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乘本生心地觀經講記

（發菩提心品第十一）

太虛大師講述

二十一年十二月在閩南佛學院

（十地入等覺）

丁二　中根起大乘行──觀空後心相發心妙定

（相、密、禪）

發菩提心品第十一

云何名為發菩提心？菩提者，依義理而說，即是佛果所成之果覺。通言果覺，有三乘之不同，所謂聲聞菩提、獨覺菩提，佛果菩提。前二菩提者，非為度諸眾生而求之大菩提果，所以非此品所發之菩提心；此品之菩提心義，乃求佛果菩提者是。心者，簡言之、即是求成佛果之志願，依此志願發生趣向菩提之解行，即為發菩提心也。發者，如發芽然，世間之穀種，如經過水、土、日光之潤澤，即發生嫩芽；此所發之菩提心，確立要求成佛度生堅固之志願，即發生菩提嫩芽，故名為發菩提心也。然要言之，發大菩提心者，是依普遍平等之大悲心，而發起度盡眾生煩惱之四宏誓願心，非聲聞、獨覺出三界苦希涅槃樂之發心也。眾生無邊，煩惱無盡，若欲度脫，必具種種善巧方便智慧威力不可，所以菩薩為度脫眾生故，斷除煩惱故，具足種種善巧方便故，乃求成佛果而發菩提心。因若非成佛，不能震法雷、擊法鼓、樹法幢，廣度有情也。若就根本言之，所以能有大悲而發起菩提心者，因此有情本具無漏種之內因，而後由見佛聞熏無漏聖教之助緣；或是生值末法之眾生，因悲三寶之衰頹，眾生之苦惱，由是以悲人、悲自、悲世、悲法而發起求大菩提之決心也。依此大菩提心，即視他人如自己，視眾生如父母，目睹一切有情常在生死苦海煩惱迷網之中而不自覺，所以菩薩為大悲心所動，誓願求成佛果度盡眾生而後已也。

此發菩提心義，依種種行位有種種之差別：例如凡夫初聞佛法發菩提心，乃依仰慕如來之功德，菩薩之威力，教法之勝妙，境義之深遠，於是深生渴仰發起信心，此即外凡十信菩薩之學習發菩提心也。但確實而言，此尚不能認為真正發菩提心，因其信心猶有進退故。所以，真正發菩提心須是初發心住之菩薩，因已得發心不退故，勝解成就故，且亦能示顯八相成佛故。不過若依事行言之，尚有進退，達此不退即第七住之菩薩也。至於獲證真如而開發真淨菩提心，即是入初地之菩薩，因已證無分別智故，一切無漏功德皆由此所生故。今此品中之陀羅尼法，亦以此為其本質，加持十信心成就者令得入初發心住之菩提心也。此品菩提心之大旨，即在於此。

此品科為中根起大乘行者，前品所謂上根證大乘境，指大心凡夫之上根利智者，依心地觀法即時頓證初地菩薩之大乘相性而言──在歷史上，如龍樹、無著等為代表。而此品之大致，則重在修三昧，誦持陀羅尼法，以此陀羅尼法遮棄一切虛妄分別之假法義，直詮諸無漏功德法之實體，即所謂真言也。修此加持而得三昧，即是十信滿心之入初發心住，起大乘行。因之、此品之法較前品高，而被機之用則反低，故名為中根起大乘行也。旁注所謂「觀空後心相發心妙定」者，簡言之、即是此中陀羅尼所詮法說所明之心相。乃是根本無分別智證一切法空，所起後得善巧智上，觀諸法唯識如幻如化之心相；亦即是證二空後所觀見之心相，故名觀空後心相。然此空後心相，是出世間智無得不思議境，超過一切假智詮法，故以諸佛真言攝之，加持外凡修習三昧，令入發心住時成就三昧。如起信論之修行信心分，於一萬劫修行信心，五門中之第五亦為止觀。所以此品之主旨，在入初發心而住妙定。復次、此品之要領，通攝相、密、禪三宗：如觀空後心相，即大乘法相之所明；然此地上菩薩超過假詮之法，寄之真言陀羅尼中，故為密宗；依陀羅尼加持而成就三昧，由此故攝禪宗。

戊一　顯能說佛

爾時、薄伽梵已能善獲一切如來灌頂寶冠超過三界，已得圓滿陀羅尼自在，已善圓證三摩地自在，妙善成熟一切智智、一切種智，能作有情種種差別。

前品所顯能說佛身，乃為加行菩薩所現勝應身，或初地菩薩所現他受用身，初得妙觀察智、平等性智，故從二智明之。今此品之佛身，則更勝前乃十地菩薩位所見之佛，依十地所證而說陀羅尼法，開示初地以上之菩薩法，故此所顯能說佛之佛身，與前品不同而勝於前品也。如能善獲一切如來灌頂寶冠，即了知此是為十地菩薩所顯之佛身；超過三界，即顯是一切菩薩之受用身土，由出過三界善根所起之清淨莊嚴土。已得圓滿陀羅尼自在，已善圓證三摩地自在，亦正明十地菩薩所證之功德，獲得定、咒二種自在；依此定、咒二種自在，即斷除菩薩微細之愚障，而成自他兩利之廣大事業也。妙善成熟至種種差別，即顯能為十地菩薩現佛身之佛，即是妙覺佛也。一切智智與一切種智二智並列時，一切智智即根本智和後得智，因後得智是依根本智所起之智故，此二智在初地亦有之。佛果獨得之智即大圓鏡智，即此所謂一切種智，是一切性、相、事、理，於一剎那無不遍了，而能遍作種種利他事業，故名一切種種之智。

戊二　示所說法

己一　直示當說

是薄伽梵為諸眾生宣說觀心妙門已，告文利殊利菩薩摩訶薩言：『大善男子！我為眾生已說心地，亦復當說發菩提心大陀羅尼，令諸有情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速圓妙果』。

為諸眾生等者，即連接前文，說心地法門已又應說如何之法；同時、亦顯此品之佛身，即由前品初地菩薩所見佛之轉現也。告文殊師利菩薩下，是能說之佛，為欲利益眾生故，於說心地法門已，即不待他問，而直捷了當顯示應說菩提心法也。所以總合言之，前之心地觀即顯大乘境，此品之菩提心即顯大乘行，因欲證大乘境必修大乘行，欲修大乘行必先了知大乘境，故在前心地觀後繼續即說此發菩提之大乘行而修行陀羅尼法也。速圓妙果者，新發意菩薩若未入發心住時，於菩提心之大果尚無有定期，故此速圓妙果即令得入於發心住後之菩薩──初阿僧祇菩薩，可速證妙果也。但此等菩薩根機尚淺，對此甚深法上都有所疑，故藉文殊妙吉祥智，問答抉擇，顯現如幻如化，離虛妄執而悟實相也。

己二　問答抉擇

庚一　文殊問難

爾時、文殊師利菩薩白佛言：『世尊！如佛所說過去已滅、未來未至、現在不住，三世所有一切心法本性皆空，彼菩提心說何名發？善哉世尊！願為解說！斷諸疑網，令趣菩提』。

以下即問答抉擇於空無處而發菩提心之疑也。如佛所說下，即依據前品佛說三世性空諸法無有，而徵問今說發菩提心，說何為心？以何為發？又何為菩提？且前品說空，此品談有，空有矛盾，佛豈亦說矛盾法乎？故發斯問以抉眾疑也。

庚二　世尊解說

辛一　明說空義

佛告文殊師利：『善男子！諸心法中起眾邪見，為欲斷除六十二見種種見故，心心所法我說為空，如是諸見無依止故，譬如叢林蒙密茂盛，師子、白象、虎、狼惡獸潛住其中，毒發害人迥絕行跡，時有智者以火燒林，因林空故諸大惡獸無復遺餘。心空見滅，亦復如是。』

佛告下，先明所以說空之理由。簡言之，空去心心所法，即是空去六十二見；因欲空去六十二見，故說心心所法空，而非空去無惡見之心心所也。例如深山叢林之中，為一切惡獸隱避之處，傷害一切有情；今有智者，以火燒林驅除惡獸，而非遍燒一切山林也。心空見滅亦復如是，即以法合喻。因眾生有心心所故，為一切惡見所依，今心法亦空惡見即除，故佛說空也。

辛二　彰執空病

『又善男子！以何因緣立空義耶？為滅煩惱妄心生而說是空。善男子！若執空理為究竟有，空性亦空；執空作病，亦應除遣。何以故？若執空義為究竟者，諸法皆無因無果，路伽耶陀有何差別？善男子！如阿伽陀藥能療諸病，若有病者服之必差，其病既愈藥隨病除，無病服藥藥還成病。善男子！本設空藥為除有病，執有成病執空亦然，誰有智者服藥取病？善男子！若起有見，勝起空見，空治有病，無藥治空』。

以下即明說空之所以，和不了空義而執空之過失。為滅煩惱從妄心生者，妄心即戲論心，一切煩惱之起因，皆因妄心妄生執著，分別一切有無等法為煩惱本，滅煩惱故說皆是空也。善男子下，明不了說空之義執空成病。聞說諸法空無所有，但於空理堅執為實，不了空理亦空；故說若執空理為有，則應了知即此空理亦復是空。執空作病亦應除遣者，此顯執空有之過失相等，故有過既除，空亦應遣。何以故下，出執空之過。諸法皆無因無果者，此即落于斷常見之外道，而滅去佛法真實因果，故名與路伽耶陀──無因外道──有何差別。因佛法中說空即緣生義，於因果不亡，所以中論師說：諸法眾緣生，諸法畢竟空；諸法畢盡空，諸法眾緣生。「眾緣生」，即顯明因果之義；「畢竟空」，即顯無自性義；故佛法善說空而不滯於空也。善男子下，舉喻以顯法。例如因病服藥，病消藥除，若復執藥，即執藥成病。所以佛說空義以除有過，有過既除而執空成病，病亦如執有，故言誰有智者服藥取病。若起有見下，明執空之過倍重於有，因有病尚有藥除，空病即無治藥也。

辛三　出不空心

『善男子！以是因緣，服於空藥除邪見已，自覺悟心能發菩提，此覺悟心即菩提心無有二相。善男子！自覺悟心有四種義，云何為四？謂諸凡夫有二種心，諸佛菩薩有二種心。善男子！凡夫二心其相云何？一者、眼識乃至意識，因緣自境名自悟心；二者、離於五根心心所法，和合緣境名自悟心。善男子！如是二心能發菩提。善男子！賢聖二心其相云何？一者、觀真實理智，二者、觀一切境智。善男子！如是四種名自悟心』。

以下出不空心，即以不空心發菩提心也。「不空心」者，即由空無性相，至於極處而顯不空義也。故此「不空」義者，乃先由法空觀遣法空已，而後觀諸法如幻如化義而發大菩提心，依如幻化義普度一切眾生。因之，此不空心實非無智凡夫及小乘人之所能知，所以佛說『阿陀那識甚深細，我於凡愚不開演』。即恐世人愚暗，聞此深義妄生執著，而倍增分別所起之煩惱。故觀此不空心之人，應先以法空勝解之般若智炬，破除一切有執，了達一切法空，而後觀不空義也。否則，匪特不能了達不空之心，而復依此不空倍增有執。所以地前觀不空心，應先習般若依法空勝解；地上觀不空心，乃依根本智所起之後得智也。自覺悟心者，覺悟即是菩提，亦即眾生離去妄執所顯之心，所以發覺悟心即發菩提心也。因菩提覺悟更無二相故。有四種義下，明覺悟心義，凡聖差別共有四種也。一者下，凡夫眼等前五識和第六同時意識，在各現量緣性境時，不起自他內外分別，清淨無瑕無遍計執──因執有無，皆由於獨頭意識之功能故。所以，禪宗一面要不離前五識境，而另一面要不落於第六獨頭，即在六識現量剎那之間，若能智慧相應，則當下虛空粉碎大地平沈，內無身心外無器界。所以眾生現行無明，即是諸佛不動智光。所以見色聞聲，只可一度。臨濟云無位真人在六根門頭放光動地。永明云夫禪宗者，真唯識量，但入信心便登祖位。三祖信心銘之信心，皆此義也。所以名此凡夫現量心即覺悟心也。二者下，即第六意識定中獨頭，因此定心相應意識，離去前五根境而緣定中現量之境，觀法性故，名定現量心為覺悟心也。賢聖二心下，賢即住、行、向、加行菩薩，聖即地上證真菩薩。此以加行為賢，入地為聖，所謂加行入根本之位也。觀真實理智，即如理智，亦即觀如所有性之諸法真實性；觀一切境智，即如量智，亦即觀盡所有性之諸法一切性也。

己三　請說總持

庚一　正請

爾時、文殊師利菩薩白佛言：『世尊！心無形相亦無住處，凡夫行者最初發心，依何等處？觀何等相』？

此中問意，即正顯入初發心住之菩薩，為修此品陀羅尼之當機，亦足借此證明說法高而被機低之義也。

庚二　正說

佛言：『善男子！凡夫所觀菩提心相，猶如清淨圓滿月輪，於胸臆上明朗而住。若欲速得不退轉者，在阿蘭若及空寂室，端身正念，結前如來金剛縛印，冥目觀察臆中明月，作是思惟：是滿月輪，五十由旬，無垢明淨，內外澄澈，最極清涼。月即是心心即是月，塵翳無染妄想不生，能令眾生身心清淨，大菩提心堅固不退。結此手印，持念觀察大菩提心微妙章句，一切菩薩最初發心清淨真言：「唵一菩地二室多三牟致波四陀耶五弭六」此陀羅尼具大威德，能令行者不復退轉；去、來、現在一切菩薩，在於因地發初心時，悉皆專念持此真言，入不退地速圓正覺』。

以下正說觀門，答前文殊菩薩所問之義。觀菩提心相，淺言之、即是答文殊所問觀何等相之答詞。但此菩提心相作如是觀，即修清淨大月輪觀，周圍五十由旬明朗清澈。內外洞然，安住於胸臆之中，而全身皆化作月輪之想，非一非異無二無別，所謂月即是心心即是月，心月無異不散不失。若能如是觀照，則現時身心清淨，未來速證菩提也。若欲速得不退轉者下，即指明修行者之住處，和修行觀門之方法，以解答文殊所問「依何等處」之問意也。金剛縛印，解釋如前。大菩提心微妙章句下，即佛說修行清淨月輪觀之所持清淨真言之陀羅尼也。但此咒功德，非言詮可盡，所以此陀羅尼下，即讚歎此咒之功德，能令行者得不退轉速圓正覺也。

己四　觀證三昧

『善男子！時彼行者端身正念，都不動搖，繫心月輪，成熟觀察，是名菩薩觀菩提心成佛三昧。若有凡夫修此觀者，所起五逆、四重、十惡及一闡提如是等罪，盡皆消滅，即獲五種三摩地門。云何為五？一者、剎那三昧，二者、微塵三昧，三者、白縷三昧，四者、起伏三昧，五者、安住三昧。云何名為剎那三昧？謂暫想念滿月而住，譬如彌猴身有所繫，遠不得去近不得停，唯困飢渴須臾住止。凡夫觀心亦復如是，暫得三昧名為剎那。云何名為微塵三昧？謂於三昧少分相應，譬如有人常自食苦未曾食甜，於一時中得一許蜜到於舌根，增勝歡喜倍生踴躍，更求多蜜。如是行者經於長劫食眾苦味，而今得與甘甜三昧少分相應，名為微塵。云何名為白縷三昧？謂凡夫人，自無始時盡未來際，今得此定，譬如染皂多黑色中見一白縷。如是行者，於多生死黑闇夜中，而今方得白淨三昧，名之為縷。云何名為起伏三昧？所謂行者觀心未熟，或善成立、未善成立，如是三昧猶稱低昂，名為起伏。云何名為安住三昧？修前四定心得安住，善能守護不染諸塵，如人夏中遠涉沙磧，備受炎毒，其心渴乏殆無所堪，忽得雪山甘美之水、天酥陀等，頓除熱惱身意泰然，是故三昧名為安住。入此定已，遠離惑障，發生無上菩提之芽，速登菩薩功德十地』。

善男子下，若能觀照如是月輪三昧，身心不動，繫念思維，即名觀菩提心成佛三昧。若有凡夫下，即明在未得三昧以前，所有五逆等罪邪魔境界，至此悉皆消滅，而獲五種三昧功德。蓋在修止觀時，三昧未現或將現前時，往往一切魔境頓現，阻止三昧境界，使令不起，因三昧為魔境對治故，能轉消一切現業故。故在此未發將發之時，每得如是之反應，如由掃地而揚塵等等之反應也。五逆，即弒父等；十惡，即身口意三業之十惡；四重，即殺、盜、淫、妄之四根本戒。剎那三昧者，剎那，即頃刻意，即是終日安於散亂掉舉之中，修觀至極，只頃刻間於三昧境相應也。微塵三昧者，塵勞數量如海，而能專心一境，剎那與三昧相應者，故名微塵三昧，以喻其少。蓋欲界或三界遍是苦境，稍能與定相應，身心清涼，即如於眾苦中稍獲蜜味，則歡喜踴躍倍生希求蜜味之心也。白縷三昧者，縷即紗縷，煩惱是黑，定善是白。剎那如電，微塵如點，白縷如線，轉增勝也。起伏三昧者，定與煩惱互相低昂，各不相下，故名起伏三昧。猶稱低昂，即如淨心起時淨業即高，煩惱即低；反之，煩惱起時，淨業即低，如稱兩頭時有高低也。安住三昧者，經過前之四重三昧，歷久時間，而後於三昧境，能身心清淨泰然安住。如人夏中下，即以喻顯其安住相也。

戊三　獲聞法益

爾時、會中無量人天，聞此甚深諸菩薩母不可思議大陀羅尼已，九萬八千諸菩薩等證歡喜地，無量眾生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

以下聞法獲益，可分為二：無量人天至證歡喜地，即信、住、行、向菩薩，聞法後獲證十地功德之利益。無量眾生下，即初發心菩薩，聞法後獲得發菩提心之利益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