無比。這樣才算是達到真正領悟真理的境地啊！

【後集○一八】

競逐聽人，而不嫌盡醉；恬淡適己，而不誇獨醒；此釋民所謂不為法纏，不為空纏。身心兩自在者。

9月3日

廣狹長短，由於心念

「延促」是表示長短，「寬窄」是表示廣狹。日月時間的長短，並非是日月本身有什麼長短，而是由於我們一念而有長短的不同。所以，心情悠閒的人，雖然是一天也覺得很長，反之，心意忙亂的人，經過了長久的歲月，在他覺得比一日還短。每一個人只要對此稍一留心，自己就可以清醒過來。

如果某一天工作很忙，就感覺那一天時間過得很快。或者某一天閒暇無事，就感覺那一天時間特別長。所以時間的長短，不是時間的本身有長短，而是人的感覺不同罷了。同樣的，空間的廣狹也是由心所起的。心意廣闊的人，雖然身處於斗室之中，也像在天地兩大之間。反之，心地狹窄，雖處於天地之

【後集○一九】

延促由於一念，寬窄係之寸心。故機閒者，一日遙於千古；意廣者，斗室寬若兩間。

9月4日

栽花種竹，心境無我

人如果能剷除物欲的念頭，每天只做些栽花種竹的工作，眼中不管看見什麼事情，都認為它原本就沒有目的，也就是一切完成化為烏有。

漢朝司馬相如所做的賦中有「子虛」、「烏有先生」和「亡是公」三個寓言的人物。一個人的名字叫做「烏有」，烏有是焉有的意思，是根本就沒有這麼一個人，此處是表示「一切私念完全化為無有」的意思。

其次是人應當把常人不容易忘掉的事忘掉，無論是燒香、煮茶，總不問白衣童子是一個怎樣的人。晉朝的陶淵明曾在一個九月九日那一天沒有酒喝了，獨自一個人去摘東籬下的菊花，看見一個穿白衣服的人拿了酒來，那個人名叫王弘，於是兩個人就對喝起來。喝到醉了，陶淵明也不問那個人姓甚名誰。這也是「損之又損，忘無可忘」的無為精神。

【後集○二○】

損之又損，栽花種竹，儘交還烏有先生；忘無可忘，焚杳煮茗，總不問白衣童子。

9月5日

知足則仙凡路異，善用則生殺自殊

世間的一切事情千頭萬緒，不管到什麼地方也找不出他的際限來。因而對於一切事物的滿足與否，全看自己的判斷如何而定。所謂：「知足者常樂，能忍者自安。」我們無論遭遇到如何的境遇，一點也不覺得痛苦，處處感到滿足，這好像是離開那紅塵，處於仙人的境界。反過來說，事事不知道滿足，則無論處於什麼境界，都是凡夫一般的境界。佛家說：「知足的人雖然倒臥在地上，他也感覺是快樂的。不知足的人，身子雖然處在天堂，心中仍然感覺是痛苦的。」

人如果能夠超出世間塵俗之外，不外是善用眼前的機會。能善用就是生機，也就成了「於人有益，於物有用」的機用。反之，如果善用變成了惡用，便成了害人的殺機。舉例來說，當一件事情初起，其目的都是為自己的利益，至於別人受了什麼災害認為沒有什麼關係，起了這種觀念，就變成了殺機。人若是一心一意為社會為人群，這種念頭就是生機。

同樣一件事，根據心的一念而有善惡，其結果大不相同。能夠超脫世間之外的人，只有根據自己的心念而做事，成功與失敗都在所不計，並且無論到了什麼時候也會心安理得。所以，我們對於一件事一定要分別是生機與殺機，並去善用它啊！

【後集○二一】

都來眼前事，知足者仙境，不知足者凡境。總出世上因，善用者生殺自殊。

9月6日

守正安分，遠禍之道

有權有勢的人，當他的權勢旺盛的時候，好像炎炎的火。而趨炎附勢就是依附那些有權威有勢力的人，雖然一時得了富貴名利，但是一方面有利，一方面也有害。短暫的附和，固然一時僥倖得福很厚，但等到時衰運敗，他得禍也必然最為悲慘。其禍害的來臨，也必定是很快而沒有避免的餘地。

觀察歷史上的奸佞之輩，一時縱然得了富貴榮華恣逞他的權勢，但等到他勢敗時衰抄家滅祖時，妻子家族也被他連累一同遭遇極悲慘的下場。

反之，不賣貪欲、不羨功名的人，他能夠恬淡度日勤儉持家。既不阿附於權勢，也不去鑽營於豪門，守住淡泊生活，清閒的過日子，這種淡泊的生活趣味，是既快樂又悠久的。

諸葛武侯的座右銘就是：「寧靜以致遠，淡泊以明志。」這兩句話實在意義深長，不妨好好的玩味！

【後集○二二】

趨炎附勢之禍，其慘亦甚速；棲恬守逸之味，最淡亦最長。

9月7日

與閒雲為友，以風月為家

在長著青青松樹的山澗旁邊，攜著拐杖散步獨行，世間的塵埃之氣一點都不沾染。這時候佇立遙望天邊的白雲，彷彿兩袖破衲之中都是雲朵，大有飄飄然身為神仙之感。

在有綠竹的窗下，以書籍當著枕頭而臥，一切功名妄念不起，等到一覺醒來，看見明月照著寒涼的氈子，此時卻覺得往來於紅塵和爭名奪利的俗人在一起 自己也感染了一身的俗氣。倒不如在青松綠竹之間起臥，洗盡一切庸俗之氣來得好些。

所以，人想要轉變心境，必須選擇寧靜無譁的居處才好。

【後集○二三】

松澗邊，攜杖獨行，立處雲生破柄；竹窗下，枕書高臥，竟時月侵寒氈。

9月8日

存道心，消幻業

年輕人血氣方剛的時候，色欲非常強盛，像火一般燃燒著，這時候日以繼夜消耗精神而不自覺。等到得病骨瘦如柴的時候，其生活的興味索然而色欲也就煙消火滅了。

其次，任何人對於功名利祿都想競爭得到手，但一想到老死將至，便覺得一切都是痛苦，而功名利祿也忽然如同嚼蠟一樣的無味了。

色欲和名利，當人在身體健壯的時候，都是很有興趣的，一旦有病或是身亡，興味也隨之而滅。所以，人如果能夠常常對於死和病加以注意．以色欲和名利是夢幻泡影，心不起幻業，反可以增長了道心。「生死事大，無常迅速，慎勿放逸。」佛教常以這三句話來警覺眾僧，也是這個道理。

【後集○二四】

色欲火熾，而一念及病時，便興似寒灰；名利飴甘，而一想到死地，便味如嚼蠟。故人常憂死慮病，方可消幻業而長道心。

9月9日

退步寬平，清淡悠久

和別人爭路要想自己搶先一步，必定把人家排擠到後面。兩人相爭，道路就很窄了，前進會發生困難。如果能夠後退一步，不起爭奪之心，自然環境平穩，身心舒適。

滋味過濃時，只能感覺愉快爽口於一時，絕不能長久。所以，人的飲食只要能夠清淡，就能感覺回味悠久了。這是正藉飲食來比喻人的功名富貴，如同那濃艷滋味一樣，可惜的是好景無常，難以悠久啊！

如果人能對自然風景發生興趣 此心寧靜，與世無爭 自然就可以悠久無恙了。

【後集○二五】

爭先的徑路窄，退後一步，自寬平一步；濃艷的滋味短，清淡一分，自悠長一分。

9月10日

修養定靜工夫，臨變方不動亂

在多事繁忙的時候，能夠不亂其性的，除非是在平素閒暇的時候，能夠有充分的精神修養，否則在臨急的時候沒有不亂本性的。

人在將要死的時候不動心，能夠從容就死。這必須是生前能夠看破事物的真相，否則到了生命將終的場面，絕不能無動於衷的，然而人多半是在平常無事的時候放縱逸樂，對於精神的修養全然忽略了，一朝有了困難，或是有意外的變故，就慌張失措了。

【後集○二六】

忙處不亂性，須閒處心神養得清；死時不動心，須生時事物看得破。

9月11日

隱者無榮辱，道義無炎涼

榮華和污辱都是世間平凡的事情，這對於逃出世間隱遁山林度清逸生活的隱士是感覺不到。

一般世人多半和富貴的人親密交往，結合溫暖的情誼。對於貧賤的人則多半採取冷淡的態度。如果基於仁義道德的立場來與人交往，則富貴貧賤的炎涼變化就都不存在了。

【後集○三七】

隱逸林中無榮辱，道義路上無炎涼。

9月12日

去思苦亦樂，隨心熱亦涼

當炎天暑熱的時候，人人都感覺苦惱，想去避暑，想去游泳，他們只打算除去熱的苦惱，結果還是不能徹底除去。酷寒酷暑固然惱人，但寒暑的侵入，是因人心苦惱於寒暑。所以，要除去暑熱的苦惱，先要除去不堪忍受暑熱的苦惱心。只要其心不苦熱，身體就如同常常坐在清涼的庭台上。

日本甲斐地方惠林寺有一個快川和尚，因為得罪了織田信長，就和眾僧徒同登寺廟的山門。織田下令部下的人，把廟團團圍住，四面用火燒起來。快川和一些僧眾都靜靜的打坐起來，泰然的人於涅槃。臨終時，快川和尚還說了兩句偈語：「安禪何必須山水，滅卻心頭火亦涼。」快川的禪工夫和修養就在於此處。日本古歌：「過寒熱地獄不起喝茶的心，自然就不會受暑了。」

其次，貧窮是人人討厭的事，任何人都想把貧窮趕走，但這是前世的因緣，不是人力所能強為的。大凡貧窮的人常常起悲愁的念頭。只要能夠把悲愁的念頭除掉，身心等於生活在安樂窩中。孔子說：「一簟食，一瓢飲，居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這就是顏子的賢德過人之處。佛家所說的超脫生死的苦海，往生彼岸的樂土，也是這個道理。人能夠滅卻厭棄生死之苦的心，則此心滅盡自然娑婆寂靜，此身才能往生到極樂的境界。人獻苦樂之心不除，就不能得到真實的安樂。應當把苦樂之心全都除去。所謂「欣厭兩俱非」，然後才能達到更高的境地。

【後集○二八】

熱不必除，而除此熱惱，身常在清涼台上；窮不可遣，而遣此窮愁，心常居安樂窩中。

9月13日

居安思危，處進思退

羊是一種愚笨的獸類，走路時不顧前後，角很容易觸到籬笆上面，夾住而進退不得。這比喻人在前進一步的時候，需要看有沒有退後的地步，才可免致災禍上身。

虎是凶猛的獸類，人要是騎上虎背就不容易下來，因為下來就有被牠吞噬的危險。俗語所謂騎虎之勢，就是比喻人做事要見機而行。凡事著手的時候，先要看放手的機會，才能得免成騎虎難下的危險。如果在著手時不考慮放手之時，就容易陷於進退維谷。騎虎難下的境地，人處世必須極端慎重，以免遭到不測的禍害。

【後集○三九】

進步處便思退步，庶兔觸藩之禍；著手時先圖放手，纔脫騎虎之危。

9月14日

貪得者雖富亦貧，知足者雖貧亦富

金子比玉石貴重，公爵比侯爵尊榮。已經封為公爵的地位．而不被封為侯爵也沒有什麼遺憾。可是貪得無厭的人，得了金子他還埋怨沒有得到玉石，封為公爵他還希望再受位侯爵。這種人雖有鉅萬的財產，居於王公的地位，權威勢力壓倒萬人，但是他的心始終不滿足。雖身為權貴，其實跟乞丐一樣可憐。這是他的心念不正，甘願做乞丐。

反之，知足守份的人對於自己的身分感到滿足，每天雖然吃的菜蔬？羹，也比吃肥甘膏粱感覺好得多。身上穿的雖然是布衣，也比穿著狐貂的皮懊要暖和。雖然是一個無爵無位的平民，心中高尚而愉快。

總之，人間的苦樂是在於個人的心，衣食住的厚薄、爵祿地位的高低都不足道，首先還是修心最重要。近世人心不古，有很多的權豪乞丐，這使人慨嘆啊！

【後集○三○】

貪得者，分金恨不得玉，封公恕不受侯，權豪自甘乞丐；知足者，（艸黎）羹旨於膏梁，布袍煖於狐貉，編民不讓王公。

9月15日

隱者高明，省事平安

把自己的名譽向旁人誇耀來表示驕傲，不如把自己的名譽不必宣揚於世上，而能逃出於名利之外，這是饒有趣味的事情。

法國的拿破崙是向外誇耀功名的人，美國的華盛頓是功成身退逃遁功名利祿的人，前者被放逐海上孤島，死於異域，後者則晚景逍遙名垂千古。兩者相互比較，哪一個有趣，哪一個悠久深遠，自然不言而喻。古德說：「良賈深藏若虛，君子盛德容貌若愚。」意思是才華不外露，善於韜光養晦，才是處世悠久之道。

老子說：「阡陌相連雞犬相聞，老死不相往來。」俗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就是唯恐怕多事的處理不當，反不如省事的息事寧人為佳。

【後集○三一】

矜名不若逃名趣，練事何如省事閒。

9月16日

超越喧寂，悠然自適

厭棄世間的喧嘩叫囂而嗜好悠閒寂靜的人，入於山林之中靜觀白雲和幽石，而悟透了微妙玄機之理。反之，喜榮耀繁華的人，聽見清脆的歌聲，看見美妙的舞蹈，不但不覺得喧囂，反而忘卻了倦怠。在前者是厭世的隱士而後者是溺世的俗人，都是走向極端偏頗，行為都不可取。

悠然自得的人。多是由於他的內心有所準備，不為外物所控制。因此，也就沒有喧囂閒寂的分別，沒有榮華衰枯的差異。他能悠然自適於天地之間，無往而不自得，這才是真正的入世高人。如果受環境改變而動心的人，那就算不得真正入世的偉人。

【後集○三二】

嗜寂者，觀白雲幽石而通玄；趨榮者，見清歌妙舞而忘倦。唯自得之士，無喧寂，無榮枯，無往非自適之天。

9月17日

得道無牽繫，靜躁兩無關

人感覺到白雲來去一無牽掛，飛奔任他自由。陶淵明的《歸去來辭》說：「雲無心而出岫，鳥倦飛而知還。」也就是說，萬物現象都是往還來去一任自然的。

一輪明月懸照在天空之中，他的皎潔光明，照耀著下界的靜寂或是喧噪的各地方，沒有一點厚此薄彼的分別。

人的出處進退也應當像孤雲無心出岫，人心的明朗更應當像懸在空中的明月一般。

【後集○三三】

孤雲出岫，去留一無所係；朗鏡懸空，靜躁兩不相干。

9月18日

濃處味短，淡中趣長

人的心時常保持悠閒鎮靜，這趣味之能夠長久，不是由濃厚的美味中得來。喝酒吃肉的味道雖濃，但這享受非常短，入口下嚥之後便不再有什麼。同時，也不是由富貴的境遇中產生得來，像高官顯爵轉瞬便成過去，況且，於隆盛榮華時，也末必能有悠閒鎮靜的趣味。這悠閒鎮靜的趣味是怎樣產生的，它乃是由於淡泊之味所生。這不是喝酒吃肉和功名富貴場合中所能體驗得到的，悠閒鎮靜的趣味，只有在貧賤的境遇當中才能夠得到。

人常常感到懷物的情腸，這情腸是由於調和絲竹而發生的。所以，人生淡中則有真趣。濃厚的味道只不過是一時感覺而已，所以它的壽命是短暫的。

【後集○三四】

悠長之趣，不得於醲釅，而得於啜菽飲水；惆悵之懷，不生於枯寂，而生於品竹調絲。固觀濃處味常短，淡中趣獨真也。

9月19日

理寓於易，道不在遠

禪宗曾有這樣的一句，「饑來喫飯倦來眠。」就是說餓了吃飯，累了睡覺。這句話打開了佛教禪宗的奧妙之處。禪宗的語句多有高尚深遠的寓意，但是當參禪到了意念極端則理盡而詞窮，欲說而不可說了。當詞窮意盡的時候，只有「饑來喫飯倦來眠」一途了。

古語云：「悟了同末悟。」也就是達到了意念之極，沒有什麼玄妙奇特之處了。對於談論詩的旨趣說：「眼前景緻口頭語。」所謂作詩的妙旨，並不在於強把平生耳目末見未聞之處一一展露，而是口頭當著眼前的景物，而絕不用什麼生澀難解的文字典故去言聯對偶，不僅詩與禮如此，世間無論什麼事都是在極平易之處，寓藏著極高深的道理。而世間的困難也多由容易裡面產生出來，禪宗的「饑來喫飯倦來眠」，和詩旨的「眼前景緻口頭語」是參禪悟道作詩填詞，它的玄機妙理高深到了極點，深奧到了至難處，卻反而是存在於極易之處。

所以說，「有意者反遠，無心者近真」。做事於無心之中，反而與天真與自然接近了，生出不可思議的力量來。至於作詩填詞，用了好些費解的語句，搜集了許多奇怪的典故，這都是出於有意而不能成真。陶淵明和寒山的詩都是很平易、很淺近的，都是些眼前的景緻、口頭的語句，而成為古今的名言。

禪宗李翱說：「我來問道無餘說，月在青天水在瓶。」蘇東坡有詞說：「到得歸來無別事，廬山煙雨浙江潮。」這都是寫盡了意念的極端，全都由無心而寫出來的，所以成了天真自然的名句。

再者，「饑來喫飯倦來眠」，是王陽明說的話，而不是出於禪宗。無論怎麼說，這句話原來是禪宗的偈語。王陽明是儒家與禪宗的學者，況且，這句話在禪語的全集裡面很多地方出現，縱然是陽明的話。稱他是禪宗也沒錯誤。說這不是禪語而辯論的人，是不知道禪宗和王學的關係。

【後集○三五】

禪宗曰：「饑來喫飯倦來眠。」詩旨曰：「眼前景緻口頭語。」蓋極高寓於極平，至難出於至易。有意者反遠，無心者自近也。

9月20日

動靜合一，悟入無心

河裡面的水流著，在這個河邊境地裡一點也聽不見流水的聲音，好比是處於喧嘩噪鬧的地方，一點也不墮入到喧嘩裡面，卻領會出「鬧中取靜」的趣味來。水流的時候本來是水在那裡動蕩，是有聲音的，偏偏一點聲音也聽不出來，這正是在動蕩之時不墮入其中，也就是「動中之靜」的意思。

高山雖然巍峨高聳，但他並不能妨礙白雲通過，由此我們可以覺悟到「出於有心，入於無心」的機用。晉陶淵明的「雲無心以出岫」，和古人所說的「山高豈礙白雲飛」，用在這裡恰恰相合。

人生雖然遭遇了進退兩難和意外的變化，應當像山一般不為所動，這樣就可以出於有心而入於無心之境。

【後集○三六】

水流而境無聲，得處喧見寂靜趣；山高而雲不礙，悟出有入無心機。

9月21日

執著是苦海，解脫是樂鄉

山林是遠離世俗紅塵的地方，但如果熱戀於山林，而想作種種營造修建的事情，那山林也就化為風塵僕僕的市朝了。寫字繪畫本是相當風雅之事。如果一起貪戀的心，立刻就變成帶市俗臭味的商賈買賣性質了。

如果心不執著於感染，就是俗物囤積的地方，也可以如同仙人的場所一樣。此心一起愛戀，則安樂境界立刻化為苦痛。

《維摩經》裡說：「心淨則佛土亦淨。」所謂俗與雅不由於事物，實在是由於心。所謂苦與樂也不在於境遇，而在於心對它所發生的感覺。《華嚴經》裡也說：「處於世間一切皆知虛空，如蓮華之著水。」故處世的要訣是不要著相。

【後集○三七】

山林是勝地，一營戀便成市朝；書畫是雅事，一貪痴便成商賈。蓋心無染著，欲界是仙都；此心有係戀，樂境成苦海矣。

9月22日

躁極則昏，靜極則明

水清明月現，心靜思自明。當我們用木杖去攪清靜水，水混了泥沙都會浮起來，這時候水底的任何東西都看不清了，等水澄清了之後，泥沙沈到底下，這時候就看得一清二楚。

當我們事務紛忙，情緒雜亂，腦筋被弄得把平日所記憶想像的、過去的、現在的、未來的，都突然模糊不清了。等到事情過去，心裡才平靜了下來，這時候便慢慢的把過去忘記的事情，一件一件的像放映影片一樣出現在心頭。這一鬧一靜的中間，表現出一昏一明的差別。

所以，我們的心要常保持清靜，對於外事外物自然能夠了解得非常透徹。

【後集○三八】

時當喧雜，則平日所記憶者，皆漫然忘去；境在清寧，則夙昔所遺忘者，又恍爾現前。可見靜躁稍分，昏明頓異也。

9月23日

臥雲弄月，絕俗超塵

蘆葦的花絮可以代替棉花裝填到臥具裡面做成被子，但那是很粗糙的下等臥具。「一窩」的意思，就是代表一間小屋子。臥雪眠雲是形容接觸那清寒的夜色，在這時候臥倒在蘆花被中，一塵不染可以說超脫了世俗的生活。竹葉在釀酒的時候，放到裡面味道很好，所以世人便把這種酒叫做「竹葉青」，竹葉杯就是酒杯的意思。蘆花被對以竹葉杯，很是恰當。如果手持酒杯，賞風月吟詩歌，平日在紅塵中翻騰的人們，一時也可以遠離世俗的種種煩惱。

平日汲汲於追求名利的小人，只知使自己衣食住行豪奢豐足，他的心便自然而然的世俗化了。反之，處於清寒淡泊的境界，倒有著無窮的趣味。

【後集○三九】

蘆花被下臥雪眠雲，保全得一窩夜氣；竹葉杯中吟風弄月，躲離了萬丈紅塵。

9月24日

鄙俗不及風雅，淡泊反勝濃厚

袞冕行中持一黎杖的山人，為什麼增加一段高尚的風雅呢？因為山人是居處在山野鄉村的，能夠摻雜到朝官貴人當中，必定別具一番超眾出群的高風亮節。受朝官貴人尊敬崇仰，所以添增了一段高尚的風度。

反過來看，在漁父樵夫往來的地方，本來充滿著大自然的景色，過著樂天知命的生活。而著袞衣的朝士，本來是在世俗間熱中於功名富貴的。一旦穿了朝衣到鄉間原野，同漁父樵夫炫耀牠的榮華富貴，自然不免顯得俗氣。

況且，淡泊的滋味長久，而濃美的滋味不長。所以，鄙俗的濃麗之氣怎麼也趕不上清雅淡泊之風。

【後集○四○】

袞冕行中，若一（艸黎）杖的山人，便增一段高風；漁樵路上，若一袞衣的朝士，轉添許多俗氣。固知濃不勝淡，俗不如雅也。

9月25日

出世在涉世，了心在盡心

出世之道，就是脫離世間之道。世間是五欲六塵之巷，陷溺到這裡的人們，妄想多端而煩悶無窮。因此想遠離這些煩惱，超脫於世外，處於高尚的境界，而去作種種的修行。比如佛教就是一種出世之道。

然而，許多人認為出世之道，要居處到世間的外面。所以多半是進入深山幽谷，和世人斷絕往來。這和完全離開世間，過著猿猴麋鹿的生活一樣。他們認為這就達到了出世的目的，其實是大錯的想法。

我們既然是人，當然與禽獸不同。原本就是帶有社會交際性的動物，要是違背著人的本性進入深山幽谷，過那孤立的生活，按著做人的道理來說，並不是達到出世的目的。縱令終身住在山谷裡面，過著出世的生活，也沒有什麼利益，不過把人退化成木石一般的物質罷了。而不能算做是出世，這只是厭世棄世的人罷了。

佛教所謂出世之道，並非厭世與棄世，而是要人處於世間和人交往，不陷溺於名利。不染於世俗，像是蓮花生在淤泥裡面，不被淤泥所染，反而開出清淨潔白芳香的花朵，這才是真正的出世之道。佛家講求明心的工夫，就在於窮究心的盡頭處。究竟心是一個什麼東西？仔細的思索一下，就可以明瞭心的本來面目。比方火可以使物質溫暖，但也可以燒壞了東西。因此明白火性，就可以避開它燒物的害處，而取它暖物的益處。如果怕人的害處避而不用，人就不免於凍死。心的功用也如此。

窮究心性，並不是絕棄人間共有的情欲，使心像死灰一般。佛教中小乘的聲聞學者們，以為妄想與煩惱，都是由情欲所起。把一切的情欲，如耳目口鼻飲食見聞等等完全棄絕，則一切是非善惡之念不起，身體像枯木一樣，心性如死灰一般，這樣就是人徹大悟了。其實這種見解完全錯誤，正像人怕火燒避而不用，終於陳死是同樣的道理。

【後集○四一】

出世之道，即在涉世中，不必絕人以逃世；了心之功，即在盡心內，不必絕欲以灰心。

9月26日

身放閒處，心在靜中

常常把自己的身體放在閒靜的境界，悠遊歲月，絕不為榮華污辱得失損益而顛倒。如果喜愛榮華，悲痛污辱，誇張利益，憂愁損失，終日為外欲而搖動心神，就是把自己的身體放於惡處。若是把身體放在閒處，就無論是什麼事物也不能任意的差遣我了。

自己的心要常常處於寂靜，安然不為一切所動，則一切是非利害都蒙蔽不了我的本心。

所以，君子常置身心於閒靜之中，臨事遭變從容而不迫。

【後集○四二】

此身常放在閒處，榮辱得失誰能差遣我；此心常安在靜中，是非利害誰能瞞昧我。

9月27日

雲中世界，靜裡乾坤

人常因環境而改變心情。

在玉宇瓊樓裡聽管絃絲竹的聲音，雖然流露非凡的元音，欲脫不了鄙俗之氣。如果在竹籠茅舍下聽見狗吠鶴叫，恍惚是脫離了浮華世間。在白雲深處，彷彿別有一番世界。

在珠簾紗窗之內，聽簾外的清歌，看別人的妙舞，雖然很優雅，但總是脫不了淫靡之態，沈醉之音。

【後集○四三】

竹籬下忽開犬吠雞嗚，恍似雲中世界；芸窗中雅聽蟬吟鴉噪，方知靜裡乾坤。

9月28日

不希榮達，不畏權勢

捉魚捕獸必須用香餌作誘引。人欲圖高官顯爵，也需要以利祿來賄送才能達成心願。但是，一旦做了官之後，又得去應付非常的苦惱，這時候再想脫身已來不及了。所以，利祿是捕捉人才的香餌，居官的人不可不小心啊！如果我們沒有思想榮華的念頭，就不必擔心什麼利祿的香餌與陷阱。得利祿不一定就是壞事，但與希望榮華的念頭在一起那就錯了。

做官有時候會遭到不測，這樣看來，做官也許是招禍的根源，但終究的原因，都是和別人競爭角逐，為了自己的前途而引起的。如果我們不圖昇進，就不起競爭之心，也就不必擔心做官有什麼危險。

所以，作官不是危險，有競爭排斥的念頭，才是危險的最大原因。

【後集○四五】

倘佯於山林泉石之間，而塵心漸息；夷猶於詩書圖畫之內，而俗氣潛消。故君子雖不玩物喪志，亦常借境調心。

9月29日

聖境之下，調心養神

離開了市廛糾紛之地，徘徊於山林泉石之間。胸中的一切塵心自然就止息下去，起了清淨幽雅之念。放下帳簿等等繁瑣事情，到詩書圖畫裡鑽研，鄙俗的氣息自然就消除了。這樣看來，人是因居處的場所不同，情緒也就大大不同了。君子雖然是不要因為玩弄物品而消磨志氣，但也應當藉幽雅的境界來調整心情，不要流入卑鄙庸俗。

一般世俗之人造別墅、築庭園、收藏珍書奇物、愛玩骨董器皿，卻把一生空過，這便是玩物而喪志，君子絕不可如此。

所謂「居移氣，養移體」，因為居處地方有雅俗的不同，其心的雅俗也就不同。藉著山林泉石幽雅的境遇，轉移紅塵的雜亂，使自己的心性精神得到調和與修養，這就是君子與小人不同的地方。

【後集○四五】

徜徉於山林泉石之間，而塵心漸息；夷猶於詩書圖畫之內，而俗氣潛消。故君子雖不玩物喪志，亦常借境調心。

9月30日

春之繁華，秋之清爽

春天的時候，百花齊放，十分芬芳，而小鳥歌唱，蝴蝶飛舞，變成繁華的氣象，令人心神舒暢。但是這樣比不上秋天的景色，秋天的雲白風清，蘭桂的花一起開放，香馥之氣四散，水色和天光合為一體，上下特別清明使人氣爽。

春天、秋天的好壞，是因人而不同，同時也難有一定的評判。人不僅喜好春天的繁華氣象，對於任何事都喜歡繁華熱鬧，不願有冷靜清寒的景色產生。相較之下，人還是超越多數人的所好而去喜愛那秋高氣爽、清明之容的秋天為妙。

世間一般人都說春天是幸福之氣，而秋天是陰氣。詩人形容春日草木滋長

秋天。但仔細思考一下，只有近道的人喜秋而不喜春。世人所以愛春天，討厭秋天，是根據人情來說的，不是對春秋的本質來說的。我們把這話仔細想一下，就不難感覺出其中有極大的道理在。

【後集○四六】

春日氣象繁華，令人心神駘蕩，不若秋日雲白風清，蘭芳桂馥，水天一色，上下空明，使人神骨俱清也。

10月1日

得詩家真趣，悟禪教玄機

詩是用文字來表達的，理解文字的人未必能夠作詩。詩是言志的，我們用詩來表達志向的如何。如果志向沒有詩意，無論把文字寫到任何深奧程度，都不能作出好詩。反之，縱令一字不識，而有詩意的人，就是他自己得了詩人的真趣，認識不認識文字都沒有關係。

禪有許多是不立文字而教外別傳，原不拘泥於文字。中國禪宗的六祖惠能是新洲的一個樵夫，有一天聽人誦念《金剛經》，忽然有了悟解，就到黃梅山大滿禪師那裡做一個搗米的和尚。有一天，大滿禪師對七百個和尚當中的高徒神秀，試驗他悟解禪機的程度。不識字的慧能禪師比神秀優秀得多，因此承繼了五祖的衣缽，成為禪宗第六代祖師。

可見理解文字不過是表現意志，僅僅通達文字，並不能得其真趣。不僅作詩和參禪如此，一切事情都是如此。

【後集○四七】

一字不識而有詩意者，得詩家真趣；一偈不參而有禪味者，悟禪教玄機。

10月2日

相由心生，相隨心滅

把弓的影子當蛇蝎來看，這是疑心生暗鬼。晉朝一位名叫樂廣的人，曾作過河南的縣令，有一個親友病了很久，他派人去打聽。原來是親友之前到他那裡喝酒的時候，看見酒杯裡有蛇，回去後感覺精神惶恐而得了大病。他以前所見的蛇影，乃是河南縣府牆上掛著的角弓上面用漆畫的一條蛇。樂廣考察的結果，知道是那蛇畫的影子照到了杯子裡面，於是又把這位親友請來飲酒。當場叫他又像以前看杯子裡面的蛇影，對他說明這是角弓的蛇影，並不是杯子裡面真有了蛇。他的親友豁然大悟，終年的大病也就好了。

楚國有一位熊渠子，有一天走在山裡，看見了一個臥牛石，以為是一頭石虎而用箭去射，把箭射到石頭裡面。另外，漢朝李廣在打獵的時候，看到草裡面有一頭猛虎，他用箭射去，老虎並不動轉，李廣近前一看。原來把箭射到石頭裡面，連箭尾的羽毛都沒在石頭裡了，這是著名的「射石飲羽」的故事。

以上故事都源於人的心機一動，看見的東西都像要殺害自己的東西，心懷恐懼，從而起了殺機。反之，自己的心念靜止於無念當中，石虎也可以變成海鷗。《世說新語》裡面記載：晉朝有一個有權威的人叫做石勒。當時的人民對於他這一族人都非常害怕，視之為狼虎。有一位高僧叫佛圖澄，很得石？的尊敬。他常常和石勒的養子石虎在一起閒遊，石勒一族的人也都敬服佛圖澄的道德。這就說明佛圖澄的高德可以感化石虎的暴威，使他化為柔順，宛如猛虎化為海鷗一樣無害了。可見一個人如能做到無念無心的地步，對周圍之物都不起敵意。不但不足以畏懼，反而可使他服從自己，共同在一起遊樂。

南北朝《南史》中有叫做孔稚珪的一位官吏，他是齊明帝時候的南郡太守。他在家裡營造山水樓台，閒暇的時候獨自飲酒取樂，從來不打掃庭堂，以致池塘裡的蛙聲天天喧噪。有人問：「太守是否要效法陳蕃之為人？」他說：「不是的，這蛙的聲音像給我在吃飯飲酒的時候來作鼓樂助興，我並非要效法陳蕃約為人。」蛙鳴之聲本出於無心無念，這喧噪的聲音反而成了助興的鼓樂。

我們眼見、耳聽的一切，如果是起於個人的心念，就發生了喜歡和憎惡。石虎可作海鷗，蛀聲可當鼓樂，所見、所聞之物，不但不含有殺機，反而顯露天然的真機。所以，天地萬物的善惡，共緣於我心一念的變化。

【後集○四八】

機動的，弓影疑為蛇蝎，寢石視為伏虎，此中渾是殺氣；念息的，石虎可作海鷗，蛙聲可當鼓吹，觸處俱見真機。

10月3日

來去自如，融通自在

世間如海一樣風波無常，如果不知道渡海的技術，則一生之中不知道要遇到多少困難？所以，渡海的技術要加以講求。自己的身體好像一艘沒有繩纜牽繫的船一樣，風吹的時候就向前流行，風止的時候就停止，任著風向吹動絕不會有翻船的危險。

其次，自己的心能夠像枯木死灰一樣，對於外界毫不動心。即使是受到刀割而心不痛，塗上了香料而心不喜。換句話說，遇到順境就向前求進，遇到逆境，就退屈於下。心能離開了名利之念，就是被人侮辱也不生氣。接受名譽也不歡喜，這樣就能夠樂道順天，安然度過一世。

【後集○四九】

身如不繫之舟，一任流行坎止；心似既灰之木，何妨刀割香塗。

10月4日

憂喜取捨之情，皆是形氣用事

人情的一舉一動都是天意，然而，很多人卻違反天意做出不公平與偏頗的事來。

一般人聽見鶯鳥的歌聲都感覺悅耳，聽見了蛙鳴騷亂感到厭惡。鶯聲與蛙聲的區別，乃是人情的感受。一般人看見了美麗的花都愛慕而想去栽培，看見了雜草叢生就想把它連根剷除。對於花與草的愛惡，也是根據人情才有了差別。但若仔細考慮，一切善惡美醜都是人做出來的。如果能去私欲存天理，則鶯聲蛙鳴都表示出人間真正的玄妙道理。美花雜草也都是冥冥中所賦予的生生之意。

萬物是根據天地自然之理而平等生生化育，因此，我們不應該任意加以善惡好醜的區別。

【後集○五○】

人情聽鶯啼則喜，聞蛙鳴則厭，見花則思培之，遇草則欲去之，但是以形氣用事。若以性天視之，何者非自嗚其天機，非自暢其生意也。

10月5日

夢幻空華，真如之月

人到了老年，就和壯年血氣正盛的時候大大不同了。毛髮脫落，牙齒稀疏，任何人都是免不了的。人的形體本來是幻影，時刻變遷，絕不是不變的，所以人把人體叫做「幻形之體」。至於凋謝，是形容人的衰老變化好像花草凋落，任憑你是再世的美人或是勇敢的英雄。一到了老年，身體的幻形就變成衰老不堪。這事是不回避免，也只好順其自然了。

我們的幻形雖然是如夢幻，但人的實性則充滿於天地間而不變。我們把這不變的實性，叫做「真如」。真就「真實」，如就是「不動」的意思。這個真如的自性，依著因緣次第而幻化山河草木人畜蟲魚，恰似水因著空氣的作用而次第化為雨霰雪水等。這形體雖是千變萬化，但本性是一點也不變的。

誠如古人所說的：「青青翠竹悉是宜真如，鬱鬱黃花莫非般若。」能夠悟得了此理，也就明瞭了宇宙的真諦。

【後集○五一】

髮落齒疏，任幻形之凋謝；鳥吟花開，識自性之真如。

10月6日

欲心生邪念，虛心生正念

日本古時候有個快川和尚，他因為得罪了織田信長，被信長的士兵圍住寺院，把寺裡的和尚都用火燒死，快川在臨終時說了兩句偈言是：「安禪何必須山水，滅卻心頭火亦涼。」這就是在精神上把握住定靜安慮之道，所以臨大難而不苟，一切熱火與酷刑都不能使他們動心。不像小人的人隨著境遇有種種的轉變相反，達人的心可以心來轉變境遇。佛家所謂：「行人修德雖火坑亦是青蓮。」就是這個道理。

心中不定，不能把握欲念，即使是遠離都市隱避到山林，身體雖得安靜，心中卻充滿了欲念，如滾水一樣沸騰，反而煩躁不堪，因此，一切的寂靜對他而言是毫無感受的。

反之，人若能去人欲存天理，心常放在空虛之地，則精神抖撤。雖然在盛夏酷暑中，也會感到清涼。雖然有車馬聲音雜沓其心亦不感覺騷亂。所以說，萬里均由心念所生啊！

【後集○五二】

欲其中者，波沸寒潭，山林不見其寂；虛其中者，涼生酷暑，朝市不知其喧。

10月7日

富者多憂，貴者多險

俗語說：「謾藏誨盜。」又說：「多藏厚亡。」金錢是招禍之根。在金錢儲存太多的時候，如不設法預為退身之計，失敗的時候往往是一塌糊塗，倒不如無錢時候的平安。

富豪長者，一旦破產，多因債台高築被逼而亡身，反而此貧窮的人痛苦。所以，有錢的人比不上貧窮的人無憂無慮。

在路上邁高步的人，當他跌倒的時候，要比一般人來得快些。這好比地位高貴的人，不及身分卑賤的人常能保持安穩。這並不是說富貴可厭而貧賤可愛，實在是因為世人多半知道富貴的利，而不知道其害。僅知道貧賤的苦而不知其樂，明白了貧富的利害得失，就知道富貴不足貪，貧賤亦不足厭。

【後集○五三】

多藏者厚亡，故知富不如貧之無慮；高步者疾顛，故知貴不如賤之常安。

10月8日

讀易松間，談經竹下

《周易》是聖人說明天地妙理的書，在露天的窗子下，天將破曉的時候讀它，一面用丹砂來研磨松樹間的露水，圈點著逗句，注明了要點，這都是超脫世外的高人隱士所做的清雅之事。

在正午的時間談經說法，一面敲著寶磬，聲震竹林生風作音，這種寧靜的景況是出塵離俗僧伽的清高行為。世人從早到晚汲汲於名利，走在塵俗之間，百憂感其心，萬事勞其形，精神自然就頹喪了，身體也會漸見衰敗。如能時時把身心移到這樣悠閒清雅的環境，則身心得以煥發，恢復本色，才算是得到了天地間的真趣。古人悠遊於林下不入於塵俗，其中的道理很奧妙，其中的趣味更是深長啊！

【後集○五四】

請易曉窗，丹砂研松間之露；談經午案，寶磐宣竹下之風。

10月9日

人為乏生趣，天機在自然

花天生就具有美麗的顏色和芬芳的香味，如果把它栽種在盆子裡長起來，終究比不上自然的芳香艷麗，並且缺乏生氣，不比自然的茂盛。鳥本來有美麗清脆的聲音，如果把牠捉到籠子裡豢養，教牠各種音聲來啼唱，總是嫌過於呆板，不若自然來得活潑。人在山間看見花鳥互相交錯飛舞，心中自然感到有說不出的樂趣。

總而言之，損壞了自然的生機和天然的風趣，就不能領會出天真的妙趣。所以，古人說：「勿背天之道，勿絕地之理，勿逆人之倫。」不僅花鳥如此，無論天地萬物，都要順其自然生長，才能感到真的樂趣。世間人們往往喜歡違背自然而勉強造作，這可以說是人生的虛幻，是怎麼樣也不會悠久的。

【後集○五五】

花居盆內終乏生機，鳥入籠中便減天趣；不若山間花鳥錯集成文，翱翔自若，悠然會心。

10月10日

煩惱由我起，嗜好自心生

世人把「我」之一字看得太重了，所以惹出種種的嗜好和煩惱。

古人不以「我」為重，總以「物」為貴。這乃是因為身體是由地水火風結合而成，不能執著一己之我，因此人的思想也是時刻改變而不停止。陶淵明說的「悟今是而昨非」，就是這個道理。有時喜悅，過了一個時期忽然悲觀起來，推究原因，不外是執著「我」，因而有了種種的嗜好和煩惱罷了，如果人能達到無我之境，明白自己不如外物之可貴，就不起貪心。貪欲、瞋恚、愚癡所謂之三毒，實是一切煩惱之根源，這些煩惱的興起，實因思想中執著「我」一字。

古人不知道有我，何能被煩惱所侵？因此，古人的無我之語可謂一語破的，得了其中真諦啊！

【後集○五六】

世人只緣認得我字太真，故多種種嗜好，種種煩惱，前人云：「不復知有我，安知物為貴。」又云：「知身不是我，煩惱更何侵。」真破的之言也。

10月11日

以失意之思，制得意之念

人被功名利祿之心驅使，都想居於人們的上位，於是互相競爭、互相排斥和互相傾軋。但是歲月不待人，只知計較名利，不知老年將至，功成名就的人還可以勉強保住於一時，而失敗的人就老大徒感傷悲了。如果人以老人之心來看年輕人的鬥爭狀態，就會對於這個時間不久的人生慨嘆，而猶爭長論短，奔馳角逐，實在是愚不可及的事。即使幸而達到了功名富貴，一般人都喜好熱鬧繁華的生活，對於凋零沒落的景象他們從不一顧。

俗語說：「常將有日思無日，莫待無時思有時。」人能時時以零落清冷之心，去看富貴人們繁華奢侈的生活，自己就會更加謹慎，自然而然的就能拋棄鉛華靡麗的念頭。

【後集○五七】

自老視少，可以消奔馳角逐之心；自瘁視榮，可以絕紛華靡麗之念。

10月12日

世態變化無極，萬事必須達觀

人情之所以有變化也正如人一樣。人由青年到老年就有很大的變化，何況是人情，當然也逃不出隨著年齡與時代而變化不同。所謂「不宜太認真」，就是不要固執己見，不要過於主觀，總要傾乎人情去做人做事。

宋儒邵堯夫說：「昔日所云我，我今卻是伊，不知今日我，又屬後來誰？」這話的意思說明了連自己都保持不住原狀時時刻刻在變，那就難怪人情是瞬息萬變了。如能了解這個道理，自然除去了「我執」的偏見，而能自由自在的處世。

人自己本身尚且在變化不可常久保留，就無怪乎世間人情的變化萬端了。

【後集○五八】

人情世態，倏忽萬端，不宜認得太真。堯夫云：「昔日所云我，而今卻伊，不知今日我，又屬後來誰？」人常作是觀，便可解卻胸中罥矣。

10月13日

鬧中取靜，冷處熱心

在事務繁忙的時候，如果能夠心平氣和的處理事情，身體雖忙心仍有多餘的時間，這就所謂「忙裡偷閒」。無論有多大的困難與苦痛，都可以把它除去而得到快樂。

其次是在一切的事情不能順心如意的去施行，弄到了失敗和絕望的地步。這時候千萬不要自暴自棄，一定要下定決心再接再勵奮鬥，在冷落失望當中，應當以烈火般的熱心去解決苦況。那麼身雖在困苦之中，心反添加了人生的真趣。以這種心情去做事，就使事業在失敗當中獲得成功的機會。

【後集○五九】

熱鬧中著一冷眼，便省許多苦心思；冷落處存一熱心，便得許多真趣味。

10月14日

世間原無絕對，安樂只是尋常

天地間的苦樂都是相對的。在一種安樂的境界裡，相反的必有一種不樂的苦痛存在。同樣的道理，有一種美麗的景色，必定有一種相反的不好的景色抵消它。舉例來說，貯存金銀財寶，終日飽食美味，這就是一種樂境的享受。同時怕財產失落，於食美味之後，又感覺腸胃的痛苦，這都是和快樂相對的不快樂。

人如果能夠樂天知命，就是吃尋常的家常便飯，觀賞自然的風光，不擔心祿位也不為名利勞心，凡事隨遇而安，自然到處都是安樂場所。一般人不知道這個道理，只貪圖快樂境界的好光景，卻不知道有不快樂和不好的光景將要發生。人的貪念不息，就有傾跌的危險而致狼狽不堪了。

【後集○六○】

有一樂境界，就有一不樂的相對待；有一好光景，就有一不好的相乘除。只是尋常家飯，素位風光，纔是個安樂的窩巢。

10月15日

接近自然風光，物我歸於一如

古詩《四時讀書樂》裡面有兩句詩說：「好鳥枝頭亦朋友，落花水面皆文章。」這是形容乾坤的自在，天地的真知。人住在靠近山邊水濱的地方，每天在早晚之間高捲窗簾，看見山間白雲與江山的煙波蕩漾，就識得了天地的偉大與自然了。

春天到來的時候，竹子和樹木的枝葉都露出青色，燕子也到了構築巢穴哺育乳燕的時候。等到秋天到來的時候，斑鳩來到枝葉繁茂的樹林，不斷的鳴喚聲音是清脆可聽。他們都是順著天地四時的次序來迎送季節，吾人觀物達到了微妙精細的境遇中，就不禁成了物我兩忘的恍惚狀態。

【後集○六一】

簾攏高敞，看青山綠水吞吐雲煙，識乾坤之自在；竹樹扶疏，任乳燕嗚鳩送迎時序，知物我之兩忘。

10月16日

生死成敗，一任自然

天地所成之物，早晚必敗，所以我們對於一切事物求其成就之心，也不必太過於苛求。所謂「希望越堅，失望也越大」，成功固然很歡喜，但遭遇了失敗，就頹敗懊喪而一敗塗地了。

在一件事情開始做的時候，應是只問耕耘不問收穫的。成功固然不足喜，失敗也不足為憂。凡事也聽其自然，不必操之過急，雖然失敗了，也不會過度的失望灰心。其次，天地所生之物早晚必死，人也是難免一死。既然如此，則人對於求長生之道，也就不必過於辛勞。

所以，人對事過於強求，往往反而招致相反的結果，最好是守著自然適當的尺度為要。

【後集○六二】

知成之必敗，則求成之心不必太堅；知生之必死，則保生之道不必過勞。

10月17日

處世流水落花，身心皆得自在

「竹影掃階塵不動，月輪穿沼水無痕。」這兩句話和之前的「風動掃竹風去而竹不留聲，雁渡寒潭雁週而潭不留影。」是同一個意趣。這是物與物雖然相接，但互不相犯。

所謂「應虛則無跡」，凡事只可虛幻，不可想其真面目。

儒家也說過：「水流任急境常靜，花落雖頻意自閒。」這是定靜的修養工夫，即是動中而有靜。心能保持鎮定，則應事接物都能夠自由自在、圓融無礙了。

【後集○六三】

古德云：「竹影掃階塵不動，月輪穿沼水無痕。」吾儒云：「水流任急境常靜，花落雖頻意自閒。」人常持此意，以應事接物，身心何等自在。

10月18日

勘破乾坤妙趣，識見天地文章

人僅知道琴瑟笙鼓是樂器，但那只是人工的音樂。人能去對林間松樹被風吹動的聲音，和對溪流泉水擊石子的聲音，靜心的聽就感到抑揚頓挫節奏，可說是天然的音樂。「鳴佩」是古時女人帶的環佩相擊叮噹作響，聲音清脆十分好聽。

其次，以文章來說，絕不是用筆墨寫到紙上的文章，這乃是人的構思造意。如果能對起於草邊上的霞光和照在水中的雲月加以眺望，就看出乾坤中有最好的文章和最好的圖畫了。

【後集○六四】

林間松韻，石上泉聲，靜裡聽來，識天地自然鳴佩；草際煙光，水心雲影，閒中觀去，見乾坤最上文章。

10月19日

猛獸易服，人心難制

西晉大將索靖知道西晉將要大亂，指著洛陽宮門的銅駱駝說：「我將要看見你流落在荊榛荒草裡面。」後來，果然如他的預言而亡掉。當世局發生變化，無論怎樣有權力的豪門權貴，轉眼之間就己身家。當人在有權有勢的時侯，只知道誇自己的權力勇氣，以利刃武力去制服他人。對於時衰運敗本身滅亡的命運，一點都不察覺，實在是可悲之至。

秦始皇滅掉六國統一天下，收天下的兵器鑄造十二個金人，築成萬里長城以防備胡人的南襲。想叫子孫萬代百世千世做皇帝。不料他身死屍首未乾，強秦就滅於楚漢之手。可見想以武力制服人的人，實在最愚蠢不過。

西晉的王侯貴人不想自己早晚是要死，終歸要葬在洛陽城外北邙山地方，被那些狐鼠來吃掉屍身，仍然每日汲汲於功名利祿，拼命的貯存黃金。一旦死亡後身體都沒有了，還要黃金何用？古語說：「猛獸易伏，人心難降，谿壑易填，人心難滿。」這說明了人心是貪而無厭的。

【後集○六五】

眼看西晉之荊榛，猶矜白刃；身屬北邙之狐兔，尚惜黃金。語云：「猛獸易伏，人心難降，谿壑易填，人心難滿。」信哉！

10月20日

心地能平穩安靜，觸處皆青山綠水

心是一切善惡發生的根源，如同大地生長草木百穀一般，所以把心叫做「心地」。波濤是起於河海而不發生於陸地，所謂「平地起波瀾」，就是說在不應該起事的地方起事。「隨在」和「觸處」兩者的意義也就是到處。但人受了環境的改變而心有種種的變化。這是自己的修養還不夠到家，則心易為外物所轉。

如果自己修養成熟就不被物轉，心上的思念也就不動搖了，無論對任何事物都能平靜如常。比方說站在紅綠街頭，對著牡丹玫瑰一般的美人，好像是對著死灰枯木而不動心。

古語說「天地化育萬物」，而人心能作出萬事，只要自己的心能和天地合為一體，沒有一體偏私，就可以化育到性天之中，與天地齊德，而有化育萬物之量，則到處都有鳶飛魚躍海闊天空的妙用，可以說是活潑而無礙，無往而不自如。

【後集○六六】

心地上無風濤，隨在皆青山綠樹；性天中有化育，觸處見魚躍鳶飛。

10月21日

生活自適其性，貴人不若平民

春秋時候，齊國有一位將軍「田單」守著即墨小城，被燕國軍隊圍住。他集合了一千多頭牛，給牛穿上紅色衣服畫上五彩的龍紋，把兵刃綁在牛角上面，在牛尾巴上綁一束葦草，塗上很厚的油脂。然後用火把點起來，乘著黑夜之間，牛群同燕軍陣裡衝去，後面跟隨著敢死的勇士。手持白刃以一當百的向燕軍衝殺。燕軍大亂，大敗而逃，這就是「驅火牛」的典故。

其次是《左傳》齊桓公集合諸侯兵侵入蔡國，蔡國潰敗，齊於是乘機伐楚。楚子向齊侯說：「君處北海寡人處南海，唯是風馬牛不相及也，不虞君之涉吾地也。」意思是說齊和楚相隔得很遠。雖然把牝馬牡牛互相引誘放到遠方去，從齊也到不了楚地，這是「誘風馬」的典故。

這兩個故事都是反自然而作出來的不合道理的事情。人有愛好自然的天性，所以峨冠大帶長筵廣席的人，有時候也羨慕那輕簑小笠疏簾淨几的無憂無慮生活。然而，世人多有驅火牛、誘廁馬的不合理的事，不適於自然本性，富貴權豪的人應該引以為鑑。

【後集○六七】

峨冠大帶之士，一旦睹輕簑小笠飄飄然逸也，未必不動其咨嗟；長筵廣席之豪，一旦遇疏簾淨几悠悠焉靜也，未必不增其綣戀。人奈何驅以火牛，誘以風馬，而不思自適其性哉。

10月22日

處世忘世，超物樂天

魚在水中游泳，牠本身並沒有在水中的感覺。鳥在空中飛翔，本身也不知道四周有風。

人處在世間受外物的羈絆，自己並不知道要超脫於物外，所以終生苦惱憂愁；而能得天然的妙機，不能享自然的樂趣。

宏智禪師曾說：「水清澈地魚行遲，空闊透天鳥飛杳。」道一禪師也說：「鳥雖飛去飛回，但不忘其道路。」人如果能超脫物外不為外物所繫累，就能如鳶飛魚躍享受那天然妙機的樂趣。

【後集○六八】

魚得水逝，而相忘乎水，鳥乘風飛，而不知有風。識此可以超物累，可以樂天機。

10月23日

人生本無常，盛衰何可恃

在《桃花扇傳奇》裡的《哀江南》說：「俺曾見金陵玉闕鶯啼曉，秦淮水榭花開早，誰知道容易冰消。眼見他，起朱樓，眼見他，宴賓客，眼見他，樓塌了。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風流覺，將五十年興亡看飽。烏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鳳凰台，棲梟鳥，不信這輿圖換橋……謅一套哀江南，放悲歌，唱到老。」這一段彈詞和以上所說的是一般無二的。

絕代豪富，千古英雄，只逞一時的榮華，弄一朝的權勢，想不到如春夢一場。人若能悟透「盛衰不常，強弱皆空」的道理，自然就不為野心所困，不為物欲所縛，心中常存這樣的念頭，則渴望功名富貴的心理，自然而然就消失了。

【後集○六九】

狐眠敗砌，兔走荒台，盡是當年歌舞之地；露冷黃花，煙迷衰草，悉屬舊時爭戰之場。盛衰何常，強弱安在？念此，令人心灰。

10月24日

寵辱不驚，去留無意

世人都喜好榮華，厭惡蒙受屈辱，但這都是個人的運命與際遇，不是人力所能強為。所以人對於得失應淡然處之，是所謂「寵辱不驚」。

人看見庭前的花開花謝，和人間的榮辱是同樣的光景，所以應當絕不對於得失榮辱動心。

一旦致仕或真除，對於去留升降應當毫不介意，把他看作天外的雲彩一般，任他隨風向去留，沒有一絲一毫的固執與罣礙。這樣的人生，才算是完滿達成。

【後集○七○】

寵辱不驚，閒看庭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漫隨天外雲卷雲舒。

10月25日

苦海茫茫，回頭是岸

在晴朗的月光下，蟲鳥都可以自由飛翔，只有飛蛾偏要撲向夜間的燈火被活活的燒死。在山林綠草之中，很多東西都可以作為自由的飲食，鴟鴞偏偏喜歡那些已死的腐敗老鼠，這比之人是說天地是廣闊的，飲食是自在的

一般世人只顧貪圖高官厚祿，認為不如此就不足以保全他的身家，終而貪婪事敗而亡身破家，恰如飛蛾鴟鴞一樣不知死活。

可是，世間的人有幾個人不去做飛蛾與鴟鴞呢？這實在是令人概嘆而沒有價值的事啊！

【後集○七一】

晴空朗月，何處不可翱翔，而飛蛾獨投夜燭；清泉綠草，何物不可飲琢，而鴟鴞偏嗜腐鼠。億！世之不為飛蛾鴟鴞者，幾何人哉！

10月26日

求心內之佛，卻心外之法

船筏只是渡河的工貝，渡過了河海就一文不值了。然而，只說船筏而不渡河海，或者渡過了河海還不肯捨棄船筏，都是執著不化的人，實在是愚蠢的行為呀！佛祖聖賢的經論，大都讀了之後給予轉迷開悟的方便。經論好像是渡海的船筏，人能夠藉著它度過煩惱生死的苦海；然後就把它捨棄，才是一個無事的道人。進一步更能因此轉迷開悟，用悟來轉迷。等到迷沒有了，開悟也就成為無用之物。

在煩惱生死之外，菩提涅槃也可以說是烏有了。既能斷盡煩惱生死，則無別求菩提涅槃的必要。修道的若是不明此理，而自稱大徹大悟，得了菩提涅樂，仍然和執著於船筏之理同樣不通。《傳燈錄》上說：「如不了解心即是佛，那真是等於騎驢而覓驢。」又說：「參禪有兩個病，一個是騎驢而覓驢，一個是騎驢而不肯下驢。」《涅槃經》上說：「一切眾生皆有佛性。」馬祖禪師也說：「即心即佛。」佛不可在自己之外去求。人人自心即佛而不自知，心向外去求佛，就好像騎驢而更向他方去找驢。

另有一種禪病，那便是無論怎樣坐禪終究不能了悟，這叫做「不了的禪師」。以前所說的不能捨去船筏而執著船筏，這和騎驢不肯下驢，是同樣的病態啊！不僅參禪的道理如此，世上任何道理都是如此。我們應當好好加以注意！

【後集○七二】

纔就筏便思舍筏，方是無事道人；若騎驢又復覓驢，終為不了禪師。

10月27日

以冷情當事，如湯之消雪

古來權貴英雄的功勳偉業固然顯赫一時，但以冷眼人在當時站在旁觀的立場，就已經認為他們不過是如蟻聚羶，如蠅競血。何況千百年後，早已事過境遷，只不過是電光石火的倏然一現而已。

其次，對於是非得失在當時亦不過蜂起蝟興的故事，像莊子所說的蝸牛角較雌論雄的許大世界了。

榮華易逝，好景不常，人能深深體會個中的道理，自然可以打消爭逐是非得失念頭。

【後集○七三】

權貴龍驤，英雄虎戰，以冷眼視之，如蟻聚羶，如蠅競血；是非蜂起，得失謂興，以冷情當之，如冶化金，如湯消雪。

10月28日

徹見真性，自達聖境

人被外物的欲念所困繫，自然感到人生是可悲的。反之，如果能徹見自己的真性，則心不為外物所累而悠遊自適，這時候就會感到人生是快樂無比的。孟子說：「役物而不役於物。」老子說：「人之大患在吾有身，及吾無臭則吾有何患？」道理在此。

佛陀的精義，在於袪除煩惱，圓證無生。怎樣能夠袪除煩惱呢？那就要從徹見自己的真性上下工夫。真性就是天理，人能去人欲存天理，即能照見真性即見如來，然後達到圓證無生的地步。佛陀嘗說人生無常，又說人身難得。佛陀是在人中成佛，且在人中說教，足見佛並未否定人生，佛所以這樣做，乃是欲在人生當中以圓覺來證道，使人生達於無生的地步。吾人切不可以無生為否定人生。再者，人受了物欲的束縛，認為人生是可悲，唯其能悟得生的可悲，便可以消除妄想與我執。唯其知道人生的可樂，聖人的境地自然就可以現前。

【後集○七四】

羈鎖於物欲，覺吾生之可哀；0猶於性真，覺的吾生之可樂。如其可哀，則塵情立破；如其可樂，則聖境自臻。

10月29日

心月開朗，水月無礙

我們接觸任何事物的時候，心中如果不起一點物欲的私念，就好像冰雪遇到了日光和火焰，一切障礙都融化於無形了，因此不為物所動，自然不受物所害。

其次，被事物所轉動的人，都是因為他心中有物欲。如果物欲不起，絕不會受物所轉動。這時候眼前自有一段空明，也就是不起塵念，心境豁然開朗。一切煩惱都雲消霧散，而心眼的光明對於任何地方都可照透。

達到這樣的境界就恰似明月懸在青天之上，月影映照在河海之中，無礙自在，天地萬物莫不被無量燦發的光明所照破了。

【後集○七五】

胸中即無半點物欲，已如雪爐焰冰消日；眼前自有一段空明，時見月在青天影在波。

10月30日

野趣豐處，詩興自湧

灞水是在陝西省西安府藍田縣北到咸寧縣和渭水會合的一條河。鄭綮（字叫「蘊武」）在唐昭宗乾寧年間官拜相國，他善於作詩。有人問他說：「相國最近可有新詩嗎？」他說：「詩興在灞橋的風雪之中，這裡怎能得到？」另有一位詩人賀知章是永興人，在開元年間官拜侍郎兼集賦殿學士，天寶初年他做夢夢到仙宮去遊玩，因而有所感悟，自己請求作了道士，告老還鄉在鄉間蓋了一座廟叫「千秋觀」，又請求朝廷把周官湖數萬頃方圓的水塘作為放生池。於是，唐明皇下詔賜給他《鏡湖》、《剡川》兩首歌曲。

誠如鄭綮所說，詩歌的思藻不在瓊林瑤樹金殿玉樓之間，而在風雪之日騎驢過灞橋之處。此時如果微吟詩句，則四方的林岫廣闊浩然，有不可言喻的壯麗景色。因此風流清興，不在珠簾畫棟酒池肉林之中，而在唐明皇賜給賀知章的《鏡湖》一曲。在這種地方一個人獨行，眺望欣賞不完的天然美景，再也沒有比這更美的事了。

總之，詩思雅興不在於富貴顯榮之處，而在於脫塵超世之地。

【後集○七六】

詩思在灞凌橋上，微吟就，林岫便已浩然；野興在鏡湖曲邊，獨往時，山川自相映發。

10月31日

見微知著，守正待時

秦朝末年陳勝起兵於農家，反抗秦朝的暴政，雖然後來事敗被殺，卻留名千古，萬世流芳。他在少年的時候和其他少年一同鋤地，大家都笑他。他說了一句大話：「燕雀安知鴻鵠志。」他後來果然起兵抗秦而成功。

以鳥來比人所謂「伏久者飛必高」，以花來比人所謂「開先者謝獨早」。陳勝起兵最先亦是先行失敗的一人，漢高祖劉邦起兵最遲年齡亦晚，可是成功最大，先滅秦而後滅楚，造就了漢朝四百年的基業。以人比物雖不盡恰當，但參之人事窺以天道，離道就不遠了。

是以成功的遲早，凋謝的先後，雖是人事的努力，其中卻有天道的存在。又何必斤斤於蹭蹬之憂呢？

【後集○七七】

伏久者飛必高，開先者謝獨早；知此，可以免增蹬之憂，可以消躁急之念。

11月1日

森羅萬象，夢幻泡影

天有四時是春夏秋冬，人也有四時是生旺衰亡。古時以秋氣肅殺白帝行權，樹木花草到了秋天，被寒霜所踐，枝葉凋落花萼枯萎。這比之於人一如中年已過。漸漸邁入衰老。

俗語說：「月過十五光明少，人到中年無後成。」人世的榮華富貴只不過短短的幾十年光陰，等到死後蓋棺，則一切子女錢財都於我無用。所以有人主張：「兒孫自有兒孫福，不與兒孫作馬牛。」這是看破了世事的說法。人能夠常作存此想，就可以減少貪欲的私情，也不致起爭名奪利的念頭了。

【後集○七八】

樹木至歸根，而後知華萼枝業之徒榮；人事至蓋棺，而後知子女玉帛之無益。

11月2日

在世出世，真空不空

佛教說真空而妙有。《般若心經》說：「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天地萬物各種形相的歷然顯現，實在是因為諸種因緣而顯現的色相，原來本無實體。比方說，一間房屋是用土木竹石等物質構合而成。本來沒有所謂這「家」的實體，既無實體就不能不說是「空」了。我們的身體也是如此，人類的肉體本由地水火風和合而成了五尺之軀。地水火風一經分散，就立刻會滅亡。這豈不是空的跡象嗎？所以說：「色即是空。」然而另一方面，雖然說是空，但明明白白的眼前顯現了自身，怎能說那是空而無有呢？所以又說：「空即是色。」如此萬有莫不是空，空也即是萬有。明白這「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道理，就不可不把這空有圓融無礙的應用起來。

「空」、「有」很容易偏於一端。所謂「真空」並非離開有的「空」，是色即是空的「空」，而不是像偏空是什麼也沒有的虛無。執著於萬物的形相，而認為有其實體的當然與真理不相契合；如果破形相而墮入虛無的偏空，也是違背了真理。要是偏於空與有任何一方面，都是違反真理的邪見。世尊怎樣解釋這個問題？那就是「在世而超世」，這就是佛教最上乘的教義。

其次，放縱人欲是一件大苦惱，但完全絕棄人欲也末嘗不是苦惱。比方說觸著火焰會被燒死，但背棄了火也會凍死。因此，最好是不觸不背而善為運用。同樣的道理，縱人欲陷入於著相，絕棄人欲墮入到破相。都不免於苦惱，最好不執著也不破壞，善自修持，由微入漸而倍得其中妙處。

【後集○七九】

真空不空，執相非真，破相亦非真，問世尊如何發付？在世出世。徇欲是苦，絕欲亦是苦。聽吾儕善自修持。

11月3日

欲望雖有尊卑，貪爭並無二致

古時候戰爭用兵車，大國有千輛以上稱為「千乘之國」。崇尚節義的烈士，縱然把千乘之國給與他，他也可以讓之而不受，因為他重的是名。貪利的人一文錢也在所必爭，因為他重的是利。

人類的品格，竟有天上和地下的區別，只是他們原始俱來好名與好利的心別無二致。天子經營國家每日焦思苦惱，乞丐為一碗殘菜剩飯竭聲呼號。他們的身分地位有著貴賤霄壤的懸殊，而他們的焦思苦惱一點也沒有兩樣。在天子之位當然不必親自奔走於事物，旁人看見他是快樂的。但是，以貴為天子之身夜夜不得入夢的苦心焦慮，又有何人知道呢？人能達觀一點，自然一切就少有罣礙，就沒有什麼絕對的是非與分別心了。

【後集○八○】

烈士讓千乘，貪夫爭一文，人品星淵也，而好名不殊好利；天子營家國，乞人號饔餮，分位霄壤也，而焦思何其焦聲。

11月4日

毀譽褒貶，一任世情

俗語說：「看破世事驚破膽，識透人情冷透心。」飽經世故的人嘗盡了人間的酸甜苦辣，一任世態炎涼，人情變幻，他已經看破世事，識透人情，所以不管世事人情的翻雲覆雨，他都無動於衷，認為不值一顧。體會到人情深處的人，對於世間一切毀譽褒貶都不動心，任憑人呼牛喚馬揮之即來驅之便去，一點也不加以反抗了。

春秋戰國時代，有一位名叫蘇秦的人，他曾在鬼谷子處學習到辯術，然後周遊列國，想把他所學的發揮出來。沒想到各國的諸侯都不賞識他，致使他把車馬僮僕都賣了，垂頭喪氣的回到家中，家裡的人都看他不起，連妻子都在機架上織布不下來接他。

蘇秦在家中埋頭讀書揣摩辯術，後來又到各國游說成功。當他衣錦榮歸的時候，他的父母都親迎到門外，嫂嫂還跪在地上迎接他，蘇秦嘆惜著說：「當年我失敗回家均不把我當人看待，現在我榮耀還鄉，嫂嫂跪著接我，人情如此寒薄，真使人慨嘆哪！」

這一個例子可知家庭尚且如此，何況一般的世道人心呢！

【後集○八一】

飽諳世味，一任覆雨翻雲，總慵開眼；會盡人情，隨教呼牛喚馬，只是點頭。

11月5日

不為念想囚繫，凡事皆要隨緣

人想卻除妄念偏偏除不去，越盡力想求著沒有念頭和沒有意想，念頭和意想反而越來越多，總是不能達到無念無想的境地。斷除妄念絕不是勉強可得的，必須自然而然的達到無念無想，才算是真正的斷除妄念。

怎樣才能作到自然的無念無想呢？不外是前念不滯和後念不迎。所謂「前念不滯」就是凡事要過而不留。所謂「後念不迎」，就是不動未來的妄念。人生好像行路與登山，所謂：「登高必自卑，行遠必自邇。」只要一步一步按部就班走去，自然水到渠成，切忌瞻前顧後徘徊停留。總之，吾人求其無念如登山行路，是要隨緣作現在的事，漸漸的就入於無念之中了。

【後集○八二】

今人專求無念，而終不可無。只是前念不滯，後念不迎，但將現在的隨緣打發得去，自然漸漸入無。

11月6日

自然得其機，造作減趣味

「巧奪天工」，這句話是形容人為的技巧比得上天然的造化，但還不能說是勝過天然。以自然造物之妙誠然是不可思議，到底人為的力量是勝不過天然的。凡事不用人為成分在內，只要適合於自己的心意，自己就認為很滿意。所謂「順其自然」，不必勉強。凡物由天然而成長，總比施以人工的要玄妙得多。若其中加上少許人為的成分在內，加以人工的調停與佈置，反而失掉物的真趣了。

唐朝白樂天詩：「意隨無事適，風逐自然清。」真是值得回味啊！

【後集○八三】

意所偶會便成佳境，物出天然纔見真機，若加一分調停布置，趣意便減矣。白氏云：「意隨無事適，風逐自然清。」有味哉，其言之也。

11月7日

徹見自性，不必談禪

孔子說：「一簞食，一瓢飲，居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這是他的本性澄澈，顯露真如。即使餐嚼粗飯，渴飲清泉，他心中也是快樂無比的。

又如南北朝的梁武帝蕭衍，他平日食素談禪，信道禮佛，但因心地沈迷，畢竟因惑於聲色利欲，最後不免因於侯景之亂，渴死於寺中。

【後集○八四】

性天澄澈，即飢餐渴飲，無非康濟身心；心地沈迷，縱談禪演偈，總是播弄精魂。

11月8日

心境恬淡，純慮忘憂

佛家說：「萬物均有佛性。」萬物之性與天性是合一的。人的心都有一個真境，這也是由於人心是本乎天道。這一真境，不是由琴瑟絲竹音樂中求取，而是從恬淡愉快中自然得來的境界；不是由煙香茶味中得來，而是從清靜芳中自然發生。

如果想要游於這種妙境，先要使本身的心念清淨，斷絕被現在的境遇所左右的機緣，忘卻一切思慮與分別。放寬身心，不固執於形體，就可以悠遊於這一玄妙的境界。

老莊謂「清淨無為」，古人所謂「放蕩形骸之外」，都是悠遊這一妙境的法門啊！

【後集○八五】

人心有個真境，非絲非竹而自恬愉，不煙不茗而自清芬。須念淨境空，慮忘形釋，纔得以游衍其中。

11月9日

真不離幻，雅不離俗

黃金是由礦裡挖出來的，白玉是由石頭裡面生出來的。離開了幻化的世法 就沒有真如的實相可言，除開了生死也就沒有涅槃。

永嘉大師說：「幻化之空身，亦即是法身。」如此說來，真即是幻，貴賤不二，絕不是什麼另外的東西。晉朝的竹林七賢，飲酒遁世，每天都在醉鄉，自稱體會了老子之道，更有人入武陵桃花源去求仙。

雖說是風雅高潔，到底不能免俗；人能在世俗，才真是有風雅高潔的妙趣。如果想要斷絕世俗去求風雅，結果仍然墜入俗道之中罷了。

【後集○八六】

金自礦出，玉從石生，非幻怎以求真；道得酒中，仙遇花裡，雖雅不能離俗。

11月10日

凡俗差別觀，道心一體觀

天地間山河草木等等萬物，和人世家庭引起的喜怒哀樂等等情感，乃至於世間裡一切事物的利害得失。如果用普通人的眼光來觀察，確實是千頭萬緒紛亂不堪。但若以悟道者的眼光來觀察，則千差萬別的事物都是常住的實相。萬物一律平等，並無彼此的分別，並且不必對他們有什麼取捨或憎愛。

古書說：「人心唯危，道心唯微；唯精唯一，允厥執中。」人對於萬物有差別心是人為物欲所役使，是一條危險的道路。而明道之心是觀察入微，得天地的妙理，不為幻相之物欲所迷惑；天地之道是在於精一，我們在虛實真幻之間，亦唯有明其精一執其中道，才不至有過猶不及之虞。

【後集○八七】

天地中萬物，人倫中萬情，世界中萬事，以俗眼觀，紛紛各異，以道眼親，種種是常，何須分別，何須取捨。

11月11日

布茅蔬淡，頤養天和

人間的苦樂不在於物質，而在於自己的心中。自己的精神衰弱，即使是在綺羅錦繡中起居睡臥，也感到不安逸暖和。反之，精神充沛，即使是睡在布被窩中，也能得到天地沖和之氣而心情愉快。

在吃的方面，不一定吃了美酒佳餚就有滋味，如果真正了解飲食之道，即使是粗陋簡單的食物，吃後也能感覺得出淡泊的滋味無窮。然而，一般人衣服要穿綾羅錦繡，飲食要吃山珍海味，得不到就不快樂，貪求多而欲海難填，永久不能滿足，這樣是錯誤和痛苦的人生。

【後集○八八】

神酣布被窩中，得天地沖和之氣；味足（艸黎）羹飯後，識人生澹泊之真。

11月12日

了心悟性，俗即是僧

無論是受世間塵累的纏轉而苦惱，或是由苦惱解脫而得到安樂，這都在於人的自心。果真心能徹底了悟，身體出入於屠牛之場、糟柏之肆，也無異處在極樂淨土。

文殊菩薩曾在酒肆妓院裡宣揚大乘佛法，教化眾生，卻沒有絲毫的不淨或破戒的行為。反之如果內心不能了悟，縱令嗜好是如何清淨，以高尚的琴鶴為友或以欣賞花草為樂，內心邪惡的魔障仍然不得掃除。

古德說得好：「能夠休止了自己的妄念雜慮，徹底了悟之後，就是塵俗的境界也愛成真淨的境界。反之，不能了悟，就是和尚也和俗人一樣。」

【後集○八九】

纏脫只在自心，了則屠肆糟廛，居然淨土。不然，縱一琴一鶴，一花一卉，嗜好雖清，魔障終在。語云：「能休塵境為真境，未了僧家是俗家。」信夫！

11月13日

斷絕思慮，光風霽月

唐朝王勃詩：「珠簾幕捲西山雨，畫棟朝飛南浦雲。」形容高樓大廈的雄偉。「斗室」是狹小的屋子，身體雖然住在一間狹小的屋子裡，但雜念妄想都能捐除的話，心中開闊就成了瀟酒自如的境界。至於那些富麗堂皇的高樓大廈，都可以不必去享受。

飲酒數杯之後，能夠自得其樂，這時候對明月彈素琴，臨清風吹短笛就感覺有無限的趣味。

【後集○九○】

斗室中，萬慮都捐，說甚畫棟飛雲，珠簾捲雨；三杯後，一真自得，唯知素琴橫月，短笛吟風。

11月14日

機神觸事，應物而發

在一切噪雜的聲音停止現出寂靜的時候，忽然聽到鳥的叫聲，在靜悄悄當中添上許多幽趣。古人說：「鳥鳴山更幽。」是何等有趣的景象呀！

秋天時，滿地荒涼，無絲毫可觀之處，忽然看見了一枝花草，卓然獨秀在那兒挺放著，我們可看出天地有蓬勃的生機存在著。

可見有性之天還沒有枯稿，一經觸動其生機，就自然萌發起來了。

【後集○九一】

萬籟寂寥中，忽聞一鳥弄聲，便喚起許許多幽趣；萬卉摧剝後，忽見一擢秀，便觸動無限生機。可見性天未嘗枯槁，機神最宜觸發。

11月15日

操持身心，收放自如

白樂天的「身心任天造」，是宿命論的主張，反之，晁氏的「收身心」是為寂定，頗有佛家的風趣，放身心的如果能作到摩頂放踵而造福天下的地步，那就可以救人救世。但是收身心的如果能作到徹見自性體得真知，末嘗不可覺人覺性。

最怕的是趨於兩極而失去中道；不是流為放任猖狂，像西晉的阮籍、稽康之輩的玩世不恭，就是枯寂厭世如小乘聲聞的學者們遁跡山林。所以，只有致中和之道保持身心，如器物的把柄在我手，收放自如則可免去偏於一端的弊病啊！

【後集○九二】

白氏云：「不如放身心，冥然任天造。」晁氏云：「不如收身心，凝然歸寂定。」放者流為猖狂，收者入於枯寂。唯善操身心者，（木霸）柄在手，收放自如。

11月16日

自然人心，融和一體

人在春風和氣的雪夜裡，心境當然是澄澈的意界，自然是沖融無比，這時候天地造化與人心也可以說混合無間。

古人只有賞雪而不喜雨的，雨雪同是由水所化，何以雪潔白而雨水泥濘呢？從這些可以窺見天心：雪是冷天的產物性寒無比，說明清淨潔白的性格都是寒冷的。所以古人賞雪是愛它清淨潔白啊！詩人大都是喜歡春天而討厭秋天，因為春風和暖而秋氣蕭條，其實春秋都列在四季之內。人們喜春而怕秋，喜其化育與滋生而懼其肅殺與摧殘，所以往往恭維人家都說「滿面春風，一團和氣」。

總之，雨雪都是天降，而對人的喜忌不同，春秋都是季節而為人的好惡各異。足證世間的萬事萬物，都只是天心一時短暫的變化罷了。

【後集○九三】

當雪夜月天，心境便爾澄澈；遇春風和氣，意界亦自沖融。造化人心，混合無間。

11月17日

不弄技巧，以拙為進

老子說：「巧為拙之奴。」《焦氏易林》中有：「文巧舌敝，將返大質。」所謂「大質」就返巧為拙，這都是物極必反之理。

文章作到了極致，反而沒有話可說了。禪宗說：「悟了等於未悟。」就是這個道理。人對人對事，總應出於真摯的態度，和拙樸的言詞才好。古人的哲學認為巧者不堅而拙者永固，一件東西要是過巧過妙了，反而容易受外物所侵而破壞。

【後集○九四】

文以拙進，道以拙成，一拙字有無限意味。如桃源犬吠，桑間雞鳴，何等淳龐。至於寒潭之月，古木之鴉，工巧中便覺有衰颯氣象矣。

11月18日

以我轉物，逍遙自在

若以我為天地萬物的主宰，就可以把萬物自由的改變使用。這樣得著富貴功名，實在不必太高興；倘一旦失掉了榮華功利，也不必沮喪憂傷。無論得失窮通，都應心不動，立於天地之間，便是逍遙自在。這樣的人生，是以天地為廣大的遊戲場所。

相反的，為萬物而勞累我身，就是身為物轉，人變成了富貴功名的奴隸。處於逆境，心裡憎恨恐懼；處於順境，就因愛戀而忘卻憂慮。微細如一根毛的事，都可以把身心纏縛而成為苦痛的根源，可見迷與悟、苦與樂都在於役物和役於物的一念之間。

六祖惠能禪師說：「心迷法華轉，心悟轉法華。」實是至理名言。

【後集○九五】

以我轉物者，得固不喜，失亦不受，大地盡屬逍遙；以物役我者，逆固生憎，順亦生愛，一毛便生纏縛。

11月19日

形影皆去，心境皆空

理論和事實是形影不離的，如果理論空洞，事實就站不住腳了，就像無形便無影。捨掉事實而固執於道理，就像是去影留形，結果是一無所成。

古人說：「執著事物原是迷，楔理不捨亦非悟。」執著事物的多是俗人，執理不捨的多是學者。治療執著事物的病容易，而治療執著道理的病就難了。比方說心如不起酒色的念頭，即使出入酒肆妓院，也絕不為酒色迷惑。

從前有兩個禪僧，在途中約定遇見女人時不開口。但是他們走到河邊，正遇到漲水，一個女人想要過河沒有辦法，其中一個和尚很同情這個女人，遂扶著牠的肩，幫她過了河。然後，兩個和尚走了一里多路，另外那一個和尚指責他說：「你違反了對女人不開口說話的約束。」扶著女人過河的和尚回答說：「你是不是沒有背著女人而不高興？」這個故事的意旨就是「心空即是境空」。幫助女人過河的和尚不是為了色欲，而是為了救人。他心裡並沒有女色的觀念，他只是想幫助一個有困難的人。但責備人的和尚，走了一里之後，仍然沒有忘掉對方是一個女人，這和「聚集腥羶，還要趕走蚊蠅」是同樣的道理。

【後集○九六】

理寂則事寂，遺事執理者，似去影留形；心空則境空，去境存心者，如聚羶卻蚋。

11月20日

任其自然，萬事安樂

高人隱士超然卓立於世外，所做的事也都很清高，凡事總以自適其性而不違反自然。喝酒時，總以不強勸他人才是快樂。飲酒本為盡歡，被人勸酒而不飲就是失禮，因而有時得勉強的喝下去。但勉強的飲酒是很痛苦的，這樣一來，反而與當初飲酒取樂的目的不合了。所以，無論是主人和賓客雙方都要適度，千萬不可勉強。

下圍棋固然是樂事，但互爭勝負，親友之間也就變成仇敵了。所以，與人相處總要以不爭為先。吹笛子是不在其聲律曲調的巧拙，而在乎怡情自樂，所以說「笛以無腔為適」。琴有絃才能發音，也和笛子一樣，若論聲音好壞，那趣味就薄了。陶淵明撫無絃之琴說：「要知琴中趣，何弄絃上音。」便是說琴以無弦為高。

和知己的朋友相會，如約定了日期反而不如偶然相遇來得真誠和率直。賓客來往，則更不必計較於迎送的禮儀，以平淡來往才顯得大方。若一經拘泥於形跡，注重哪些繁文縟節，彼此心中就陷到塵世的苦海之中，不能得到什麼愉快了。

【後集○九七】

幽人清事總在自適，故酒以不勸為歡，棋以不爭為勝，笛以無腔為適，琴以無弦為高，會以不期約為真率，客以不迎送為坦夷。

11月21日

思及生死，萬念灰冷

生死是人間的大事，人們對於在未生之前是怎樣的相貌和死後是如何景色 當然不得而知。然而，天地雖然毀滅了，是天地間的真理卻恆久不滅而常存 同樣的道理，人雖然是死了，但人的真性寂然獨存始終不變。

人了悟了此中的道理，則不論在未生之前或是既死之後，不論來的地方與去的地方都是相同。只有真性不泯，超然於事物之外，可悠遊於天地之間。

莊子所謂：「遊於象先。」是說天地萬象尚未發生之前。人在此時雖然還沒有發生，但這寂然猶存的天性卻早已存在。所以，人能了悟此理，善自修持 自可游於象先與天地參一了。

【後集○九八】

試思未生之前有何象貌，又思既死之後作何景色，則萬念灰冷，一性寂然，自可超物外、遊象先。

11月22日

卓智之人，洞燭機先

一個人如有強健碩壯的身體，就能夠寒暑不侵，百病不移。此外，動極思靜，亂極思治都是人之常情。俗語說：「寧作太平犬，不為亂世人。」可見處亂而後思平才算是福。

但是，僅僅明白了這種道理還不能算是先見之明。《易經》上說：「知機其神乎。」古語說：「一葉落知天下秋。」我們如能預先知機，才能防患未然。

所以。幸福而先知其為禍之本，貪生而先知其為死之因，這並非是先知先覺，乃是《易經》上所說的知機啊！

【後集○九九】

遇病而後思強之為寶，處亂而後思平之為福，非蚤智也：倖福而先知其為禍之本，貪生而先知其為死之因，其卓見乎！

11月23日

雌雄妍醜，一時假相

人生不過數十年的光景，一切的興衰勝敗不過是短短的一個時期，彈指之間便消失無蹤了。人生好比是作戰，當優伶在台上演劇的時候，劇中的喜怒哀樂離合悲歡，的確維妙維肖逼真得很，等到劇情換了，舞台上換了新的角色，前一幕的人物也就從舞台上消失了。

人生又好比在下圍棋，在圍攻酣戰中，爭先手與後手，爭勝負與雌雄，等到棋子大亂，盤上所佈的妙陣奇謀，雙方所用的精神心血，轉眼便成為枉費了。

所以，人間的富貴貧賤成敗窮通與是非得失，真是微不足道啊！

【後集一○○】

優人傅粉調朱，效妍醜於毫端，俄而歌殘場罷，妍醜何存；奕者爭先競後，較雌雄於看子，俄而局盡子收，雌雄安在。

11月24日

風月木石之真趣，唯靜與閒者得之

春夏秋冬，四時景色任何人都能夠自由自在欣賞，可是奔走於名利場中的人們，他們沒有空餘的時間來欣賞。在水邊的樹木和窗前的竹石，春夏之際分外的茂盛繁榮，秋冬之時卻凋落衰颯，這些大好的景色，在繁忙的人們看來是不會感覺什麼興趣的。

唐詩說：「鐵甲將軍夜渡關，朝臣待漏五更寒；山寺日高僧未起，算來名利不如閒。」

所以說，忙者是迷於富貴功名，閒者是戀於風花雪月，同是一個人生，情趣各有不同。

【後集一○一】

風花之瀟洒，雪月之空清，唯靜者為之主；水木之榮枯，竹石之消長，獨閒者操其權。

11月25日

天全欲淡，雖凡亦仙

鄉間農村的耕種老人，生性純樸未被世俗習染，每日三餐飲食簡單。一旦談論起吃黃雞喝白酒來，他們就感覺非常滿足了。如果再談論起達官貴人的美味食品，他們反而貧乏無知。他們四季所穿的衣服只是些粗布的袍懊，如果和他們談論起縕袍布衣，他們都懂得怎樣穿著製作，如果再談論起大人王公的朝服衣冠，反而認為是台上作戲人穿的服裝。

由此看來，鄉間的農人得天獨厚，不失本真，所以欲念淡泊，心性純良，而人生本是苦樂相伴的世界，唯有農人樂多而吉少，這是在人生的第一等境界啊！

【後集一○二】

田父野叟，語以黃雞白酒則欣然喜，問以鼎食不知；語以縕袍短褐則油然樂，問以袞服則不識。其天全，故其欲淡，此是人生第一個境界。

11月26日

本真即佛，何待觀心

在自己心中如果沒有種種妄念和分別，則觀心與觀念的事全無必要。所謂「觀心」與「觀念」，是因為有了種種妄念。以一切都是無常觀與不淨觀者，也是因為執著一切物是常住，一切的物是清淨潔白，為了除去這些錯誤觀念而修持。人如果連這種妄念分別都沒有，那就沒有修持的必要了。

然而，人的心原來是否有此妄念分別？可以說本來是沒有的。但因人時時起這些妄念，這種妄念才真正的存在。不但妄念雜心不是實體，人的本心實在也是虛幻的。至於佛家所說的觀念，不但是多餘的事，反而增加了無數的煩惱與障礙。

其次，以萬物為一指，這不但也是多餘，結果反而把本來同一之物給剖析分解了。天地本是同根，萬物是一體，你應當任其自然，不必用手去觸它，現在你要去齊它，就開始發生出異同了。

拾得說：「拿著篠帚掃地，深泊掃起心上塵。」意思是說我們人的本心本是清淨沒有一點塵埃的，用篠帚的目的是在掃除塵埃，這樣反而把心中的塵土揚起來了。佛家的觀心、莊子的齊物，本篇說明心空物一的道理，後來的人拘泥在觀心齊物上面，更進一步解說，反而起了障礙、發生矛盾了。

【後集一○三】

心無其心，何有於觀，釋氏曰觀心者，重增其障；物本一物，何待於齊，莊生曰：齊物者，自剖其同。

11月27日

勿待興盡，適可而止

唐朝白樂天的《長恨歌》中有下面幾句詩：「緩歌慢舞凝絲竹，盡日君王看不足。漁陽鼙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正因為唐明皇不能在笙歌正濃、酒宴方酣的時候，起身拂衣離座而去，才招來安史一場大亂。

達觀的人處於平安的境地，時常想到危險的時期遭遇了危難，能懸崖撒手，急流勇退。這與那盡日歡樂不足的唐明皇比較，真有天地的差別。而郭子儀和曾國藩，都可以說功成身退明哲保身的達人。此外，為了個人的名利，在夜闌人靜時還在各處奔忙的俗士，實際上是自討苦吃自尋煩惱。

【後集一○四】

笙歌正濃處，便自拂衣長往，羨達人撒手懸崖；更漏已殘時，猶然夜行不休，（口送）俗士沈舟苦海。

11月28日

修行宜絕跡於塵寰，悟道當涉足於世俗

「把握」就是用手把物握住，「把握未定」是手尚沒有力量握住東西，在此處是指心還不落體。在紅塵萬丈喧鬧的都市，如果感到心不落體，就要不留一點痕跡，到山林清潔閒靜地方去修身養性為妙。因為心不落體，看見東西、聽見東西心容易動亂，因此要找到一個清潔閒靜的環境，不亂心思就不起任何欲念，心體就可以澄靜下來了。

等到心體堅定之後，就不必再住在山林裡，而需要混入紅塵世俗之中。雖然看見動心起欲的事物，一點也不為所動，還可以達到善自養我的圓轉活機。世俗人若最初不想避世，最後便陷入苦海而不悟。更有一般被稱為高人隱士的人，無論入山林或世間，都不做利人濟世的事，說起來是錯誤的行為。

【後集一○五】

把握未定，宜絕跡塵囂，使此心不見可欲而不亂，以澄悟吾靜體；操持既堅，又當混跡風塵，使此心見可飲而亦不亂，以養吾圓機。

11月29日

人我一視，動靜兩忘

喜歡寂寞而厭煩喧囂的人，往往厭煩世間的噪聲而遠離世人，獨居深山幽谷以求寂靜，心中存在著無人煩擾是最好的念頭。

這煩擾的念頭有「我」存在其中，便成了我相，又有心求寂靜卻執著於寂靜當中，便成了動亂的根本。

要知「我」是對「人」而成的，「靜」是對「動」而起的。如果執著於任何一方，他方必定不能不有所起。避人求靜的人不知此理，終究不能得到「人我一體，動靜兩忘」的境界，也就得不到真實安樂的境域。

【後集一○六】

喜寂厭喧者，往往避人以求靜。不知意在無人使成我相，心著於清靜便是動根。如何到得人我一視，動靜兩忘的境界。

11月30日

山居清酒，入都俗氣

為什麼說在山中獨居，心胸就逐漸清靜幽雅了呢？

因為他所接觸的環境，處處都有很好的佳興。看見閒雲野鶴就起了超俗絕塵之想，遇見石澗流泉就動了洗浴滌除庸俗的意念，觀賞著古檜寒梅自己也有了挺立的不屈不撓氣概，與沙鷗麋鹿作朋友而返回到天真。這些奇思佳興之所以發生，是由於高尚的境界所造成。孟子說：「居移氣，養移體。」也就是這個道理。

如果由山居再走入塵世來看，便覺得一切事物都和我毫不相關，連本身也顯得累贅多餘了。

【後集一○七】

山居胸次清灑；觸物皆有佳思；見孤雲野鶴，而起超絕之想；遇石澗流泉，而動澡雪之思；撫老檜寒梅，而勁節挺立；侶沙鷗麋鹿，而機心頓忘。若一走入塵寰，無論物不相關，即此身亦屬贅蔬矣。

12月1日

人我合一之時，則雲留而鳥伴

古人說：「道高龍虎伏，德重鬼神欽。」當我心與天地之心互相連繫的時候，則天人合一，萬物與我一體。此時不但猛獸可以馴伏，就是野鳥也與人來親近。

翁森詩：「山光照檻水繞廊，舞樗歸詠春風香，好鳥枝頭亦朋友，落花水面皆文章。」當人心能與天地的景色相融相合，則落花片片白雲朵朵都是我的伴侶。此時是山光照耀春風吹送，使人如醉如癡，鳥雀不驚景物宜人，人生就感到萬分的快樂啊！

【後集一○ 八】

興逐時來，芳草中撒履閒行，野鳥忘機時作伴；景與心會，落花下披襟兀坐，白雲無話漫相留。

12月2日

禍福苦樂，一念之差

一切萬物由於人心的反映而表現出善惡來。人生的幸與不幸，都不外是由人心所造成。

佛家說：「相由心生，相隨心滅。」也就是這個道理。人一起了利欲之念，馬上現出火一般的熾熱之心，不知不覺間就墜入火熱的地獄中。

人一沈溺於貪愛之中，心中就起了癡情妄念，於是就沈淪到無邊的苦海中去了。人只要心能清淨，那麼熾烈燃燒的火焰也就化為清涼的池水。

所以，只緣一念之不同，境界就大大的差異。人由於此心把持不定，使境遇有所改變，這是應當怎樣去慎審明辨的！

【後集一○九】

人生福境禍區，皆念想造成。故釋氏云：「利欲熾然即是火坑，貪愛沈溺便為苦海；一念清淨烈燄成池，一念驚覺船登彼岸。」念頭稍異，境界頓殊，可不慎哉。

12月3日

若要工夫深，鐵杆磨成針

俗言說：「若要工夫深，鐵杵磨成針。」我們無論對任何事情只要不倦不息，努力不輟，最後一定能達到目的。用繩子代替鋸，可以伐斷木頭，這是比喻的話，也就是努力不懈，工夫久了自然可以伐斷木頭。屋簷前的滴水，經常不絕的滴落，時間久了也可以穿過石頭。有志學道的人也是一樣，孜孜不息，好學不倦，終會有大的成就。

所以，凡事切勿操之過急，否則如同孟子所說的「堰苗助長」，終致一無所成。

【後集一一○】

繩鋸木斷，水滴石穿，學道者須加力索；水到渠成，瓜熟蒂落，得道者一任天機。

12月4日

機息心清，月到風來

心應外物而活動，此時的存心就不純潔。心念的活動一休息，好像水在靜止不流，心自然會澄清，心體也就清淨潔白。心能常久保持清淨潔白，「人生是苦海」的觀念就不會存在了。只要這心遠離塵世，悠遊放天地之間，處於繁華都市也不會感覺煩擾，不必為了排除心中障礙，特地入山休養。

心是諸法之源，只要心不起念，外相就不發生。一般人說枉費心機，是心不可以有機，如有心機，心就不純潔了。說也奇怪，倘若無心，則善事常會發生不可思議的奇趣，惡事亦能得到周圍環境的解脫。心機的有無，對於因果的關係很大。處世不必枉費心機，盡心任其自然就好。

【後集一一一】

機息時，便有月到風來，不必苦海人世；心遠處，自無車座馬跡，何須痼疾丘山。

12月5日

落葉蘊育萌芽，生機藏於肅殺

古往今來，萬物的新陳代謝都是生生不已、息息相關的。在草木凋零的時候，也正是它生實結果、蘊育新萌芽的生機。在冬天最寒冷的時候，也正是一陽來復、生生發育的開始契機。

邵堯夫詩：「冬至子之半，天心無改移；一陽初動處，萬物未生時。」萬物雖然還未發生，但是已有生生之機蘊育在內了。在凋零枯落當中，尚有生生發育之氣。

所以，我們研究事物的道理，不能只看外表，應該更進一步探求深遠的內容。

【後集一一二】

草木纔零落，便露萌穎於根底；時序雖凝寒，終回陽氣於飛灰。肅殺之中，生生之意常為之主，即是可以見天地之心。

12月6日

雨後山色鮮，靜夜鐘聲清

同是一座山，在睛天日照之下和陰天下雨的時候，看法就有不同了。在雨過天睛之後，山被雨洗潔，平添一番清新悅目的氣息。同一個鐘的聲音，白晝與夜間的感覺大不相同。白天人馬喧囂，鐘聲不如夜闌人靜時清晰響亮。

所以, 因時而觀物聽物，就可使心神清明，精神修養上也就有所裨益。

【後集一一三】

雨餘觀山色，景象便覺新妍；夜靜聽鐘鋒；音響尤為清越。

12月7日

雪夜讀書神清，登山眺望心曠

人依據居處的同而改變了原有的氣度。

站在高山峰頂上，俯瞰大地則胸襟自然廣闊。

坐在清流河畔聽水流聲和觀魚，則心情自有超越俗性的感覺。

在雨雪的夜間讀書，四周沒有槽雜之音來妨礙，精神自然清靜。

在高阜岳岡的上面舒清長嘯，就使人高邁豪放。

【後集一一四】

登高使人心曠，臨流使人意遠；講書於雨雪之夜，使人神清；舒嘯於丘阜之顛，使人興邁。

12月8日

萬鍾一髮，存乎一心

心胸廣大的人，對於萬鍾的俸祿也像瓦罐一般。古時一鍾之量等於六斛四斗之量，十萬石的大祿叫「食祿萬鍾」。古德說：「百萬石之祿不過是世上的露水罷了。」這就是心胸寬大以萬鍾的厚祿，不過看成如石類瓦塊一樣輕微而不足道，這是達人的境界。

至於「一髮似車輪」的典故是：從前有一個木工，因地做細小的事物太久了，甚至精神集中在把一根頭髮看作和車輪一般大小。這是形容人心的狹小。

物的大小是因人的心情而異，世間有一擲千金毫無吝色的人，也有把一分一角視同性命的人。

【後集一一五】

心曠，則萬鍾如瓦缶；；心隘，則一髮似車輪。

12月9日

要以我轉物，勿以物役我

天地間如果沒有春天的萬紫千紅，沒有夏天的清風明月，天地就變成了寂寞不堪，也顯不出造化之妙了。

人間如無七情六欲和一切嗜好，人就乾燥而無味，一如枯木頑石，不成為人的心體了。

如果人能善為轉物，不便物來轉我，則一切情欲嗜好皆天機，塵世之情也可以化為理想的妙境了。

【後集一一六】

無風月花柳，不成造化；無情欲嗜好，不成心體。只以我轉物，不以物役我，則嗜欲莫非天機，塵情即是理境矣。

12月10日

就身了身，以物付物

因著自己一身而能徹悟了自己一身的，才能以萬物對萬物，才不致把萬物把持在自己手中而任意使用。能放棄這一私念，讓萬物各得其所，就可使自己有享用不盡的自然好境。比方說，高山儘管高，滄海任它深，乃至松樹的堅直、荊棘的彎曲，各盡其物的本分，這樣就足供自己之用了。

把世間所有的一切，恨不得都歸自己所有，這種無限的欲念，使人終身不得安閒及滿足。所以我們要徹底看透悟透，絕不對萬物再起強求的思想。於是以萬物付給萬物，還天下於天下人。

佛家認為世間是轉變無常煩惱於不絕的一個火窟，如果不早點跳出，絕不可能得到安樂，所以才遁出世間去修行。但是遁出世間將往哪裡去呢？在此間之外，別無可往之處。

古傳說：「生死不可厭，涅槃不可欣，此時與此地，生死兩離分。」總之，世間是生死的苦境，涅槃是常樂的淨土。但也不是各有分別，只要把厭棄欣喜之念離開，就是在生死的世間常住，也有共其享受的愛的妙樂，這就是「在世而出世」。以天下還天下的英雄豪傑，他們也是在世間而又能超出世間，得以享受到自由自在的妙樂。

【後集一一七】

就一身了一身者，才能以萬物付萬物；還天下於天下者，才能出世間於世間。

12月11日

不可徒勞身心，當樂風月之趣

人生不可過於閒暇，人閒暇就沒有精神修養，人在閒居無事或是窮極無聊的時候，自然生起種種妄念，昏亂了本心，不知不覺就做出壞事來。反之，人生也不可過於忙碌，從早晨到晚間忙得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心被繁忙所障礙，做起事來便「過猶不及」。

因此，君子應常使本性堅定不失，並對自己的身心多抱憂思，多加注意，務使身心兩方面都得到平衡。

這樣一來，就沒有過與不及之憂了。

【後集一一八】

人生太閒，則別念竊生，太忙，則真性不現。故士君子不可不抱身心之憂，亦不可不耽風月之趣。

12月12日

何處無妙境，何處無淨士

人心的真體，凡夫與聖人是一致的，並沒有什麼相異的地方。當一念不生之時，則善惡邪正的利害關係都不產生，好像水澄清的時候。能夠這樣澄然靜坐，則見物聽物，全都能顯露出自然的妙用。

見到天邊雲彩的飄浮，就悠然興起離塵出俗之感；聽見雨聲淅瀝而萬念寂靜，心地清醒；聽到鳥啼，欣然而心有領會之處；看花兒落了則瀟然而心有自得。

無論在任何地方，都無往而不是真如的境界。

【後集一一九】

人心多從動處失真。若一念不生，澄然靜坐，雲興而悠然共逝，雨滴而冷然俱清，鳥啼而欣然有會，花落而瀟然自得。何地非真境，何物無真機。

12月13日

順逆一視，欣戚兩忘

生小孩時。母親可能遭遇到危難。存積了大量金錢，盜賊可能乘隙窺伺。生子可喜，而母難可憂。堆金可喜，而盜賊堪慮。所以，歡喜當中含藏著憂慮的種子。貧窮雖然可憂，如果能夠節儉用度，反而可以積蓄興家。病雖然可憂，但如果能夠謹慎養生，就可以保全住自己的身命。如此說來，憂的裡面又種了喜的種子。

所以，喜與憂是相伴而來，絕不是個別單獨存在的東西。喜亦未必是喜，而憂亦未必是憂。人無論遭遇到順境和逆境，都能同樣視之，結果把喜與厭、樂與憂都一同忘掉。能夠如此，才算得到了真正的安樂境界。

【後集一二○】

子生而母危，鏹積而盜窺，何喜非憂也；貧可以節用，病可以保身，何憂非喜也。故達人當順逆一視，而欣戚兩忘。

12月14日

風跡月影，過而不留

處世的道理應如風吹山谷，風過而山谷呈現一片寂靜。總要過而不留，那麼是非就不會存在了。養心的方法應如月色映照池水，總要空而不著，物我兩忘。

佛家所說六根清淨，不但是耳不聞惡聲，心不想惡事，就是眼、耳、鼻、舌、身、意六者都要不留任何的印象才好。

換言之，要做到物與我的相對關係不復存在，那樣的話，絕對的境界就可以出現了。

【後集一二一】

耳根似飆谷投響，過而不留，則是非俱謝，心境如月池浸色，空而不著，則物我兩忘。

12月15日

世間皆樂，苦自心生

利欲心過重的人，一旦達不到目的或者一切失敗了，就抱怨世間是多苦與多憂。利欲心恬淡的人，他們的眼中所看到世界，處處都是快樂。「知足常樂」就是這種道理。

大自然的風景確實值得欣賞，像那白雲青山、溪流泉石、花迎鳥鳴等大自然的景色，是忙於功名利欲的人，不曾去注意欣賞也沒有工夫留連，他們心中感覺不到自然環境的快樂。世間本來就沒有苦樂的說法，苦樂不過是人心所生而已。至於萬物的相生相殺，也不過是由於因果循環造出來的幻象。人如能去掉榮華名利的觀念，以苦為樂，則天地山河都將成為樂境。

【後集一二二】

世人為榮利纏縛，動曰塵世苦海。不知雲白山青，川行名立，花迎鳥笑，谷答樵謳，世亦不塵，海亦不苦，被自塵苦其心爾。

12月16日

月盈則虧，履滿者戒

天道忌盈，人事懼滿，所以月盈則虧，花開則謝。這是天理循環。有福氣享受榮華富貴的人；應當深思這道理，抱著誠懇心情去待人處世。唯如此方可以持盈保泰，得到悠久幸福。

凡事做到七八分處才有佳趣。太過則易衰，不及則易餒，正如酒止微醉，花在半開，那麼瞻前大有希望，顧後也未絕生機。

我們如果能夠這樣常常善自保持下去，自然能夠悠久的存在於天地範疇之中。

【後集一二三】

花看半開，酒飲微醉，此中大有佳趣。苦至爛漫酕醄，便成惡境矣。履盈滿者，宜思之。

12月17日

體任自然，不染世法

野外生長的蔬菜，並未受到世間人們的灌溉或者施肥培植，完全靠自己的力量生長起來。至於野生的鳥類，也沒有受到人們的飼養，牠是天然壯大的。一般人喜歡獵取野生的鳥類與蔬菜為山珍美味，就是因為它味美香甜，十分可口。

由此可見，自然生長的東西比人為的可貴。

以人的品格來說，如果我心不被世俗污染，品格自然高尚，不就沒有世俗的穢氣了嗎？

【後集一二四】

山肴不受世間灌溉，野禽不受世間0養，其味皆香而且冽；吾人能不為世法所點染，其臭味不迥然別乎？

12月18日

觀物須有自得，勿徒留連光景

栽花種竹，養鶴觀魚，這些都是風雅的事情。但是必須領會其中的妙趣，內心始有怡然自得之感。如果只是留連眼前的光景，玩賞物品外形的話，這也不過是像從耳朵進去、嘴裡出來而已，比方小人聽聞了聖賢的道理，並不去身體力行，只是用嘴說說罷了，一切不過是在仿效君子的動作，佛家叫做「頑空」。

佛家有些小乘的學者，並未悟得真空妙有的妙理；大乘的學者不同，他們所說的空，並不是虛無之義，而是「空即是有，有即是空」，不像小乘的空如同頑石枯木沒有一點生氣，似是而非。

現在愛種植花竹，愛觀賞魚鶴，乃君子所樂，是很風雅高尚的事，全是因為君子能夠領會其中超逸的情趣，心中感到真正的樂趣。小人就不同了，他僅僅觀賞外形，不了解其中的樂趣，並沒有什麼高尚趣味可言。

【後集一二五】

栽花種竹，玩鶴觀魚。亦要有段自得處。若徒留連光景，玩弄物華，亦吾儒之口耳，釋氏之頑空而已，有何佳趣？

12月19日

陷於不義，生不若死

居住在山林中的文人隱士生活雖然清苦，但他們的高風亮節、情逸超群的風度，卻使人在尊崇敬仰之餘感覺神骨清高，使人可望而不可及。在田野裡勞動的農夫，外表雖然粗魯，但他們由衷誠摯的渾厚模樣，卻表現出天真純樸的作風，使人在敬重之外，更有一種說不出的戀慕之情。這時候回想一下在市井中生活的人，不免會與利祿之輩、販夫之徒為伍，實在讓人感覺陋劣污穢，慚愧不已。

古時候的忠臣義士，寧願為國盡忠而死，絕不肯投降失節，就是怕失掉了人格身分。所以，宋末文天祥被元朝俘虜而不投降，並且作了兩句詩以明心志。他說：「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臨刑之前在衣帶上面寫著：「孔曰成仁，孟曰取義，唯其義盡，所以仁至。讀聖賢書，所學何事？而今而後，庶幾無愧。」這就是君子寧願殺身以成仁，也不可受辱失節損失名譽。

【後集一二六】

山林之士，清苦而逸趣自饒；農野之人，鄙略而天真渾具；若一失身井駔儈，不若轉死溝壑神骨猶清。

12月20日

非分之收穫，陷溺之根源

禍福本是循環相連的。孟子說：「雖曰愛之其實害之，雖曰憂之其實仇之。」這是說明了禍福循環相連的道理。因此，人無功受祿寢食不安，就是怕得非分之福，受了造化弄人之禍。所以「非分之福，無故所獲」，我們應該極力躲避不要使它臨到自己的身上。

一般人不明此理，偏偏要去尋找意外的收穫與利欲，結果弄得身敗名裂，亡國破家為數也不少啊！達人君子凡事從遠處看，要能夠事先了解利害關係，就能不墮其中了。

【後集一二七】

非分之福，無故之獲，才造物之釣餌，即人世之機阱。此處著眼不高，鮮不墮彼術中矣。

12月21日

把握要點，卷舒自在

人生就像一個傀儡，耍弄傀儡的人牽動線索，傀儡的手腳便都顫動起來，進退坐臥顯得非常逼真。這是傀儡受人牽動線索而生出來的動作，只要能把這個牽線的根蒂握在自己手裡，一根線也不讓它紛亂，無論卷舒都能夠自由，權利操縱在自己手裡。

可見我身之出處進退，全在於自己，心可以不為他人所左右。假如自己的進退受旁人指揮左右，那豈不是變成戲台上被人所玩弄的傀儡？這就是明顯告訴我們：自己的命運應該隨自己的意思去發展。

【後集一二八】

人生原是一傀儡，只要根蒂在手，一線不亂，卷舒自由，行止在我，一毫不受他人提掇，便超出此場中矣。

12月22日

利害乃世之常，不若無事為福

天下事利害得失常是連在一起的。俗語說：「有一利必有一害，有一得必有一失。」這乃是世間的一定道理。所以說：「天下常以無事為福。」又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老子說：「禍兮福所之伏。福兮禍之所依。」天下事禍福的相連至明。

古人說：「太平本是將軍致，不許將軍看太平。」真是說盡了天機，話盡了人事。將軍立功在戰場，從戰場上得功名。到了太平的時候，將軍就英雄無用武之地了。這就說明了天下的利害得失都是循環相接的，有了昔日的盛，才有今日之衰，明白這種循環天理的法則，心中藏著雄心勇氣，不覺冰散化為烏有了。

【後集一二九】

一事起則一害生，故天下常以無事為福。讀前人詩云：「勸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又云：「天下常令萬事平，匣中不惜千年死。」雖有雄心猛氣，不覺化為冰霰矣。

12月23日

茫茫世間，矛盾之窟

喜歡同人私奔的淫婦，本來是很多情的，但是其情卻容易走入歧途，終致完全斷絕淫欲與色情而削髮為尼。再說，熱中於事物的人本是極富感情的，但往往受了意外刺激，就衝動的遁入空門去做和尚。

自古以來，美色傾城的歌妓，和英勇將士們出家入道的很多。寺院本來都是離開世欲塵情清靜之門，卻時常成了淫邪人們遁入的場所，不免成為犯罪者的巢窟。

這真是不可思議的事。

【後集一三○】

淫奔之婦，矯而為尼；熱中之人，激而入道。清淨之門，常為淫邪之淵藪也如此。

12月24日

身在局中，心在局外

在滔滔的大海中波浪沖天，孤舟隨著大浪的起伏而不定，這時候在船裡面的人反而不知道本身的危險，心裡並不感覺到恐懼，倒是在船外面岸上的人看到這種情景，不禁要驚心動魄了。

也就是說，人們處在極危險的環境中，有時並不覺得危險。等危險過去，痛定思痛，反而覺得當時危險情景的可怕。君子處身於事中，心當超然於事外，這點是非常重要的。

【後集一三一】

波浪兼天，舟中不知懼，而舟外者寒心；猖狂罵坐，席上不知警，而席外者咋舌。故君子身雖在事中，心要超事外也。

12月25日

減繁增靜，安樂之基

人在一生一世中，能把自己所作的事減少一分、省去一分，就能夠超出世間一分，得到安樂和自由。比方說，和旁人減少一分交際，就可以免去許多紛擾得到清靜。言語過多，難免生出過失來。思慮過多，精神損耗，能夠少說話少思慮是好的。再說，如果聰明太過就有傷本來面目，本身也就有危險了。所以，混沌矇矓的人反而是安全的，能夠減少一分聰明就可以完成一分混沌。這些說法在現代是誰也不會向這方面去做的。

總之，事物做得十分過分，就成了禍患的根本。凡事最好是達到了八分就要回顧一下，這是老子、莊子的遁世之道。

然而，一般人卻持著相反的主張，不但不求交遊言語、思慮聰明等等減省，反而求其日日增加。這無疑是桎桔了自己的生命，使它陷於不自由的痛苦之中，是極為可哀的事。

【後集一三二】

人生減省一分，便超脫了一分；如交遊減，便免紛擾；言語減，便寡愆尤；思慮減，則精神不耗；聰明減，則混沌可完。彼不求日減而求日增者，真桎梏此生哉。

12月25日

滿腔和氣，隨地春風

四季寒暑的變遷，以人力來躲避它不是不可能的。可是對於世態的炎涼、人情的冷暖，想把它除去就十分困難了。心中受了人情炎涼的刺激，也就隨之而起冷暖的變化，有時心頭如火般熾熱，有時又如結冰般寒冷。世間人情的炎涼縱易除掉，心中的冰炭卻很難解除。如果能夠除去心中的冰炭，則不論天然的寒暑與人世的炎涼，自己胸中時時充滿和藹的氣氛，無論何地何處都以春風吹拂我心，則無往而不和合。

苦樂是主觀的，不在於外界的天氣與人情，全在於自己心中的變化。明白這個道理就先要修心。

【後集一三三】

天運之寒暑易避，人世之炎涼難除；人世之炎涼易除，吾心之冰炭難去。去得此中之冰炭，則滿腔皆和氣，自隨地有春風矣。

12月27日

超越口耳之嗜欲，得見人生之真趣

想要求得精製的茶、香冽的酒，不但價錢貴而且極為難得。茶不求精而壺亦不乾，是說得到不斷的常飲。酒不求冽而樽亦不空，是說得到了有酒盈樽的趣味。素琴是不加裝飾而沒有上絃的琴，只要能領會其中的趣味，也可以常常調弄五音六律。短笛雖然沒有腔調，要自己過意的話，也可以自樂其趣。所以，無論是茶酒琴笛等等不管外表如何，如果真能了解其中真趣而知其中之樂，他的人品境界自然是高尚的。

晉陶淵明夏日在北窗高臥，和風飄然吹來，自稱為「羲皇上人」。羲皇是上古時代的天子伏羲神農黃帝三個人，有的人把這人稱之為三皇；羲皇上人是說比伏羲皇帝還要古老的時代。嵇阮是晉朝竹林七賢中的嵇康和阮籍二人，嵇康善於操琴，阮籍好酒，匹儔之意是可以和他二人匹敵的意思。陶淵明自比為羲皇上人過著太古自由安逸的生活，現在所說的是雖然不能超越羲皇，但也可達到竹林七賢的嵇康、阮籍等人高尚的境界。

人能超越了耳目口鼻的愛好，而了解其中的真趣，雖然是在現世不潔的塵俗之中，其境界卻能達到古代賢人之士。

【後集一三四】

茶不求精而壺亦不燥，酒不求冽而樽亦不宜。素琴無絃而常調，短笛無腔而自適。縱難超越羲皇，方可匹儔嵇阮。

12月28日

萬事皆緣，隨遇而安

佛教主張一切隨緣，世間上的事莫不是因緣生、因緣滅；人的貴賤吉凶或禍福，也都是因為因緣而分成各色各樣。因此，人要隨著因緣處理自己的色身，方能達成自己的意志。其次，儒教所說的位素，是《禮記》上所說的：「君子素其位而不外顧。」即君子守著自己的身分不逆著境遇，和佛家的隨緣意義相同。

世間浮沈有如渡海，渡海如果持有浮囊就不會沈溺。能守著「隨緣素位」這四字去行，則恰如渡海持有浮囊一般，就有安全渡過的可能。人能夠渡盡那些世間的順逆苦樂的大波小波，就不會不幸的沈沒下去。世事多是茫然無盡，如果一切完全無缺，只此求全一念，則無量的欲念都紛紛產生，像絲線一般紛亂，千頭萬緒使你無法整理。

反過來說，如能隨遇而安，也就是能安於目前所處的地位，不抱不足的觀念，不求非分的福利，依照「隨緣素位」四個字去做，就無往而不自得。無論是處於順境或是逆境，都能圓滿應付、自由自在了。

【後集一三五】

釋氏隨緣，吾儒素位，四字是渡海浮囊。蓋世路茫茫，一念求全則萬緒紛起，隨遇而安則無入不得矣。

12月29日

除舊佈新，一清吾心

12月30日

除舊佈新，再清苦心

12月31日

除舊佈新，三清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