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的方向—活出真實人生

（第一部：好好認識自己）

梅原諦愚著

圓明譯

代序∼一盞暗夜裡的明燈

代序∼學習自己，忘了自己

前言∼人類永遠的目標

人生該如何過？

「苦惱」是了解真我的路標

了解自己是人生的出發點

代序∼一盞暗夜裡的明燈

誤解了言論的自由，以致各式各樣的聲音都出來了。這些人，對於說話的自己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人，茫然不知。因此，「了解你自己」，便是宗教界共通的課題。

清晨，釋尊在林中坐禪時，一群上流社會的年輕人，忽然跑了過來。問道：「請問，有沒有看到一群美麗的小姐？」原來，這群年輕人昨晚和幾位小姐一起舉行宴會，非常熱鬧，但是早上起床一看，那幾位小姐已無影無蹤，而且把他們身上的貴重物品都偷走了。

釋尊看了他們的樣子，便說道：「與其找那些小姐，還不如先找找你們不知去向的心吧！」

某天，一個厭世的哲學家在公園邊沈思邊散步。不知不覺間，踏進花圃裡，因為他沒有看見「禁止入內」的告示。

這時，傳來了園丁怒斥的聲音：「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你難道不知道你是什麼東西嗎？」

他深深的嘆了一口氣，表情很認真的嘟噥著：「如果我知道的話就好了......」

這的確是頗諷刺的故事，自己總以為自己最了解自己，但是，其實一點也不了解。

能夠了解這個不了解的自己，並不是真正的自己，就能說已經了解禪了。

作者梅原諦愚禪師，曾在社會上歷經各種磨練，在中年時出家。

他在臨濟僧堂認真的修業，終至自見本性，整個人呈三百六十度的大轉變，獲得「誰也不能給予下載的清風」的境界，並且，無論如何也要把這種喜悅傳給所有的人，因此他志願當一名佈教師，各處奔走傳教的結果，成為煩惱眾生的談話對象。在這期間，他體驗了很多，加以思索之後，決定把這些心得付梓成書，度化眾生。

對身處現代的大多數人而言，無疑的，這本書是一盞暗夜裡的明燈。

倉內松堂

代序∼學習自己，忘了自己

所謂學習佛道就是學習自己

所謂學習就是忘了自己

所謂忘了自己就是為萬法所證明

所謂為萬法所證明就是自己的身心以及

他人的身心都能脫離掉

這幾句話收於《正眼法藏》這本書，是永平寺的創建人道元禪師說的話。能夠如此簡明、適切的解說佛道，不，應該說是佛道的實質「禪」的意義及實際狀態的話，我想是沒有了。

這本書是由屬於我們臨濟宗妙心寺派，現任駿州菜流寺的住持，為了宣揚佛道，不分日夜，從事佈教活動的梅原諦愚禪師所作。

由來已久的傳教，是以常常以山間、偏僻地區的善男信女為對象，使他們流下感激的眼淚。像這樣因緣的故事及實例非常多，但時常淪於說故事的窠臼裡，所以很少能夠做得很好。

然而，拜讀諦愚禪師的講話集，對於他那種可以稱之為哲學的深遠思想，以及能夠點出佛道的真髓，我著實為之感動。我也想到，那些常常聽禪師講道理的大眾，一定都是些年輕、有學識的人們。

看完全書，第一個感覺是，本書的精神和前面所提到道元禪師的精神同出一轍。而且，我也深深的感覺到，禪師深遠的思想更明確、更現代，而且更誠懇的闡明佛道的思想。

這本書使用最容易理解、最淺顯易懂的言語來闡明真正的禪學，希望能夠逐漸推廣到一般大眾。

山田無文

前言∼人類永遠的目標

無論是誰，都希望活出人類的真實性，實現人生。這也將是人類永遠的目標。

拙作便是致力於這個目標，透過一個佛教人士的一點小小的人生經驗所寫成的。

現代已經是所謂的高科技時代、資訊社會，身處時代轉換期的人們，深受困惑及不安的折磨，而這是和人性有關的苦惱。

雖然可以捨棄這種苦惱，但是，即使擁有超過一般人的生存能力，還是有無可奈何的時候。遭遇到苦惱，陷入虛無感、不明白生存的意義、遭遇意想不到的災難，到這個時候，知識與觀念已不能解決，甚至起了死的念頭。

大部分的苦惱，都是自我意識強烈、汲汲追求名利所致。有人說「現代人自我意識過度膨脹，缺乏自覺」，只是把自己的心一味的向著外側，卻忘了覺悟出真正的自己。執著於自我而生活，自己撒下了痛苦的種子，妄想不斷的擴大，終至背負不了的苦惱。這正是作繭自縛的痛苦。

如果想真正的思考人生、求取真正的幸福，就應該學習道理、捨棄自我的執著、致力於自己的修練(無我的大我)、自覺到自己，以及全心全意的活在人類的真實道路上。

佛教，就是一條學習為人、生活的道路。希望讀者能將佛教的教義活用到實際生活中，過著開發、創造自己無窮潛能的生活。拙著如果能使得各位讀者思索自己、從自我轉換到大我的話，對於這份緣份，著實感到榮幸。

梅原諦愚

人生該如何過？

肉體即使消逝，精神仍永留人間

「人生」，一般而言，指的是一個人的一生。但是，嚴格說來，如果每天過的都不是做為一個人所該有的生活，可視為人生嗎？

每個人對於自己僅有一回的人生，無不希望能順著自己的心意，過著令人信服且幸福的生活。

首先，把「令人信服」的範圍縮小，指的是每天都過得很有意義，所作所為也都很有價值。而對於「幸福」，一般認為家人健健康康、相處愉快、家境富裕、能夠得到社會的認同、自己的理想能實現等等，每個人都希望自己的人生是如此。但是，這樣的人生卻經常不能如願以償。

無論是誰都無法照著自己的希望而生；同樣的，也無法照著自己的意願而死。有人無法按自己的意志而生存，也有人無法按自己的意志而死。人類都認為，我就是生命，事實上，我並不代表生命，只是人類依著生命而存在著。

而且，生和死的實際情況是，兩手空空、赤裸裸的來到這世間，同樣的，也赤裸裸的死去。人類非但不是生命，而且任何東西都不屬於他。要說有的話，只有精神。精神就全憑自己的意志，死了之後，仍舊會遺留人間。「業」（功績身、口、意合稱三業)也會留下來。這就是為什麼人對於生存的意義、人生的意義，當成大事認真考慮的原因。

人的一生不是單單一個人，自己生活方式的每一部分，都會影響到和自己有關的人，俗話說：「小孩雖把父母親的話當作耳邊風，但是無形中，父母親的一言一行已經烙印在小孩的腦海中。」指的就是這種情形。此外，一個人的生活方式，也會影響到一個人的內涵。

我想，一定有人將錯就錯的認為，即使了解造成一個人內涵的重要性，開始修行，也無法如願的完成自己想要的人生；也有人認為，這只是對於萬事萬物的一種看法罷了。但是，雖說是心的問題，其實如環境、事物、金錢、身體等等相關問題，在在都會使人改變心意。簡要的說，唯有保持一顆超然的心才是上上之策。

貧困不使人痛苦；人卻苦於貧困

意識到「人生不能盡如人意」的心，正是人的智慧、開始反省自我，以及審視自我和人生的一顆宗教心。江戶時代黃檗的高僧賣茶翁，對於人和貧困的關係曾確切的指出：「貧困不使人痛苦；人卻苦於貧困。」貧困，並不僅僅只靠金錢就能除去，在環境方面，例如：人、物、工作、地位等等，都可能造成一個人貧困。因此，請好好體會、咀嚼，把「人」變成自己所能主宰的「自我」。

身外的萬事萬物並不會使自己受苦。自己對於外界的事物，所看、所聽，如何領受、因應，在在都視自己的態度而定。對於這種「心」的問題，古人如此的教導我們：

唯心能使心惑，使心成心，心中有心，不使其心動。

這首詩中的「心」，指的是外界的萬事萬物和自己有關的事物之間，產生的一顆心。見識外界的事物而理解的心，使應該採取因應之道的自我的心受到迷惑。所以，在我們的生活中也就形成了這二種心——使人迷惑的心和困惑的心。但是，我們必須督促自己，不能任由這二種心混亂我們的生活，必須牢記：「心中有心，不使其心動。」而加以反省及警惕。這種心，是一顆認識人的心。

古井的旅行者

做為一個人，為了要活出真實的自我，必須覺悟出自己的本心和本性。如果沒有一顆覺悟的心而活在這世間，根本談不上活出自己，也不能說是自己的人生。宗教的重要性及必要性就在這裡。我認為，宗教是人類在生存的過程中一定會產生的東西，也是現代人理應尋求的東西。

那麼，在佛教中，又是如何對人生下定義呢？在《心地觀經》這部佛經中，曾經對此加以解釋。在這裡，我想以我的想法加以改寫來告訴各位。一般而言，當我們提到人生，常常會將它比喻成一段旅程，或者將人譬喻成旅客，在這本經書中，也以這樣的比喻訓誡我們。

有一個旅行者，漫步在廣闊無垠的原野上。突然，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原野已成一片火海，而且像是襲擊這位旅行者般逼近。旅行者雖然拚命的奔逃，野火還是向著他撲過來。旅行者反覆的大聲叫著：「救命呀！救命呀！」但是，沒有任何人出現。「啊！這下死定了！」他心中這樣想時，突然，就在他的眼前，有一口懸著藤蔓的古井。旅行者心想：「莫非天助我也？真是謝天謝地，如此一來，我就得救了。」於是，急忙攀著藤蔓爬進古井。

「啊！真是倒楣！」稍稍喘了口氣。得救之後，手卻像發麻般痛得不得了。正想把腳翹起躺下時，往旁邊一看，一條毒蛇正眼露凶光，吐著舌頭，似乎隨時都要向他撲過來。旅行者既驚慌又害怕，雖然想逃，卻動也動不了。心裡想著：「啊！又掉入了另一個陷阱。」這時，往右一看，另一隻毒蛇也目光炯炯，吐著舌頭盯著他。再仔細一看，前後也都各有一條毒蛇瞪視著他。旅行者嚇得魂不附體，大聲叫著：「救命呀！救命呀！」反反覆覆不知叫了多少次，還是沒有人前來搭救。就在他大叫救命的同時，往上一看，剛剛使自己躲過大火，爬進井中的藤蔓上，一隻白色的老鼠正喀吱喀吱的咬著。而緊接著白色老鼠之後，來了一隻黑色的老鼠，繼續咬著藤蔓不放。旅行者心想：「這條藤蔓被咬斷後，我一定會倒栽蔥的掉到井底。」往下一看，天呀！大蛇正張開大口，目露凶光，好像在挑釁：「來吧！快點掉下來呀！」一想到要是這條救命的藤蔓被咬斷了......，便嚇得渾身戰慄不已。

再次用盡吃奶的力量，竭聲嘶喊著：「救命呀！誰來救救我呀！」但是，還是沒有人出現。就在他大叫救命時，忽然，藤蔓上的蜂巢裡滴下了五滴蜂蜜。旅行者舔著這甜美的滋味，甚至忘記了自己生命垂危，還笑著說：「真是人間甘露呀！」

釋尊以這個故事對當時的人們說：「你們所做的事，不也和這古井中的旅行者一樣嗎？生而為人，難道光想活下去就足夠了嗎？」釋迦牟尼佛還啟示我們：「陶醉在蜂蜜的甜美中是對的嗎？」

順應著自己本能的人生是沒有意義的

以上故事中的野火，代表的是生活中的困苦。因此，受到野火襲擊，指的正是受到生活的壓迫。譬如為了孩子的出生先前的準備工作、孩子出生後的花費、兒子考上大學後的學費......些逃都逃不了的。而如果在這一連串被壓迫生活的當中，突然生病或受傷，生命垂危，又如何呢？和人做生意，不幸失敗，分文不剩，遭致社會的唾棄，又如何呢？類似以上種種的災難，在人的一生中，一定會遇個二、三次。雖然想：「如果能逃離這些災難，該有多好！」想逃離，但逃得掉嗎？人情的壓力馬上又來束縛你了。而且，即使逃脫了，驀然發現，身處之地竟在古井中，四條毒蛇糾纏著你。

所謂的四條毒蛇，指的是構成宇宙的地、水、火、風四大元素。因為有這四大元素互相結合、牽連的機緣，一切東西才能應運而生。如果缺少這份機緣，一切也都趨向滅亡；人類是因為這四大元素而生，因此，人類也可以稱為一個小宇宙。

這四大元素以人為例加以說明的話，「地」指的是骨頭和筋肉。「水」，就像我們知道的，體重中有百分之七十都是水分，因此指的是血或淚等液體。「火」，代表體溫。「風」，指的是使得身體和手腳能活動的體力。藉由這四項元素互相結合的機緣，體內的細胞也隨之活動，而使得人得以生存。如果這四大元素之一被破壞了，互相結合的機緣消失了，人類也就無法生存。因此，人的存在，並不具有任何特別的意義，只是隨因緣而生，隨因緣而滅，只是個「空」字罷了。

另外，黑、白兩隻老鼠，分別代表的是夜晚與白天。時時刻刻生存的同時，也是時時刻刻的死亡。我們一步步活下去的道路，也正是一步步將近死亡的道路。能夠通向死亡的道路，代表的也是生命一步步進行的道路。死與生，不過是無常的現象罷了。因此，只要把藤蔓切斷，人馬上就會落入井底，而下面的大蛇正恭候著我們，這便是死。

這位旅行者，在面臨生死關頭、危急之至的時候，一嚐到那甜美的五滴蜂蜜，竟把一切都忘記了，還露出滿足的笑容。這五滴蜂蜜，代表的是生存的本能。性欲、食欲、睡眠欲再加上人類特有的財欲和名欲合稱「五欲」。因為剎那間五欲的滿足，竟使得這位旅行者忘了四條毒蛇、黑白二隻老鼠以及自己危在旦夕的生命。「滿足了性欲。」、「啊！真好吃！總算吃飽了！」、「睡得真舒服！」、「又賺大錢了！」、「被人稱讚，真是快樂得不得了！」等等，由於耽溺在這短暫的滿足，竟忘了自己每天正站在生死關頭上。天天都是這樣過，果真可以嗎？每天生活在古井中，這種人生令人信服嗎？如此一來，生為一個人，還有什麼意義呢？無論如何，人生到底應該如何過？我們必須捫心自問，必須專心一志的尋求答案。如果你真的愛自己、想好好的走過這僅僅一回的人生的話，我誠懇的希望，對於自我的存在，對於自己要過的人生，你們能留神的、一步一步的往尋求的道路走去。

「苦惱」是了解真我的路標

「困苦」是幫助我們往上攀爬的梯子

釋尊說：「人生就是一種苦。」原因在於只要是人，任誰都無法逃避生、老、病、死這四種苦難。在人的一生中，說到「愛別離苦」，意即不得不和心愛的人分離之苦。「怨憎會苦」，也就是每天都必須和你所怨恨、憎惡的人碰面或生活在一起的苦。「求不得苦」，指的是費盡心力求取，依然得不到的苦。「五陰盛苦」，則是為了使身體健康而產生的苦惱。這些，就是俗話所說的四苦、八苦。只要是生而為人，在一生中都逃離不了這些注定要受的苦惱。隨著四苦、八苦而來的苦痛，因為任誰都沒有辦法逃避，所以只能束手無策嗎？如果真是這樣，身為一個人走這一遭，又有什麼意義呢？

釋尊為解決「人的苦」、「人生苦」，毅然決然的捨棄王位，花了六年的時間，全心全意的致力於苦痛的解決，但是，當他發現這苦終究無法解決，最後，連生命都失去了。死後復甦，靜坐菩提樹下一星期。第八天的黎明，當天際只剩下最後一顆晨星時，佛忽然大徹大悟，並且頓悟出「苦、集、滅、道」的教義，開始宣導眾人。

「苦、集、滅、道」告訴我，「苦」的原因，在於「收集」了各式各樣的東西——苦惱。若能不執著於苦惱，才能到達「滅」的境界。為了達到滅的境界，佛指示我們要依正「道」而行。八正道即：一、正確的見解；二、正確的思考；三、正確的言語；四、正確的行為；五、正確的生活；六、正確的努力；七、正確的決定；八、正確的冥想。這八條實踐的道路並不是要我們從苦惱中逃脫，但是，如果想想為什麼會有這許許多多苦惱時，希望大家都能透過實際生活仔細思考佛所教誨的——苦之來源，在於收集了各式各樣的東西。

「經驗」是一種力量，但不是「萬能」

一個人隨著成長，藉著慢慢集結而成的知識、能力，自我意識也漸漸的強化了。執著於自己的想法、自己的面子掛不住、為了爭口氣、不管三七二十一等等，變成了以自己的立場、自己的方便為中心的自我意識。之所以造成這種自我意識，在於藉著家庭生活與社會生活集結而來的知識，產生了分別、區分的能力，在這家庭與社會的相對生活中，我們會遇到各種事情，並加以區分、辨別，全為了使自己生存下去。一旦太過於自我執著，便會為自己辯解：「不想遭到失敗的命運，想要有好的機會」等等。這種護自己，以自己為中心的區別、判斷也就形成了。

隨著人生經驗增加，更加固執己見，加上自己的一點見識，越來越頑固的執著於自己的意見，生活態度也就定型下來了。這樣一來，也就挖出了人生的陷阱。

人生經驗豐富的人，因為擁有強韌的生命力，才稱得上是個值得尊敬的人。但是，經驗已經過去了。生存常常是「朝未知的世界走去」，和所活過、所走過的世界應屬相同，但是，不可能完全相同的。經歷的事，對於考慮將來的事及作為生活參考的指南，無疑是一大力量，但並非絕對。常常聽到：「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這應該是經驗者所說的話吧！經驗者根據所經驗過的事計畫將來，並賦予價值。但是，實際的結果往往事與願違。雖然也有超出計畫以外的結果，卻總是無法如願。這並不足為奇。就像剛剛說的一樣，說來說去，經驗只是過去的東西。因此，的確可以稱之為一種生活的力量及計畫未來的依據，但是，經驗卻不是計畫什麼就能實現什麼的利器。

人類即使活在現在的世界裡，仍處於未知的狀態，因此，我認為必須如同初次所走的道路一樣，保持一顆新生的心且各方面都細心留神，如履薄冰般考慮未知的狀況。經驗的力量，雖說是不輕易產生動搖、變化，但是絕不能將它誤認為是一種能夠知道未知狀況的全能力量。

「絕望狀態」正是人生的關鍵時刻

雖然「經驗者的親身經歷」重要，但是不如意的事件接連而來的話，僅靠經驗的力量是無法解決的，而在毫無辦法之際，也只有束手無策了。

這種挫折感會慢慢的變成虛無感，不久，淪為一種虛脫的狀態。有時，甚至變成自暴自棄。這是因為執著於匯集到的經驗，再加上執著於私人之見所導致。但是，即使到了這種地步，他並未察覺到是自己造成的。豈止是沒察覺，他總認為之所以不順利，完全是因為運氣不好、別人不對、世風日下、政治因素等等，責怪的總是其他人。這樣一來，孤獨感和虛無感也就日益嚴重，而且更加會產生「啊！我已經不行了、絕望了」等等鑽牛角尖的想法。這就好像是活生生的悲劇男主角的翻版，臉上露出悲哀的神情，一天天過著苦悶的日子。

像這樣的過程，雖因事情的大小、內容的不同而有所差異，但無論是誰都必須走過。尤其是自我的執著愈來愈強烈時，遭受嚴重打擊的情形更是屢見不鮮。在這種生存方法、生存意義都失去的絕望狀態下，對於事事碰壁的人而言，是個非常重要、關鍵的時刻。這個關鍵的時刻便是覺悟到不真實的自我，應該回到真正的自我。縱使哭泣、受苦、一次又一次的跌倒，我希望你們能夠窮究造成自我苦惱的原因，絕對不要躲入井底。

上天尚未遺棄這個人

妙心寺第二世的微妙大師，曾經歌詠過這樣的句子：「上天使人遭遇災難，但上天並未遺棄這個人。」對於那些遭遇到不如意事、束手無策、陷入絕望的人而言，這句話正顯示出上天尚未遺棄他們的證據。

微妙大師三十九歲時捨棄官位，削髮出家，十七年中四處雲遊，過著辛苦的隱居生活，也正因為如此，才不可能吟詠出這樣的詩句。「上天使人遭遇災難，但上天尚未遺棄這個人。」到底是什麼意思呢？所謂「天」，指的是使我們生存下去的生命。這樣一來，生命為了要活出真實性，對於那些執著於自我的人，會使其蒙受苦難。無法忍受痛苦，就只有捨棄自我，別無他法了。「已經無計可施」，決定捨棄自我的時候，由於原有的生命智慧，使得自己能再生，並且能從自我回歸到真我，所以才會說：「上天尚未遺棄這個人。」

真實的自己，一旦沒有活出生命的真實性，在生存的過程中，一直到自我放棄，想必會蒙受苦難吧！執著於自我，因為無法漠視一路上的侵犯、困擾，一定會遭致苦難，一直到察覺為止。這也就是所謂的：「上天使人遭遇災難。」

某個老人懺悔：「三年當中，參加了七個葬禮，在這之前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竟是如此執著於自己，我實在太愚蠢了。」另外一個中年人告白：「如果沒有失去家、房子、田地和親人的話，我可能還很固執。我實在太可怕了。目前一無所有的我，實在應該覺得慶幸。我是個富有的人，因為一切都是自己的東西。」

就像這兩人的懺悔一樣，之所以會變成諸事不順，無計可施，完全是因為不能捨棄自我的執著所致。這是因為人的不成熟或懦弱嗎？不，還不是因為人的傲慢。在思考這件事情時，儘管會感到苦惱，但是，能夠超越自我，察覺到真實的自己，是多麼寶貴、多麼重要的時刻。這是為了要回歸到本來的自己，能夠在真實的道路上生存的重要時刻。希望你們在毫無辦法之際，站在絕望的深淵邊緣的時候，能夠認真的深思自己本身的問題。此時，但願在你們尚未到達這種苦境時，能夠察覺出真實的自己，能夠自我修練、自我成長。

了解自己是人生的出發點

常常牢記，不要怠忽「內心的反省」

世上為人父母者，無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幸福，成為一個更好的人。但是，雖有這樣的希望，孩子一旦不能如自己所願，就會產生「兒女不知父母心」等等的抱怨。這種為人父母的嘆息，是一種存在於父母和孩子間的宿命問題。如果「兒女不知父母心」這句話，真是一種抱怨和嘆息的話，我想父母親必須反省，為什麼會有這種抱怨產生。

所謂抱怨的心，指的是孩子不能如自己所願，不能體會父母親的想法。我想造成這種想法的原因是，父母親本身的自以為是，認為理想狀態應如他們所想而造成。父母親也是屬於不成熟的孩子，因此有所抱怨自是難免，但是對於這種抱怨的心，父母親必須加以反省和自我警惕。

為人父母者，果真活出為人父母者的真實意義嗎？抑或僅僅掛著父母親的招牌。嘴上老說著「母親為了你，拚命努力工作」等等的話。這真的是「母親」應該說的話嗎？從電視及報紙得知，最近的社會歪風大行其道。當父母親看到這樣的社會現象時，本身實在應該重新省察自己。使得這個社會變成這種情形的是誰呢？不是別人，正是我們這些大人。我們的生活方式造成這些社會現象，所以，為人父母者必須自我反省、自我警惕。

另有一個問題是，父母親對事情的看法及想法，以及根據這些想法及看法產生判斷的言語及行為。也就是說，父母親的生活方式，影響到孩子的心靈，不，應該說，就這樣造成了一個孩子的看法及想法。從以前開始，「輪迴因果報應在後代身上」的話就已經出現，不管是善、是惡，父母親的生活方式，已經形成了小孩本身的思考及所作所為。

思考這件事時，醒悟到生命智慧的美好。同時，正因為這種美好，令我不知不覺中，忘記了另一方面的嚴格。歸根究柢，父母親本身應該學習「應該處於什麼地位」的雙親之道，而且能夠將所學到的教育自己。這條道路雖然非常的嚴格，但是，就因為嚴格，父母親本身必須自我反省、自我警惕。另外，自己身心的內涵能逐漸澄淨之故，所以人也能變得謙虛，在對自己的孩子有所要求前，我想，為人父母者的自我克制，應該也能產生。

重新凝視「自己的腳步」

養育子女這件事，不單只是自家孩子的問題，這是關係到人類前途的重大問題。因為小孩子在二、三十年後必須承擔自己的未來，而他們的基礎，或者說他們的基本精神構造，為他們建立起來的不是別人，正是他們的父母親。這樣一來，每天的生活就不是自己一個人的生活，而是透過教育小孩，加入建設下一個時代的重要工作。當我們思考這件事，想到現在的父母親所處的立場時，總是不禁想著，我們必須重新注視自己的腳步，即使是一句話、一個小小的動作，都必須謹慎。

話雖如此，卻沒有人能成為十全十美的父母親。因為不管如何，他們總會受困於眼前的事，並為此折磨不已。非但未做反省，在不知不覺中，又會重犯了剛剛所講的錯誤。因為他們是內涵尚未成熟的人，既可憐又可悲。希望為人父母者能夠鞭策自己、鼓勵自己，同時努力的往為人父母之道走去。一旦真心的想成為具有真實意義的父母，能一心一意的生活，就能如同「父母親有時亦能受到小孩的啟發」，能夠在小孩子的生活方式中學習，能積極的、勤奮的加以努力。

「言語」和「生活方式」一致嗎？

父母親總覺得自己已充分盡到為人父母的責任，果真如此，父母親的生活方式，反映到小孩的心中是怎麼樣呢？小孩子的詩或作文，有些部分或許太過於天真，但是，就因為他們單純，為人父母者可以從這些作品當中學習到某些東西。且讓我介紹在《詩的教室》這本書中，一位京都小學五年的小朋友所寫的詩：

父母親實在是專橫不講理的人啊！

一旦我把不好的成績帶回家，

「其他同學考幾分？」然後，

他們就會生氣的說：「不夠好。」

我答道：「其他同學也考得不好。」

他們更會生氣的說：

「不要說別人也考得不好。」

父母親實在是......

專橫不講理的人啊！

為人父母的矛盾，在這首詩中，明顯的突顯出來。但是，令人驚訝的是，對於這種情況，為人父母者完全沒有注意到，而且再三反覆的做同樣的事。

我再介紹另一首詩，是小學三年級的小朋友以〈讀書〉為題所作。我覺得在這首詩的背後隱藏很嚴重的問題：

長大了，就不會再傷腦筋，

因為已經不用讀書。

長大了，什麼也用不到。

除草，只要用割草機。

翻地，只要用翻土機。

釣魚或做木匠、說話，

不是都用不到學校所教的嗎？

我不喜歡讀書，

即使讀了書，我的分數一樣沒有增加。

而且長大了，也用不到。

為人父母者，雖強迫自己的小孩念書，但是，看到父母的生活方式，小孩子並不覺得讀書有必要性。並且，我們可以看見對於這種以記憶力為中心而做的成績評斷，在小孩子內心所起的反抗。小孩子內心種種的想法，都可以從這首詩中一窺究竟。絕對沒有無論如何也無法讀書的小孩子。這個小朋友所指出的「長大了，就不會再傷腦筋，因為已經不用讀書。」這句話，其實也是為人父母者常掛在嘴邊的話。前面曾經提過為人父母的困擾，然而，應該被批判的是父母的生活方式。如果父母親所說的話和自己本身的生活方式不一致，要管教及教育自己的小孩是不可能的。

中學生帶著更嚴厲的眼光，來加以批判：

只要我的成績一好，就會對我的健康非常關心。

只要我乖乖的聽話，爸爸就會貪心的提出要求。

如果你以資本主義來看我的家，你馬上就能明白。

我家的老爸實在可憐，每個月得從媽媽那裡領月薪。

不好的事，媽媽也全部嫁禍給他。

她的厚顏無恥，我是最近才得知的。

另外，「你爸爸如果生活積極點、中規中矩的話，你們一定能過得更好」，這種種抱怨的話，在這首詩中，尖銳的訴說出來：

毫無用處，連動也不想動，媽媽只是擺個臭架子

批評這，批評那，媽媽實在一無是處

這種眼光實在太嚴苛了。近來由於時間和經濟充裕，為人妻子者也變得輕鬆。但是，相對的，為人母親者也因此缺少實際的行動，以及生活方式貧乏，或許孩子反映的就是這種情形吧！

成績單無法表現出「人格」的成長

接下來想介紹的是孩子內心的真正想法，也就是將父母親的生活方式，原封不動寫下的作文，也就是以〈成績單〉為題所寫的三篇作文。為人父母者往往只藉著成績單上分數的高低，來評價自己的小孩。但是，他們沒想到引起自己小孩讀書的意願，其實就是前面提過的——他們自己本身的日常生活。在這幾篇作文裡，希望為人父母者能從中醒悟。以下是一篇小學四年級的女生所寫的作文：

媽媽一邊看著成績單，一邊對我說：「成績不進步，將來進入中學後，丟臉的是你自己。」我答道：「我知道啊！但哪有那麼簡單，說進步就進步。」媽媽接著說：「不要老是找一些藉口，快點拿給你爸爸看！」這時從隔壁的房間傳來爸爸的聲音：「趕快拿過來！反正也不是很光彩的成績單。」

為人父母者或許在無意中說出一些話，但是，在他們的心中，是否已經存在著自我主張的念頭呢？也就是把孩子的成績看得比孩子的人格還來得重要。不重視人格，小孩怎麼會有讀書的意願呢？「爸爸可以為你如何如何......」等等的話，雖然口頭上說了無數次，但是，不僅對把這句話看得很重要的小孩爽約，最後竟然變成一句謊言盡可能的避而不談。即使事實如此，卻仍希望自己的孩子不要說出否定自己人格的話。

而這個五年級的學生，更是以嚴厲的眼光寫出親子之間的問題：

拿到成績單一看，四科中有兩科考得很好。急忙拿回家，爸爸正在庭院前面揉著小牛的腹部。「爸爸，您看，我拿到成績單了。」我說，爸爸邊揉著小牛的腹部，邊說：「先放在那邊，我待會兒再看。」我覺得好無趣，應了聲：「哦！」就走進屋子裡。吃晚飯的時候，把成績單往爸爸的桌前一放。爸爸看了卻說：「什麼？四科中至少三科要考好！」我心想：「四科中已經有兩科考得不錯了，為什麼還會挨罵？」

實在是個不了解小孩心理的爸爸呀！為人父母者，總是過度的希望自己的孩子能越來越好，而且認為，只要多加指出小孩不好的地方，小孩一定會越來越進步。如此單純的想法，是不足以稱為父母親的。因為這樣的父母親，反而會使孩子失去讀書的意願，而且，不久便會討厭念書。

使好的地方得以延伸

似乎介紹了太多爸爸的不好之處，因此，接下來介紹一些好的父親：

爸爸沈默的看著我的成績單，說：「嗯！這樣的成績已經不錯了，比起爸爸當年還好呢！J我鬆了一口氣，而且，心裡決定今後每天一定要努力念書。

這種輕鬆的對話原本不存在於傳統的親子關係中，但是，如果雙親動不動就對自己的小孩談起自己的豐功偉業，好像自己以前是多麼傑出的優等生，孩子將承受非常大的壓力。就像這篇作文一樣，由於爸爸說出真心話，小孩也大大的鬆了一口氣，並且在他的心底會有這樣的決定：「太好了，我一定要努力用功，不輸給爸爸。」小孩的想法就是這樣，今後一定能好好用功念書。但是，在做為相對評價的基準上，如果孩子的分數不及格，而且不管多麼努力還是這樣，就不應該再保持沈默了。

為人父母者常常過度希望自己的孩子越來越好，而且常常貿然的斷定，只要矯正不好的地方，一定會越來越好。另外，為人父母者總把自己無法完成的事寄託在小孩身上，並且加以督促、鼓勵，甚至不讓孩子幫忙做事，在小孩願意之前，已把一切安排好了。他們認為，這些對孩子的種種關心、照料，是為人父母者對孩子愛的表現。我覺得好可怕！這種愛非但無法使孩子成長，也無法培養小孩自我獨立的能力，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如果自己的孩子沒有讓他擁有自立的能力，在孩子尚未離開世間時，為人父母者也無法離開。因此，所謂的父母親，應該是即使自己去世，孩子仍能自立，而這力量的來源便是為人父母的責任。

愛，是人類根本力量的來源，而且其力量非常的強烈。這份愛將因一個人的內涵如何，對所愛的人產生的影響力有好也有壞，或許是件美好的事，或許是件可怕的事。沒有醒悟到人類的固執，也就是執著於自我的愛，自己和所愛的人都會痛苦不堪，這是必然的。如果不能超越自我的執著、自我醒悟的話，這種愛不能稱之為真愛。假如不是真愛的話，自己和所愛的人就無法共同和諧的生活在一起。既然已經為人父母，無論如何，都必須斷然的割捨自我的執著。

英國有位叫毛姆的作家曾說過：「最可憐的小孩，莫過於擁有一位深愛他的母親。」這句話我記憶猶新，的確，事實就是如此。以「我」為自我的愛，為人母親毫無自覺的愛，自己總是照著自己的想法行事。這種獨斷獨行的愛，剝奪了被愛者的自由和主體性，因此小孩子感到茫然及痛苦，自是理所當然。在探尋何謂父母親、何謂人時，一定要覺悟什麼是真正的人、真正的自己。不管有什麼事，先暫置一旁，因為自我覺悟才是最需要的。用另一句話來說，在人的生活中，宗教是必要的。

「宗教」是逐漸發現自己的道路

一般而言，把宗教當作「臨時抱佛腳」的人很多。另外，拜佛以祈求保佑、為葬禮、忌辰以及祭祖而前往寺院參拜、信奉宗教所作的朝夕念經、到教會去做禮拜，這種種的儀式，似乎就是一般人對宗教的印象，我希望讀者能夠把這樣的觀念改過來。宗教並不單單是祈禱以及參拜。

所謂宗教，指的是主旨、意思的教導。關於宗教的學說有許多，但是，宗教既然是人類的文化，對人而言，「宗」字代表的是生命，因為自覺到這生命存在的人格，稱之為自己，所以宗教指的是生命能變成自己的教導，根據這個教導，在人生的道路上，能變成真正的自己，並加以信仰。人生仍舊是一條將自己變成原本的自己，並且不斷活出真實自己的道路。因此，人生之道的實踐正是宗教所要教導我們的。並且，對一個人而言，這是件最重要的大事。換言之，也就是能逐漸發現自己的真實性，並且加以開發、創造。

禪，可以說是窮究自己的宗教，「現在」、「此處」，在這裡坐著、聽道的自己究竟是什麼，為了什麼原因而存在？像這樣，自己探尋自己，窮究真實的自己，是宗派的首要修行工作。而所謂的「現在」，並不單單指「此刻」，而是「不論何時」、「經常」的「現在」。「此處」，所指也不是單單指「這裡」，而是「不管身在何處」。「自己」，指的是「不管是誰」，而不是單單指「我」，因此「現在」、「此處」、「自己」，所指皆為一個普遍性的觀念。

能夠清楚的覺悟到自己究竟是什麼，可謂困難之至。不管覺悟不覺悟，我想一定有許多人認為，為人妻、為人母，我並不覺得有何不自由。就像前面所說，這樣一來，很多事都將導致失敗。一個人出生時家庭環境不同，日後的人生經驗也不同，因此，各人有各人的想法。而每個人都按照自己不同於別人的想法，一旦要主張自己的想法、讓別人贊同時，又會變成如何呢？一定會起衝突，勝負也一定會產生。勝利的一方或許比較好，但是，勝利並不定表示這個人的心情一定好。

所謂自己的想法，指的是欲望的世界。以普通話來說，就是所謂價值的世界。一旦失去自己生活的價值，會變成如何呢？只會陷入前途一片黑暗的絕望狀態。這時候，第一次考慮到自我的存在。如果情況不是這麼糟，或許就不會認真的思考自我的存在。這樣的話，就太遲了。為人父母的，藉著自我存在的思考，心情為之一變，或許能夠自我成長，但是，在社會的價值中生存，在欲望中長大的孩子，又該如何呢？他們所受的傷害實在太大了。

變形的愛

這大概是四、五年前的事吧！受朋友之託，負責看管一位高中生Ｔ君。他因行為乖戾，遭致停學的處分，但是只要在暑假期間能變好，仍可以復學。這位朋友仍抱著一絲絲的期望，就將他託付給我。當我問他是什麼原因使得行為如此乖張時，Ｔ君聽了以後，便像自白般娓娓道出。他的家庭共有三個人——爸爸是位正直的工匠，媽媽是位漂亮的主婦。由於是獨子，自小他便在母親的溺愛中成長。一直到中學，都在母親百般的保護下順利成長。雖然已經念到高中，但是，母親的希望是他能繼續升大學。對於母親這種期待的沈重壓力，Ｔ君已失去學習能力及讀書的力氣，一天天過著鬱悶的日子。最後，實在受不了，終於變成行為叛逆的學生。「我想，如果我遭到退學處分，媽媽大概也會死心，因此，我更加不想念書。」

當我更進一步的探詢原因時，Ｔ君說：「這件事是進入高中才發現的，當我還在讀小學、國中時，媽媽總是經常對我說：『你不好好用功念書，就會像你爸爸一樣，一輩子只能做個工匠，永遠抬不起頭來。』有這樣的父親，不只是母親，連你也會覺得難過吧？但是最難過的是我的父親。自從我上了高中，漸漸的了解父親的偉大之處。而且我也認為，再也沒有比父親更好的人了。只有父親才能和如此任性、自私的母親結婚吧！我已經知道我的將來是什麼樣子了。我想應該是某某爛大學吧！」又說：「為了使母親放棄讓我升大學，我想遭到退學處分應該是最快的捷徑。」以上是他的自白。

顯而易見的，Ｔ君正是母親變形的愛的犧牲者。聽說他的母親因為Ｔ君的休學處分，對他的將來甚感失望，呈現半瘋狂的狀態。孩子無法達到預期的目的，也不知應該靜下心自我反省，以致淪落到這種地步，這種情形便是自己被自己的愛所害。如果在自己和孩子煩惱、痛苦前能注意，並且逐漸改正自我的執著，不正是生為一個人所擁有的智慧嗎？

人類因為照著自己的想法而生存，因此，如果各人能依著自己的想法而生存的話，自然是件好事；但是，如果活得沒有意義，生而為人活在世上也沒有意義了。因此，人類自己實在必須自我醒悟。沒有自我醒悟，人生也就無法開始。而且，沒有自我醒悟，要憑藉什麼達到自己的幸福呢？只不過是對於迎頭碰到的事，以自己的方便或自己的立場加以判斷，損失或獲利、喜歡或討厭、好或不好，人生就在這樣的生活中度過。這種自我執著的生活，一旦和別人共同相處，如果合於自己心意時，就說：「那個人不錯。」一旦和自己的心意相違背，就說：「真拿他沒辦法。」或許和自己心意不合的人是不錯的人，而和自己心意相合的人反而是不好的人。

在日常生活中，如果能仔細的觀察，就能明白以自我的思想為中心所過的生活，並無法令人信服。我希望，無論如何都能自我醒悟，並能過著令人信服且有價值的生活。

「自己輕視自己」的生活方式

在佛教中，「不知自己」以及「不明道理」，亦即所謂的「無知無明」，被認為是一種罪。那是因為雖生而為人，卻不知「人」的真實意義，雖說是自己，卻不知「自己」的真實意義，這樣一來，這種生活方式也就不具真實意義了。

一旦沒有把道理或自己弄清楚，做為一個人所應該做的事都無法進行，即使勉強做了，也不會成功；無法去愛自己所愛的人，即使勉強去愛，不只是自己，別人也一定會痛苦。因此，這種情形可以稱為重大的罪惡。另外，所謂不了解自己，就是不了解自己本身美好的「生命的智慧」，以及不了解自己的寶貴。正如古語所說「抱著金碗挨餓」，有好東西不會善加利用。也就是說，自己輕視自己。僅只是如此，雖然自己輕視自己卻毫無知覺，一旦自己的想法抵不過事情的結果時，「都是那個人的錯」、「都是這個社會不好」等等的怨言就產生了，並且加以反抗。

有一位和我交情很好的女士，是個能幹又聰明的人，正因為如此，所以自尊心很強。不，應該說自我意識很強，有時我會前去拜訪她。某次的拜訪，聽了這位女士的許多牢騷：

「承蒙師父您大駕光臨，這麼小的家實在不好意思。我先生雖然是認真的好人，但是，實在沒出息，我嫁他這麼多年，房子還是沒變，真是討厭。」

我除了默默的聆聽外，別無他法。這位女士又說：「承蒙師父大駕光臨，住在這麼小的房子，我的爸爸媽媽一來，總無法讓他們覺得舒適，我感到好丟臉。」

每次到她家訪問，所說的話總是這些。前年，收到她家新居落成的通知，等到我前往祝賀時，已經過了一個多月。看到她家已是氣派、寬敞的豪華住宅時，我心想：「今天這位女士一定會以喜悅的表情和我說話吧！」說完應酬似的寒暄後，她說：「師父，您看現在的家雖然又新又大，但是，我先生總是帶朋友回家，通宵達旦的打麻將，為了準備酒和食物，我忙得應接不暇。如果只有我先生還好，我的小孩也把朋友帶回家，彈著吉他，大聲喧鬧著。就這樣，每天我都忙著接待客人，一天到晚打掃、整理家裡，真不知房子大是好還是壞呢？」又是一番牢騷。房子窄的話，抱怨房子太小；一旦房子寬敞，則又抱怨房子太大。

這個女士的生活方式，除了以自我為中心外，什麼也不顧，而受害的只是先生和小孩。這也是沒有弄清楚自己，可以說是犯了無知無明的罪。

「生命」是確實存在的

沒有弄清楚自己究竟是什麼意義，在不知不覺中，自己以及和自己有關連的人，都將一起受苦。或許有人認為自己已經很了解自己；但是，這種自己只是自我罷了，並不是真正的自己。

不管是誰，都不是自己要求來到這世間的，也不是因為父母親的意志而出生。如果能照著父母親的意志出生，不管生男、生女就能自己決定，但這是辦不到的。究竟是誰，使得自己能來到這世間呢？以生態而言，的確是父母親把我們生下來，但是，為人父母者，又是誰使得他們生下來呢？是藉著某個人的意志，把他們生下來的嗎？仔細想想，似乎應該說是藉著偉大的生命意志，更進一步，也可以說是藉著宇宙意志。總之，是一種使我們能活下來的存在。來到這世間並活在這世間的我們，是一種自然的生命的表現，也就是有著生命的存在。因著「生命」，我們才能活在「現在」、「這裡」。昨晚，自己在迷迷糊糊中睡著了，但是，因為生命整晚仍一直存在著、呼吸著，所以今天早上，仍能平安無事的醒過來。這並不是靠著自己的意志而活下來。這樣一想，總覺得除了自己以外，似乎還有另外一個自己，使得自己活下來。並且，漸漸的能夠認為使得自己存活下來的生命的意志，不正是自己嗎？

一個人如果沒有意識到生命，不就可以說他沒有了解真正的自己嗎？但是連使得自己活下來的因素都沒有想到，認為生存本來就是一件當然的事，對於生命的存在豈只是忘記，甚至毫不知道。這種把生存視為當然的人，就是自以為了解自己的人。現代人遺忘的東西中，最重大的便是忘記使得肉體生存的「生命」之存在。

自我的認識，其實也是對於滿周歲的肉體一種具體的自我認識。所謂滿周歲就是，在出生後第一次啼哭的同時，形體來到這個世間之後，計算日數，滿一年時，也就是一歲時的稱呼，這種算法並沒有把在母體內的時間計算進去。之所以如此，也就是忽視了眼中看不見或形體還沒出現的東西，也不予以承認的緣故。

人類對於沒有經肉眼看過、證實過的東西，總不相信它們的存在。人類對於自己的存在，一樣以這種傲慢的方法來加以認識。因為人類本身對自己的存在抱持著這種態度，對「生命」也就產生了忽視、甚至輕視，忘了自己是因生命而存在，卻篤信自己是因肉體而存在。如果自覺是根據這種認識，或許只會漸漸變成一個以自我為中心、只追求生存本能是否能得到滿足的人。而且，即使談到人的尊嚴，也只是偏向肉體的尊貴，或許這也是無可厚非的。這樣一來，對自己的認知，只不過是忘了生命，也就是說，忘了人的本心本性而存在這世間罷了。

二十億年前綿延不斷的「生命」

來到這世間，究竟是基於什麼因、什麼緣呢？因為有著「生命」的存在，不！應該說，因為讓我們存在的是生命，所以對生命一定要加以探尋。首先，為了要擁有人的形體，降臨到這世間來，一定要依賴在母體內十個月左右的胎兒成長的緣份。而之所以能「寄宿」在母體內，也一定要依賴父親的生命、母親的生命，二者相結合的生命。更進一步，當我們探尋父、母親的生命，往上探尋，便是祖父母的生命，再往上......，如果要探尋生命的源頭，可能必須追溯到更早的祖先。

今天的科學證實，地球的形成是起源於距今約四十五億年前，讓人幾乎不敢相信的遠古時代。而地球上開始有生命，是在地球形成的二十五億年之後，也就是距今的二十億年前的時候。知道生命的根源後，讓我們追溯人類的歷史、人類這種生物，據稱是在二百萬年到三百萬年前才開始出現，所以二十億年前雖已有生命，一直到人類的出現，中間經過了十九億七、八百萬年。有人就把二百萬年前的時候，稱為人類祖先的時代。也有一說，人類的歷史應該是在五萬年前左右。另外，有人以文字的出現定義，認為應該在五千年前左右。還有人說，文字發明之後，能定義人類的存在，那麼人類的歷史只不過短短五千年罷了。

我們稍微岔開話題。念人類史時，記得裡面提到：「直立，並用二腳步行。」這便是人類的出現。在這之前，都是脊椎骨前端頂頭部，步行時用四隻腳，漸漸的變成以二腳走路，脊椎骨上方頂著頭部。所以，人的原點應該是挺直背脊、頭部頂在背脊上方的姿勢。這正是一個人坐禪時，靜坐的姿勢。

「二十億年加十個月再加上足歲」就是「生命的年齡」

我們再回到原來的話題，文字發明後，經過三千五、六百年，在同時期裡，釋尊、孔子誕生了。

釋尊發現了自然的真理（無常、無我的真理），並對於在這自然中人類應該如何生活，以及做為一個人所該過的有意義的生活加以解說，所創立的宗教主張無常無我觀就是佛法。所指示的道路，其實就是二千五、六百年後的今天，亦即我們目前生活的現代。追溯生命的歷史、人類的歷史，想想我們生存於這世間時，總覺得有種戰慄似的感動。「現在」、「此處」，這樣坐著的我們，不！應該說是讓我們生存的生命，其實是二十億年來傳統的生命。多虧了這生命，才能使我們生存於這世間。

由於這二十億年來傳統的生命，而使得我們存在，米澤英雄醫師曾經明白的寫下這段話：

「二十億年、十個月(母親的體內）、三十歲」，這是一個三十歲的人「生命的年齡」。如果是五十歲的話，則是「二十億年、十個月、五十歲」。人類總會忘記這二十億年、十個月，如此過的生活只是自以為是、任性、隨意罷了。這是一種無知的恐怖，也就是犯了無知無明的罪過。

如果覺悟到：「是這樣嗎？我是這樣的嗎？」而且能意識到自己是祖先代代累積的一個沈澱物，單獨一個人的話，則知道自己什麼也不是。這樣的自己，正是真實的自己。

積聚了二十億年傳統的生命而成就的自己，這個形體，這個存在，是無法憑著自己一個人的方便、隨意就能生存的。人的真實性，一定要自己對自己立誓，自己一定要竭盡全力、拚命努力，否則是沒有辦法到達的。

因著自然而存在的自己，覺悟到自我存在的寶貴時，就漸漸能體認：「從今以後，我的生命應該是如此。」如果能覺悟到自己的存在是「外界」所給予的，不管是誰，就能因著自己而活了。一定要自我發誓、下定決心，竭盡全力活出「外界」所給予的自己，一旦在這條路上邁出一步，自己的人生也就從此開始。

「所謂人，就是覺悟到自己的存在」，如果不能自覺到自己本身的存在，自己的人生也就無法開始，所以對我們人類而言，最重要的大事便是「覺悟自己」。習禪的過程中，最重要的就是窮究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