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凡四訓語譯

袁了凡居士傳

介紹袁了凡、王鳳儀兩位大善人

立命之學

改過之法

積善之方

謙德之效

了凡四訓讀後

袁了凡居士傳

袁了凡先生，原名黃，字坤儀，江南吳江人。明隆慶四年為舉人，萬曆十四年中進士，歷任寶坻縣長、兵部職方司主事、軍前參畫、督兵等職。享年七十四歲，明熹宗追贈尚寶司少卿。了凡自為諸生，好學問，通古今，像緯律算兵攻河渠之說，靡不曉練，其在寶坻，孜孜求利民，省徭役以便民，家不富而好施。居常誦持經咒，習禪觀，日有課程，公私遽冗，未嘗暫輟。著戒子文四篇行世，夫人賢，常助之施，亦自記功行。

介紹袁了凡、王鳳儀兩位大善人

于凌波

中國過去的農業社會，一般人對於「善人」都十分尊敬。那個時代，在城市或農村的社會中，有著各種不同類型的善人。他們或修橋補路，或賑災恤貧；或冬設粥廠、夏施茶水；或施棺木、施湯藥，種種善行，不一而足。然而，時代進步到工商業社會，「善人」這個名詞在社會上消失了——像仁義道德，忠孝節義這些詞彙被時代淘汰了似的。此時此地，如果對人說仁義道德、說誠信貞節、說溫良恭儉，一定會被人視為異類、被譏為落伍、迂闊。當然，我不是說當代社會沒有人行善，據我所知，默默行善的人不計其數，但是在整個社會來說，以農業社會的道德標準來看現代、以農業社會的慣用辭彙用於現代，一定會被人譏為不識時務。

像我這種不識時務的人、慣做些不識時務的事。在這個功利主義流行的社會中，我來介紹農業社會的善人，豈不是不識時務？但是我相信，也一定有人認同我這種舊觀念，認為善人值得推重，值得介紹，也值得學習。我現在要介紹的兩位善人，一位是明朝萬歷年間的袁了凡先生，一位是清末民初的王鳳儀先生，現在先自袁了凡先生說起。

袁了凡先生名黃、字坤儀，江蘇省吳江縣人。他是嘉善縣學生員，隆慶四年中舉人，萬歷十四年成進士。任寶坻知縣七年，升任兵部職方司主事。未幾倭（日本）兵襲擊朝鮮，朝鮮向明庭乞援，經略宋應昌奏調了凡到軍中參贊軍事，兼督朝鮮兵。在朝鮮時，提督李如松部下殺平民以冒功，了凡力爭，因之結怨，李如松乃引兵東去，倭兵襲擊了凡，為了凡擊退，而李如松卻敗於倭兵。如松把責在推到了凡身上，劾他十大罪，明庭不察，了凡被罷職。他返回家鄉，行善益切，活到七十四歲逝世。到明熹宗天啟年間，追敘征倭之功，朝庭贈了凡官為尚寶司少卿。

了凡為生員時即好學問，對於法律、算學、兵政、水利之學，無不熟練，而通達古今之務。他在寶坻知縣任內，孜孜為縣民謀福利，他疏濬三岔河，築堤防水；發動鄉民沿海岸密植柳樹，海水挾沙而上，遇柳樹而淤積下來，久之成堤。他於農村疏治溝渠，督民耕種，壙地日闢，人民生活獲得改善。他自己的生活，則不富而好施，居家則誦經坐禪，日有定課，公私遽忙，而未嘗暫輟。他的夫人十分賢惠，助他為善，某年冬要為兒子製冬襖，將買棉絮，了凡說：「絲棉輕煖」，夫人曰：「我豈不知，但絲貴棉賤，我以貴易賤，多做些棉衣分給窮人穿。」了凡喜曰：「若如此，不患此子無祿。」他的兒子袁儼，後來亦成進士，官廣東高要知縣。

世所流傳的《了凡四訓》，是了凡先生晚年寫的四篇訓子文。民國初年，由於靈巖山印光大師的闡揚，流通日廣。近年來，淨空法師也提倡這本書，著有《了凡四訓講記》，錄製有錄音帶及光碟片，流傳世界各地。淨師的皈依弟子們且組織了「了凡弘法學會」，專門弘揚這本書，以期對社會風氣有所改善。至於這本書的內容與好處，各位讀了便知。

另一位清末民初的善人王鳳儀先生，名樹桐，鳳儀是他的字。熱河省朝陽縣人，父名清河，母親李氏，兄弟四人，他是老二。他生於清同治三年，家庭貧窮，從小為人放牛，長大為人做傭工。他天性奉親孝順，做人誠實，為人傭工，盡心盡力，決不偷懶。他娶妻白氏，兄弟分家後，未幾母親逝世，他迎請祖父到家中奉養，鄉里人都稱他孝順。

他二十四歲患「瘡疾」纏綿不癒，為了生活不得不繼續工作。光緒二十四年，王鳳儀三十五歲，那年正月，在他內弟家聽一位楊柏先生講善書，講的是《宣講拾遺》，那是一本專講「忠孝節義，善惡報應」故事的書，他逾聽逾有興趣，以後常隨楊柏聽講。有一天聽講「三娘教子」的故事，先是母子爭執，後來兒子聽了老家人薛保之勸，跪下認錯，母親承認自己也有不是，母子言歸於好。王鳳儀聽了感觸頗深，在回家的路上他自悔自責：「怪不得我生瘡癆，我一看人家有毛病（缺點）我就生氣，我是愚人呀。」他一路責問自己：「我專找人家的毛病，那怎算對？看人不對我就生氣，那怎算對？」他深自悔悟，第二天，他身上的皮膚病竟疤了。

這以後，他經過了幾個月的思索，似有所悟，他決定以覺民化俗為己任，乃獻身入宣講善書的宣講堂，他開始學識字，學善書格言，到各地為人講病，勸人為善，度人化世。後來他想：欲救人心，必先教育。而教育須由家庭開始，於是他有了倡辦女學的志願。他叫他妻子白氏，先進入義縣雜木林鄉義塾受學。光緒三十三年，他開始試辦女學，由他妻子充任教員，他自己辦事理事務。第一所義學試辦成功，翌年在錦州楊興屯設立了第二所女學。不意未幾引起界的誤會，有人造謠稱他是邪教，經朝陽縣知事王迺斌明察暗訪，了解他祗是熱心辦學，別無其他，一場風波始告平息。十年之後，各地仿效，民間辦女學成為一種風氣。到他六十歲以後，熱河及東北數十縣，辦學講道的風氣大開，世人稱他為王善人。

民國十八年，他到北京與領導萬國道德會的江希張等人見面，眾人推舉他為禹國道德會宣道部主任。他回到東北後，積極推動萬國道會的會務。王善人度人化世垂四十年，於民國二十六年夏曆十月，七十四歲之年逝世。當代高僧如倓虛法師、定西法師、樂果法師等，都是王鳳儀在宣講堂講善書時代的朋友。

台中的陳月嬌居士來印經會找我，稱要捐款印一本善書為她父親祈福。她熟讀《了凡四訓語譯》、和《王鳳儀言行錄》兩本書，覺得內容都很好，一時難以取捨。我為滿她心願，在王鳳儀言行錄中選出嘉言錄部分，編成《了凡四訓語譯‧王鳳儀嘉言錄合刊》，她十分歡喜，我也有機會在此介紹這兩位大善人的行誼。

了凡四訓與語譯

明袁了凡著

立命之學

一、萬般都是命，半點不由人

我童年就失去了父親，母親命我放棄科舉功名改學醫術。她老人家說：「學醫可以養生活己，也能濟世活人；而且醫術高明，名滿天下，這也是你父親的願望。」因此我聽從了母親的意思，放棄了考試做官的念頭，而改學醫。

有一天，在慈雲寺遇到了一位道貌岸然，酷若神仙的老人，我很禮貌地跟他打招呼，他告訴我說：「你有做官的命，明年就可考取秀才，為什麼不讀書呢？」

我只好告訴他原因，並請教老人的姓名與府居。

老人說：「我姓孔，雲南人。得有『邵子皇極經世』正傳，命該傳你。」於是我就接引孔老人回到家裡暫住，並將情形告訴了母親。

母親要我好好的招待他老人家，並屢次試驗老人的命學理數，竟然不管巨細都非常靈驗。因此我就相信孔老人的話，又去學館讀書，準備考秀才。

孔老人就為我起數算命說：「縣考童生必得第十四名，府考得第七十一名，提學考試得第九名。」

到了次年，三處考試真的都考取了，而錄取的名次也確實都符合老人的預言。因此我就再請老人為我卜占終身之吉凶禍福。

孔老人算定的結果，說我某年考第幾名，某年補上稟生缺，某年當貢生，而後某年入選為四川知縣，在任三年半即離職歸鄉，五十三歲八月十四日丑時，壽終正寢而無子，這些我都把它記錄下來。從此以後，凡碰到了考試，名次的先後，都不出孔老人的預料。

孔老人還算定，我命中註定須領用九十一石五斗的廩生米，才能升為貢生，但當我領到七十一石之時，上司即允我補貢，因此我就懷疑孔老預言的準確性，沒想到我的補貢結果還是被駁回。直到丁卯年，上司又看到我的考試卷，策論作得很好，不忍埋沒人才，就吩咐縣官替我呈文，正式升補貢生。計算所領之廩生米糧，又確實是九十一石五斗。

因此我更相信：「升官發財，遲速有時；富貴在天，生死有命。」的命運理數，所以看淡一切，聽其自然，無所企求了。

二、命由自己作福由心生

後來到燕京國子監去讀書，我留京一年，終日靜坐，也懶於讀書求進。己巳年，又回到南京，有一天到棲霞山，拜訪雲谷禪師，二人對坐一室，有三日之久不曾睡覺。雲谷就問我說：

「凡人所以不能成聖成賢，都因為被雜念及慾望所纏；你靜坐三天，不起雜念，不胡思亂想，必有原因？」

我說：「被孔老人算定了，榮辱生死，皆有定數，妄想也沒有用！」

雲谷笑道：「我以為你是豪傑，原來只是個凡夫！」我問為什麼？他說：「人若不能達到無心的境界，難免會被陰陽氣數所控制，若被陰陽氣數所控制，當然就有定數，但也只有凡夫俗子才有定數，極善之人命運約束不了他，極惡之人命運也約束不了他。二十年來，你被命運所控制，動彈不得，真是凡夫俗子一個！」

我問他說：「一個人的命運，能逃得了嗎？」

雲谷說：「命由己作，福由心生，禍福無門，惟人自召，詩書所稱，確是明訓。佛教經典裡頭也說過，求富貴得富貴，求男女得男女，求長壽得長壽，這都不是亂講的。說謊是釋迦的大戒，諸佛菩薩豈敢騙人。一個人只要肯做善事，命運就拘束不了他。」

我說：「孟子提過，『求則得之』是求在我者也。道德仁義能夠力行自求，功名富貴須待他人賞賜，如何求得到？」

雲谷說：「孟子的話並沒有錯，是你未能深入去了解。六祖慧能禪師曾經說過：『一切福田，不離方寸，從心而覓，感無不通。』人只要從內心自求，力行仁義道德，自然就能夠贏得他人的敬重，而引來身外的功名富貴。為人若不知反躬內省，從心內求，而只好高騖遠，祈求身外的名利，就算用盡心機，也是雙頭皆空。」

三、天作孽猶可違

雲谷又問：「孔老人到底算你終身命運如何？」

我從實詳述了過往的經歷。

雲谷說：「你認為自己應該得功名？應該有兒子嗎？」

我想了很久才說：「不應也，官場中的人都有福相，而我相貌輕薄，又未能積德以造福，加以不耐煩，度量狹窄，縱情任性，輕言妄談，自尊自大.........這些都是無福之相，怎麼當得了官！俗語說：『地穢多生物，水清常無魚。』我好潔成癖，形同孤寡相，是無子一因，脾氣暴躁，缺乏養育萬物之和氣，是無子二因。仁愛是化育之本，刻薄是不育之因，我一向潔身自好，不能捨己為人，同情別人，是無子的三因。其他還有多話耗氣，好酒損精，好徹夜長坐不知養護元氣等......，都是無子之因。」

雲谷說：「照你這樣講，世間不應得到的事還多得很呢，豈僅功名與子嗣之事。世界上的人，能享千金財富的，一定是有千金福的人，能享百金財富的，一定是有百金福的人，應該餓死的，一定是應該受餓死報應的，這些都是個人自己造成的，上天只不過『因材施教，因勢利導』而已，並未加絲毫力量。傳宗接代的事也一樣，但憑各人積德之厚薄。有百世功德之人，必有百世子孫可傳，十世功德者，必有十世子孫可傳，那些絕嗣者，必是毫無功德之人。

「你既然知道自己的缺點，那麼將不發科甲與沒有兒子的原因，儘量改掉；化吝嗇成施捨，偏激為和平，虛偽成虔誠；浮躁改成沈著，驕傲改成謙虛，懶散改為勤奮，殘忍化為仁慈，刻薄改為寬容；儘量積德，儘量包涵，珍惜自己，別糟蹋自己，以前種種譬如昨日死，以後種種譬如今日生，這樣必能去除身上的病根，重新獲得仁義道德的新身體。

「血肉之身，假若必有定數，然義理之身，必能感動天地而獲福。太甲說：『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詩經也提過：人若能念念不忘，想想自己所作所為，是否合乎天心，合乎天道，一定得到好報應的。孔老人算你當不了大官沒有兒子，是天作之孽還可避免，只要你擴充德行，廣積陰德，多作善事，則自己所造的福，那有不應驗的道理？易經一書，專談趨吉避凶的道理，若說命運不能改變，則吉又如何取？凶又如何避？易經坤卦有言：『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福及子孫，你相信嗎？」

四、修身立命積德祈天

從此我猛然頓悟，深信此言，即刻拜領受教，而將往日之過失，在佛前盡情表白懺悔，先求登科，誓作三千件善事，以報答天地祖宗養育的恩德。

雲谷禪師並指點我，每日所作的善事，都記在功過簿上，如有過失，則須功過相抵。並教我持唸「準提咒」，以期有所應驗。

他又說：「符籙家說過：『不會畫符鬼神笑。』畫符跟唸咒有異曲同工之妙，畫符時，必須心不動意念，靜下一塵不染，在此心如止水，如晴空萬里，開筆一點，叫混沌開基，由此一氣呵成，一揮而就，心無雜念則此符必靈。為人處世，祈禱天地，改造命運的道理也一樣，須時刻在此無思無慮的狀態之中，則人心即是天心，必能感動天地而得福。

「孟子立命之學也說過：『夭壽不二，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一般人都認為夭與壽，是二種截然不同的遭遇，孟子為何說是一樣呢？

「試想，人若能心處於不動慾念之境，隨遇而安，善盡生之職責，命必然過得踏實，那麼還有啥夭與壽之分別呢？進一步而言，豐歉、貧富、窮通、貴賤......也都只是在心存慾念之後才有分別，正因為世人心存妄念，不敢面對現實，不能以靜心處理順境，以善心安於逆境，因此生死就變成嚴重的二面，一切吉凶禍福、毀譽是非、窮通貴賤，也就困擾著世人，而弄得心神不安，永無寧日。

「至於『修身以俟之』，乃是積德祈天的事，人若能修身養性，去惡向善，安於順逆現實，時刻處於不動絲毫非非之念的『明心似鏡』的地步，則離『返本還原，歸根復命』的境界已不為遠，這便是實學。

「還未達到此『無心』之境的人，只要時時刻刻持唸『準提咒』，唸到滾瓜爛熟，有持如無持，無持似有持，到了念頭不動時，就靈驗了。」

因此我就把外號「學海」改為「了凡」，以紀念了悟立命之道理，而不落凡夫俗子之窠臼。

五、惟命不于常道善則得之

從此以後，時時小心謹慎，便覺心安理得與前不同。往前常常放蕩憂鬱，六神無主，到此變成了戰戰兢兢，小心謹慎的景象，即使處於暗室之中，也都以不獲罪於天地鬼神而時加警惕。碰到了有人罵我毀我，也都能淡然處之，不與計較。

到了第二年又去燕京參加禮部考試，孔老人算定得第三名，卻考取了第一名，孔老人的預言開始失靈了。到了秋期舉人考試，也出乎孔老人的意料之外，而考中了。

然而冷靜檢討，還是感覺修養很勉強，譬如行善而不徹底，救人而心存疑慮，或身行善而口不擇言，或平時操持守節，而醉後放蕩不拘，將功抵過形同虛度，因此己巳年發願，到了己卯年，歷時十多年，才行畢三千善事，隔年回到故鄉，即到佛堂還願。並再發求子之願，許下再行三千善事，以贖此生之過。至辛巳年（僅經過一年），就生了一個男孩。

我每行一善，就用筆記起來，你母親因為不識字，每行一善就用鵝毛管在日曆上印一個紅圈，譬如施捨物品救濟窮人，助人急難，買物放生等，有時一天就印了十幾個紅圈，這樣繼續行善積德，只有二年的時間，三千善事就完了，即刻再到佛堂還願，並再求中進士之願，許下再行一萬件善事之願。

經過了三年，我就考中了進士，當了寶坻知縣。我準備一本空格簿子，取名治心篇，交待門人，放在辦公桌，凡所行善事，務必登錄，晚上則設香案於庭院，禱告天地。

你母親見所行善事不多，經常耽心的說：「以前在家鄉，互助行善，三千之數根快就完成，現居衙門中無善可行，何日才能達成一萬善事之願，完成功果呢？」

有一天夜裏，就夢見了神靈前來指點說：「只要下令減收百姓糧租，一事即可抵萬，功果可完。」

原來寶坻縣的田租甚高，每畝須繳二分三厘七毫的租稅，我即刻計劃減低至一分四厘六毫。然而心裏總是懷疑，做這麼一件事何能抵得萬善。

剛好有位幻余禪師自五臺山來，我就將夢裏的事向他請教。他說：「只要真誠為善，切實力行，就是一善也可抵萬善，何況全縣減租，萬民受福，當然一善足可抵萬善。」於是我就捐獻薪俸，拜託禪師回山時，代辦請一萬個僧人吃飯，以表誠心還願回向。

孔老人曾算我五十三歲必死，我並未為了此事祈禱，或發願添壽之事，而那一年也平安無事的度過，至今我已六十九歲了。

書經上說：「天難諶、命靡常。」又說：「惟命不於常。」是很有道理的。所謂命運之說，其實是不可信的，也非一成不變的。

從此我深知：『凡是說人生禍福惟天定者，必是凡夫俗子。若說禍福憑心定，安身可以立命者，必是聖賢豪傑。』

六、謙謙君子進德修道

你的命，不知究竟怎麼樣？但只要運逢顯達時，也以落魄的心境處世；逢到順利的境遇，也當作拂逆一樣的謹慎；碰到富足的時候，也像貧窮一樣的節儉；就是得到別人的擁護愛戴，切不可趾高氣揚，反應小心恐懼；如果家世望重，也不可自鳴得意，反應作卑下想；學問高深，也應禮賢下士，不恥下問。如此行持，克己復禮，則可以入道，可以進德。

時時維護祖宗之高德重望，日日彌補父母之罪愆過失。上思國家社會栽培之恩，下謀家庭子女之福祉。待人常抱救急之心，待己務必嚴格規律。務必日日反省，時時改過，有一日安於現狀，自認自己沒有過失缺點，自以為自己是十全十美之人，即不會進步。

天下聰明人所在皆是，所以不修道德，積行累功者，都是因循苟且，貪圖安逸，而耽誤了一生。雲谷禪師所說的立命之論，確實是至理名言，你應該經常頌讀，並勉力躬行，才不會枉度一生的。

改過之法

一、發心改過

春秋時代，有許多大夫，僅憑觀察一個人的言行舉止，就能推測其人的吉凶禍福，並且非常的準確，這種事在左傳、國語諸書裏，都有許多記載。

一般來說，一個人的吉凶徵兆，發源於人的內心，而表現於人之外表。凡是相貌仁慈忠厚，行事穩重之人，大都能獲福。相呈刻薄，行為輕佻者，大都近禍。絕對沒有所謂吉凶未定，渺不可測的道理。

一個人心性的善惡，必與天心相感應。福之將至，可從其人寧靜的心境，安祥的態度判斷出來。禍之將臨，也能從其人乖戾的行為發現得到，人若想得福而避禍，先不談如何行善，只要力行改過，自然就能向善。

談到改過，「羞恥心」是第一要素。

試想，古之聖賢跟我們同樣是人，何以他們能流芳千古，而我們卻默默無聞，甚至於身敗名裂呢？人若只貪戀聲色名利，縱情恣意，背著別人作些見不得人的勾當，自以為他人見不到，而自鳴得意，毫無慚愧，則將漸漸變成衣冠禽獸而不自知！世界上再沒有比這種行為更可恥，更慚愧了！孟子也說過，知恥給人的影響太大了。能做到知恥就是聖賢，不知羞恥為何物，必是禽獸無疑。改過的關鍵就在此一念之間，人所以異於禽獸，也僅在那一念之差而已。

改過的第二要素，是要有「敬畏心」。

天地鬼神是欺騙不了的，人就是只犯了一點點過失，天地鬼神也知道得很清楚，犯的若是重大的過錯，天必降下種種的災殃，犯的若是小過錯，則會損及現世的福報。人不可不怕天地鬼神，一個人就是生活在隱蔽的暗室裏，天地鬼神也同樣一目了然，就是掩蓋得週密，做得很巧妙，也無法掩飾自己的良心欺騙自己，萬一被人看出破綻，那就丟臉得很，所以人必須要有敬畏心。

人只要一息尚存，滔天的大罪大惡，都有悔改的機會。古人有一生作惡，臨終前懊悔覺悟，發一善願而得善終者，正所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可以洗百年罪惡也，就像千年幽谷涵洞，一燈來照，則盡去千年黑暗一般。因此說：「過失不拘大小，以能改為要。」

但人生無常，肉體易壞，若等到呼吸停止了，想改過也來不及了。明的報應，在陽間遺臭萬年，使得孝子賢孫想洗也洗不掉；暗的報應，在陰間沉淪地獄永受折磨，就是聖賢仙佛菩薩也救不了，怎可不畏？

改過的第三要素，是要有「勇氣與決心」。

人所以不能改過，只因為因循苟且誤了大事，若能發奮圖強，當機立斷，碰到小過像竹刺傷肉一般，趕快拔除，犯上了大過如毒蛇咬指一般，趕快斷指，不猶豫不等待，就如易經所言：「風雷益」，風起雷動乾脆利落，則改過遷善必可成功。

人若能俱備上述「三種心」，知過能改，就像春冰遇日，必能消失了！

二、改過方法

一般人改過，有從事上改，有從理上改，有從心上改三種方法，工夫不同，所得功效也不同。

譬如前日殺生，今日戒殺。前日暴怒，今日靜心反省。這是從事上改的方法，這種只在行動上勉強壓制，但病根不除，不是根本辦法。

比較理想的改過方法，應該從理上改。

譬如想改殺生之過，就想：「天有好生之德，物物都珍惜生命，殺他養己怎能心安？而且殺他，不但宰割，又放進鍋裏去燒，受種種痛苦必痛徹骨髓。健康之道，首在本身元氣之運化，而不在物品之希罕珍貴，就算山珍海味，吃過了也不一定能供養身體，蔬菜素品儘可充飢果腹，何必把自己的肚子當成化屍場！折損自己的福份？」再想：「血肉之類必有靈性，與人同體，縱不能修養品德，使他親我敬我，怎可再殘害生靈，使之仇我恨我呢？」若能想到此理，那就對吃肉感到傷心，下不了口，而不敢殺生了。

想改掉暴躁的壞脾氣也一樣，就想：「人不可能一模一樣，各有所長也各有所短，沒有十全十美的，因此應該互相體諒遷就，就算不合我意，而互相干擾，對我們也沒啥損傷，有何可怒可氣的。」再說天下也沒有自以為是的豪傑，也沒有怨天尤人的修養法，怎麼可以只要求別人，而不要求自己呢？日常生活有不能稱心如意，是自己德行未修，涵養不夠，必須再求反省，如再有人毀謗，那是要磨煉我，玉成我的，我歡迎都來不及，為何會發怒呢？如聞謗不怒，毀謗也會如舉火燒空，必將自消自滅。若聽到毀謗就動怒，想盡辦法加以辯論維護，正是作繭自縛，自取其辱的作法，況且發怒不但無益，反而有害。其他尚有種種過失，都可依此類推，細細思考，道理若能明白，過錯就不會發生了。

何謂從心而改，一般說來，人的過失雖然有好幾百種，但歸根究底，都是從心所起，若能心不動念，無私無慾，就不會有過失了。也不必逐樣檢討好名、好利、好色、好貨、好怒，諸過失，只要一心向善，正氣所鍾，邪念自然一塵不染，就像太陽當空，鬼魅盡消一般，這就是精一的真傳。因為過從心生，也當從心上修改，如斬毒樹先斷其根，則必枝葉盡落，就不必枝枝去剪，葉葉去摘。

最好的改過方法是修心，使心裏馬上清淨。妄念一動即察覺，並加以克制，則過不生。若做不到這種高深的境界，則只好明理以改過。再辦不到，就只好隨事而禁了。

能修心並明理兼禁過，是再好不過的事。若只懂禁過，不明道理，不知修心是笨拙的改過方法。

因此發願改過行善，最好能有親朋提醒督促，或請神鬼為鑑，一心懺悔，晝夜不得鬆弛，經過一段時日必有效驗。到此境界，自然感到心曠神怡，智慧頓開，或處雜亂環境而不動心亂性，或見仇人而不怒反善，或夢見吐出黑色的東西，心腸舒暢，或夢見聖賢提拔引接，或夢飛上天空，或夢見各種佛旗寶傘，以及種種罕見之勝跡妙景，這就表示過消罪滅，行而有徵之象。但不可就此心滿意足，自鳴得意，不再求進步。

像古代賢人蘧伯玉在二十歲時，就已經覺得以前的不是，而馬上完全改過了。到了二十一歲，又覺得以前所想改的過失，還沒完全改掉。到二十二歲，又回頭看看二十一歲的時候，還像在夢中一樣糊糊塗塗的。這樣一年又一年的，逐漸改去過失。直到五十歲那年，還覺得從前四十九年的不是。古人改過的方法竟像這樣，吾輩凡夫俗子，過失像蝟魚身上之刺一般之多，若冷靜思考，還看不到自己的過失，必是粗心大意，迷糊之人。

凡是罪孽深重之人，大都心神昏庸，失神健忘，無事煩惱，見到正人君子，則顯出慚愧沮喪之狀，聽到了真理大道則不高興，有時施恩反招憎怨，或做一些顛顛倒倒的惡夢，甚至於神經兮兮的自言自語；上列種種都是自作孽之相，若有了上述情況，應該即刻發奮圖強，改過向善，以免自誤。

積善之方

一、積善之家必有餘慶

易經上說：「積善之家，必有餘慶。」

古代有一姓顏的人家，把女兒許配給孔子的父親，只打聽其祖先是否積有大德，而不管孔家是否富有，他認為只要祖上積有大德，其子孫必然會出人頭地。孔子也稱讚舜之大孝說：「宗廟饗之，子孫保之。」上述之論，確是至理名言。

再證之以往事：福建公卿楊榮，其祖先世代以擺渡為生，每當暴雨成災，沖毀民居時，總有人畜貨物順流而下，別的船隻總是相爭撈取貨物，只有楊榮的曾祖父和祖父以救人為要，貨物一概不取，鄉里的人都笑他愚笨，到了楊榮父親出生時，楊家便漸漸富裕。

有一天，一位道人到楊家說：「你祖先積有陰德，子孫必當享受榮華富貴，某地龍穴可築祖墳。」於是就依指示葬在那裏，就是現在的「白兔墳」。後來生了楊榮，年幼就登科，位至三公，並得皇上加封曾祖父、祖父官號。至今子孫還是榮華不衰，盡多賢達之士。

二、施比受更有福

鄞縣人楊自懲，起初當縣吏，心地忠厚，為人公正。有一次縣長處罰一個犯人，打得血流滿面，還不息怒。他就跪地為犯人求情，請縣長息怒寬恕。縣長說：「此人犯法違反常理，怎能叫人不怒。」他叩頭說：「為政失道，百姓渙散已久，他們不懂得法律常情，只要能問出案情就好了，這種事破了案都不能高興，怎麼可以發怒呢？」縣長因此才息怒。

自懲家境貧窮，又廉潔自持，從不收受別人財物。碰到了犯人缺糧時，也都盡力救濟，即使自己挨餓也在所不惜，至誠持善從不間斷。後來生有二子，長子名守陳，次子名守址，為南北吏部侍郎，長孫也作到刑部侍郎，次孫也作到四川廉憲，都是名臣，今人楚亭、德政，官運亨通，也是他的後代。

三、護生得好報

明英宗時，福建盜賊作亂，百姓從賊者很多，朝廷派布政司謝都事，搜殺東路賊黨，謝恐濫殺無辜，因此先設法取得賊黨名冊，凡沒有參加匪黨組織的人，即暗中給予白布及小旗，教他們在官兵進城時，插旗於門首，並警戒士兵不得濫殺無辜，因此救了萬人的性命。後來謝之子中狀元，當宰相，孫子也中探花，滿門得享富貴。

又蒲田有林姓人士，母親樂善好施，常作粉糰布施窮人，凡索取者都照數施捨。有一道人，每次索取六七個，三年如一日從未間斷，他母親也照給無誤，而從未表現出不高興的樣子。道人知其誠心救人，就對她說：「我吃你的粉糰三年，無以為報，特地前來告訴你，你家屋後有一好地可建造祖墳，子孫官爵有一升麻子之數目。」

她兒子依言埋葬，初代即有九人登科，世代從此不斷出貴，福建至今還有「無林不開榜」之謠。

還有馮菴太史之父，當學生時，有一冬天清晨上學，路上遇到了一個人，倒在雪地中已快凍僵，就即刻脫下自己的皮袍給他穿上，並扶其回家救治。當晚就在夢中得到神靈的指點說：「你救人一命，出於至誠，吾派宋朝名將韓琦作你的兒子。」而後生下了琢菴，就取外號為琦，以作紀念。

四、積德之人鬼神欽仰

臺州應尚書，壯年時住山中讀書，夜間常聽到有鬼怪作祟叫鬧，但他都不害怕。有一天，他聽到了鬼在談話說：「某婦人因其夫外出，很久未見歸來，他翁姑以為兒子死了，逼其改嫁，明天晚上會來自縊，我從此有人代替，可以轉世投生了。」應尚書聽到了此語，就即刻賣掉了田地，得銀四兩，並假造了一張其夫的書信，一併寄到了她家。她母親發現筆跡不同，有點懷疑，但繼之一想：「書信就算假，銀子總沒有平白送人的道埋吧？想孩子一定平安無事才對。」因此也就不再逼他媳婦改嫁。後來她的夫婿總算回來團圓。

應尚書後來又聽到了鬼說：「本來有人來代替，卻被那位秀才破壞了此事。」另鬼說：「那你就找他算帳啊！」鬼說：「不行，上帝以此人心地善良，早已命他為將來陰間尚書，吾怎能害得了他。」應公從此更加努力，日日行善，積德甚多，碰到了飢荒時，必捐獻糧食救災。遇到了親戚有急難，都盡力給予協助。碰到了不如意事，也只逆來順受，反躬自省而不怨天尤人。至今其子孫為官享福者，比比皆是。

還有常熟縣人徐鳳竹，他父親頗為富有，偶然碰到荒年，就先免收田租作為救災的倡導，又拿糧食去賬災救貧。有一次夜裏就聽到了鬼在門口唱道：「千不誆，萬不誆，徐家秀才做到了舉人郎！」連續幾天晚上唱個不停。此年徐鳳竹果然中了舉人。他父親因此也就更努力積德行善，從不懈怠，舉凡修橋舖路，齋僧濟眾，凡有益大眾之事，無不盡心盡力。後來又聽鬼唱道：「千不誆，萬不誆，徐家舉人直做到都堂。」後來徐鳳竹果然作到了兩浙巡撫。

五、平冤減刑合天心

嘉興屠康僖公，初為刑部主事，常往獄中探查案情，遇有無辜冤獄之人，即簽報案情給主審官，待開庭時，主審官依此案情審問，無辜之犯人都表心服，因而無罪釋放者有十幾人。一時京都百姓都說尚書廉明公正，而屠公卻從不居功。

屠公又再上書陳情曰：「京都都有冤獄，那四海之廣，百姓眾多，必尚有許多冤獄，應該每五年派一減刑官，詳加調查以平冤獄。」皇上准其所奏，屠公也被派為減刑官之一員，有一天晚上，屠公夢見了神靈指點說：「你命中本應無子，今減刑之事，正合天心，上帝特賜你三子，並都享高官厚祿。」過了不久，夫人就懷孕，後來接續生了三個兒子，名叫應損、應坤、應竣，都當了大官。

六、敬神護法子孫昌

嘉興人包憑，他的父親是安徽池陽太守，生有七個兒子，包憑是最小的一個，入贅平湖袁氏為婿，跟我父親很有交情，雖然博學多才，卻屢次考試都不上榜。他很留心佛道思想，有一天到太湖附近遊覽，偶然行至一村，見一寺院破漏，觀音佛像被雨塵淋濕沾污，即取出身上所有的十兩銀子，給主持人作為修築廟宇之用，僧人說：「工事太大，所費必鉅，恐怕難予完成你交待的心願。」

於是他就再取出隨身行旅，貴重值錢的衣物，交予僧人，雖經隨行僕人再三勸阻，他還是誠心樂意的捐出，並說：「只要佛像不被破損，我沒有衣物使用又有啥關係？」

僧人說：「施捨錢財衣物並非難事，但你的虔誠心，確實難得。」寺院修好之後，有一天他又同父親來遊此寺，夜宿寺中，即夢見護法神前來道謝說：「你子當享世代俸祿。」後來他的兒子汴，與孫子檉芳，都真的做了大官。

嘉善人支立的父親，當刑房吏的時候，對一個無辜被人陷害而判死罪的囚犯，很是同情想替他洗冤，這個囚犯告訴他的妻子說：「支先生待人很好，也很同情我的遭遇，願意代為洗雪冤情，我們已沒有什麼可以報答，明天你請他到鄉下，詳述案情過節，並許身給他，或許肯用些情份，那麼我就能活命了。」他的妻子流著眼淚答應了。

隔天，支先生到她家裡，她即親切招待，並告訴她丈夫的意思。支先生斷然拒絕，只答應她盡力平反案情，結果犯者無罪獲釋，他們夫妻登門道謝說：「先生大德，世所罕見，吾有小女，就送給你，當掃地的小妾，此禮可通，還請笑納。」支先生只好備了禮物娶她了。後來生兒子名支立，廿歲就登科，官至翰林，孫支高以及子孫世代也都官運亨通。

以上各段所述，雖然情節、作法不同，但都是一心為善的實例。

七、真善與假善

若就積善之事詳細來說，有真善假善，有端善曲善，有陰善陽善，有是善非善，有偏善正善，有半善滿善，有大善小善，有難善易善等之分別，必須作進一步的了解，不然為善而不明理，往往就會產生自認為行善，而其實是造孽的行為，枉費苦心，一點好處也沒有。

什麼是真善假善？

以前有幾個儒生，去請教中峰和尚說：「佛家論善惡，如影隨形；現在某人行善而子孫不發達，某人為惡而家門隆盛。那麼佛所說的報應是沒有憑據了。」中峰說：「一般人不明事理，智慧沒開，認善為惡，認惡為善，不說自己顛倒是非，反而怨恨天地報應有差錯哩！」大家說：「善就善，惡就是惡，那裏會認善為惡呢？」中峰就叫他們說說什麼是善？什麼是惡？有一個人說：「打人罵人是惡，敬人禮人是善。」中峰說：「這也不一定。」另一個人說：「貪財妄取是惡，廉潔有守是善。」中峰又說：「那也不一定。」大家都把平時看到的善惡說出來，但中峰都不以為是。

中峰說：「凡是對人有益的就是善，只為自己的利益的就是惡。假如對人有益，即使打人罵人也算是善；假如只是為了自己的利益，即使你恭敬別人，禮讓別人，也算是惡。」所以為人處世，利人之善才是真善，利己之善則是假善。發於內心的善行是真善，裝給別人看的善行是假善。無所求而為之善是真善，有所求而為之善是假善。

八、端善與曲善

什麼是端善與曲善？

一般人都認為謹慎，隨和之好好先生是善人，但聖人卻認為敢做敢當豪爽之狂狷之士，才是善人。因為謹慎軟弱沒有個性之人，雖然全鄉人都說他好，而成好好先生，卻是隨波逐浪，沒有志氣，沒有道德精神，沒有道義勇氣之人。所以一般人所說的善惡，就跟聖人所想的不一樣。

總之，天地神鬼對於善惡之觀念，都與聖人的觀念相同，而與世俗的眼光相反。因此說：若想積德行善，決不可只為了順乎世俗人情，討好世人掩人耳目，必須從內心深處潛移默化，一心只為濟世，純為愛人助人，才是端正之善。若有一絲媚世之心，一點僨事玩世之心，則就是虛偽歪曲之善。

九、陽善與陰善

善又有陽善與陰善之分。

為善而為人知是陽善，行善而不為人所知，就是陰德。陽善只能享受博得名譽之福報，陰德天必賜以厚福。世人名譽超過了實質，必有奇禍。因為盛名是造物所忌，而有名望之人，大都只是博得虛名，缺少實際功德，因此名望之家，橫逆之事也特別多。因此古人勸人：「無使名過實，守愚聖所藏。」人若毫無過失，而被橫加惡名，又能逆來順受，必是大有道德修養之人，子孫往往能突然大發。因此俗眼所看為惡昌盛之說，值得探討，因此，陽善與陰德，就只差別於明與暗之分罷了。

十、是善與非善

既然行善，何以又有是善，非善之說呢？

舉例來講：魯國法律規定，若有人肯出錢、去贖回被鄰國捉去作臣妾的百姓，政府都依例付給一筆賞金，作為獎勵。孔子的學生子貢，贖人卻不願接受獎金，孔子知道了就罵他說：「你錯了，君子做事可以移風易俗，行為將成為大眾的規範，怎麼可以只為了自己高興，為了博得虛榮，就隨意去做呢？現在魯國富人少，大都是窮人，你這樣創下了惡例，則大家認為贖人接受賞金是丟臉的事，則以後還有誰贖得起人，從此以後贖人回國的風氣，將慢慢消失了！」

還有一例：子路救起溺水之人，主人送了一頭牛道謝，子路收了起來，孔子聽到了說：「從此魯人必樂於拯救溺水之人。」因為一個肯救，一個肯謝，則會釀成風氣。

以上二例，以一般人的觀念說，子貢不領賞金是廉潔的好事，子路接受贈牛，是一大敗筆，但孔子的看法卻與眾不同，孔子反倒稱讚子路，而責備子貢。

因此說：凡人行善，不可只看行為，必須看他的利弊。不可只看現在，必看事情的結果。不可只論個人的得失，需看對大眾的影響。若現行似善，而其結果足以害人，則似善而實非善。若現行雖然不善，而其結果有益於大眾，則雖非善而實是善。舉此一例可以旁通，例如：不應該的寬恕，過份的稱讚別人，為守小信而誤大事，寵愛小孩而養大患......等，都急待吾人冷靜檢討改善。

十一、偏善與正善

至於善有偏正，又當何講？

舉例說：從前呂文懿宰相辭職歸鄉，鄉民依然尊敬他如北斗星，看重他如泰山，有一天，一個鄉民醉後前去大罵他一頓，呂公不為所動，認為是醉人而不去計算。一年後，此人愈變愈壞，終於犯上了死刑重罪，呂公才後悔說：「當初若稍微跟他計較，送官懲罰，小懲足以為戒，也許今日不會促成此種大惡，都是吾當初存心過於忠厚，怕被人誤為仗勢欺人，以致害了他！」這是一個善心而作了惡事的例子。

再舉一惡心而行善事的例子：某地有次飢荒，暴民白天公然到處搶糧，有某富家告之於官府，官府卻一概不理，於是暴民愈為放肆，變本加厲，逼不得已，只好私自懲治暴徒，鄉里才為之平靜，而免大亂。

因此說：人人皆知善是正，惡是偏。但若行善心而使事成惡，則是正中偏。若行惡心而使事成善，則是偏中正。這是為人處世應有的認識。

十二、半善與滿善

還有半善滿善，又作何解？

易經曰：「善不積，不足以成名；惡不積，不足以滅身。」就像把東西存進容器一樣，勤而積之則滿，懈怠不積則不滿。

譬如以前有一女人，到廟裏燒香，想布施卻又家境困難，找遍身上只得二文錢捐獻，但廟裏主持高僧還是親自替她誦經懺悔祈福。後來此女貴為宮妃，攜帶了數千金來廟佈施，主持高僧卻只派了徒弟替她回向，因此她就開口問道：「我以前只捐二文，你就親替我祈福，今天捐獻千金，你為何不替我回向？」高僧說：「以前布施雖小，心意真切，非老僧親勞，不足以報答。今日布施雖多，心意卻不如以前真誠，因此有人代勞即足也。」

以此為例：「千金是半善。二文是滿善。」

還有以前神仙名鍾離，傳授呂洞賓點鐵成金之術，以利行善濟世，呂祖問說：「這種金會還原嗎？」鍾答：「五百年後，終究還要復原為鐵。」呂祖說：「這樣不是害了五百年後的人嗎？這種法術我不想學。」鍾說：「修仙要先積滿三千功德，就憑你這句話，三千功德已算圓滿達成，可以學仙了。」

因此說：為善必須發乎真誠自然，事後不牢記在心裏，則雖小善也能達成功果。若懷有企圖行善，施恩望報，就是終生行善，還只半善。

譬如以錢財救濟別人，若能做到付出金錢，而心裏沒有感覺。付給其人，而像沒有其人，付出了錢財，而像沒有錢財。如此就是三輪皆空，一心清淨之境，則一文足以消千劫之罪，斗米也能種無涯之福。

若施人而心不忘，施恩而望報，捨財物而心痛，那麼即使是萬兩黃金，也只半善而已。

十三、大小難易看動機

再論善有大小，有難易之理：

古時有位叫衛仲達的人，供職朝廷為官，有一次精神解離，被攝入陰間，閻王命人呈現善惡記錄簿給仲達看，他發現惡錄簿攤滿庭院，而善錄只一小捲而已。閻王又命人取秤來稱，大疊之惡錄簿，卻比那一小捲善錄簿輕。

仲達好奇的問：「我才三十多歲，那來這麼多的惡錄？」

閻王答：「思念不正就已犯罪，不一定做了才算。」

又問：「這小捲善簿寫些什麼？」

閻王笑：「這是朝廷常興大功，要修三山（即福州）石橋時，你上書的奏章稿文。」

仲達說：「我雖上書，朝廷並未接納，何以有此份量？」

閻王說：「朝廷雖未採納，但你一念之善，普達萬民之身，若被採納，則善力更大。」

由此可知，志在天下，善達萬民，則善雖小而功德大。若志在一身，善及一人，雖多也小。至於難易之善，就像修身克己一樣，必須從很難克服的地方克服，則小的過失也就自然不會犯。

譬如江西舒翁，以二年教書所得的薪水，代繳他人的罰款，使人夫婦團圓。河北張翁，以十年省吃儉用的儲蓄，代別人償還債務，而救活他人妻女。鎮江靳翁，雖年老無子，也不忍娶幼女為妻。

上述頃囊相助，體諒別人，為別人著想之善舉，這就所謂難捨處能捨，難忍處能忍的好例子，這種難為之善，才最可貴，而天降之福也必豐厚。

無錢無勢之人，行善助人是比較困難，但若能盡力而為，在困難之中去行善，其價值也更為可貴，獲福也必更大。

有錢有勢之人，行善積德是太容易了，容易行善而不為，即為自暴自棄，正如俗語所言：「富而不仁如肥豬。」

十四、行善妙方有十味

行善的道理跟原則，上面已經說得很詳細。下面來談隨緣濟眾，行善積德的方法。

（1）與人為善。（2）敬愛存心。（3）成人之美。（4）勸人為善。（5）救人危急。（6）興建大利。（7）捨財作福。（8）護持正法。（9）敬重尊長。（10）愛惜生命。

（1）何為與人為善？

帝舜年輕的時候，在山東看漁人捕漁，看到漁藏豐富的靜水深潭，都被年青力壯者爭相佔取，而老弱漁人，反被排斥於急流淺灘之處，而深感傷心，於是他也親身下水捕魚，凡是碰到了別人過來搶捕，他就故意讓人，而不抱怨。逢到有人把魚讓給他捕捉，就當面稱讚並道謝。如此相處了一段時間，也就形成了禮讓的風氣。

試想，以舜之才智，那有不能用言語教人的道理？而他卻不用言教，寧取身教，潛移默化轉移人心風氣，真是用心良苦。

因此說：為人應儘量不拿自己的長處，去彰顯別人的弱點。不要故意表示自己的善心，去顯示別人的惡意。千萬不要以自己的聰明才智，去捉弄別人，折騰別人，應該盡量謙虛處世，見人有過失，儘量寬恕包涵，則可對惡人形成一種沉默的抗議，也不會撕破惡人的面子，使惡人不敢放縱，也有改過的機會。見人小善，也要捨己從人，加以表揚。凡日用間，一言一語，一舉一動，念念不忘為大眾著想，維護真理原則，即是與人為善。

（2）何謂敬愛存心？

就一般人的行為來看，君子與小人實在有點混淆不清，但若能留意一個人的存心正邪，則善惡就像黑白一樣的明白，因此說：「君子所以異於小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所存之心，只是愛人敬人之心。

俗語說：「一樣米養百種人。」人雖有親疏貴賤，智愚賢不肖之分，但萬品同體都是同胞，誰都應該互相敬重，敬愛眾人也等於敬愛聖賢，能了解眾人的立場，即合聖賢之道，因為「聖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為心。」人人若都能敬業樂群，安份守己，敬重別人，也珍重自己，即是代天行道，敬愛存心。

（3）何謂成人之美？

一般來說，社會上持善之人不少，迷糊之人較多，而一般人又有袒護自己，排擠異群的劣根性，因此善人處於俗世，除非他能有守正不阿，否則也很難立足，加以有意行善之賢達人士，言行都與世俗不同，心直口快，不善心機，不善於粉飾自己，以博取虛榮，因此見識不高的俗人，就常給他們不公道的指責，而達不到為善的目的。

因此說：仁人志士，長輩君子，應時加匡正輔助，以宏揚此等善士，這種成人之美的功德可不小，像處理玉石之道一樣，任意拋棄丟擲，就同瓦礫，若懂得加以琢磨，就變成貴重的圭璋。因此，凡發現有人行善，其志可嘉，就應該設法給予扶助，以成人之美。

（4）何謂勸人為善？

凡人都有良心，只因人生旅途紛擾動盪，為名為利而使人沉淪墮落，因此與人相處，須時時提醒指點他人，以解開迷惑。

韓愈說：「一時勸人以口，百世勸人以書。」為人若能臨機應變，因材施教，做到不失人不失言，則就像解人煩惱，醒人惡夢一樣，是最好也是最實惠的事。

（5）何謂救人危急呢？

人生在世，難免都會有失敗與不幸的遭遇，當碰到了別人遭到禍害之時，應當像自己碰到災難一樣，盡力給予協助，譬如拿話安慰，或發洩他的冤曲，或給予其他方式的接濟都可以。古人說：「恩惠不在大，能救人緊急為貴。」是救人危急的大道理。

（6）何謂興建大利？

就是協助建設公共設施，譬如開渠導水，修築堤防，修建橋樑，或施茶施飯，救濟貧困......等，有錢出錢，有力出力，隨緣勸導，勿辭勞怨。

（7）何謂捨財作福？

佛家萬種行持，以布施為第一。施就是捨，賢明的人內捨六根，外捨六塵，一切所有都可施捨，而不掛意。一般人當然作不到此種境界，那麼可先從財施作起。世人把錢財看得比生死更重要，因此人若能看破人生，從最困難的施財作起，以利群生，廣積陰德，則內能去除自私吝嗇的劣根性，外能濟人之急難，則將大有功於修善行持。雖然初期會感到勉強，但慢慢就會感到心安理得。

（8）何謂維持正法？

正法即是正道，正道是萬世生靈的指標，沒有正法，則天地萬物將難予化育成長，難予脫離凡塵三界，難予維護蒼生，救渡眾生。因此，凡是見到聖賢廟貌，或經書典籍，皆應敬重並加愛護整理，至於宏揚正法，以報佛恩，更要認真去作。

（9）何謂敬重尊長？

就是尊重父母兄弟，長官上輩。凡是年歲、道德、職位、見識高的人都要敬重。

在家奉侍父母應柔聲下氣，必恭必敬。出門服務社會國家，也不可因為天高皇帝遠而放肆亂來。對犯人辦案時，不可作威作福，應心平氣和地處理，這些都是最關係陰德的，試看忠義之家，子孫沒有不綿延昌盛的，所以一定要謹慎才是。

（10）何謂愛惜物命？

古人曾說：「愛鼠常留飯，憐蛾不點燈。」當然一般人很難作到此種境界。這只是提醒我們，必須維護人所俱有的惻隱之心。孟子所以說：「君子遠庖廚。」也是為了養成人人皆有側隱之心。因為人生在世，求仁者盡在此心，積德者也憑此心。因此說：為人若不能斷肉持齋，也應當作到「自養者不食，見殺者不食，聞殺者不食，專為我而殺者不食。」的四不食之修養，以培養慈悲心腸，增長福份智慧。

再說：古人煮繭以求絲織衣，今人種田除蟲以養人，衣食之源，樣樣殺彼自活。因此為人一生，若不知愛惜物命、暴殄天物，就跟造了殺生罪孽的過失一樣。至於手所誤傷，足所誤踐者，更是常見，都應當隨時防患，儘量避免。

總之，積善之方太多太多，難予一一例舉暢述，但只要能依此十項方法推廣修持，則萬種功德都能完成的。

謙德之效

易經說：「上天對於驕傲自滿的萬事萬物，總是虧損他，以幫助謙虛之事物。地道理也一樣，高處之山水，總要往下流，以添補低陷的地方。鬼神對於驕傲自滿的，總要折損他，而庇護謙虛之人。人心也一樣，驕傲自滿者，必為人所憎恨，惟有謙虛之人，才受人敬重。」

易經一書，掛著六十四條大原則，分述三百八十四條小道理，戒慎警惕之詞佔三分之二，只有謙卦之六條道理，全部是讚頌之詞，難怪俗語常說：「謙受益，滿招損。」

試看清寒之士，將發達成名之前，必都有一段謙容可掬之時光。辛未年，有同鄉十多人，上京赴考，其中以丁賓的年紀最小，但卻也最謙虛。

我告訴朋友說：「這位老兄今年必中考。」朋友說：「何以見得？」

我說：「惟有謙虛者必獲福。看他們這般人之中，只有他信實厚重，沒有輕浮的樣子，只有他恭敬溫馴，虛懷若谷，不跟人爭面子；也只有他受侮辱而能忍耐，聽到了毀謗而不辯；人的修養到了此種地步，天地鬼神都將保佑他，那有不發不中的道理。」到了發榜時，果然被料中。

還有浙江秀水馮開、山東冠縣趙光遠，以及夏建所...等人，都是連考不中之後，大改初年驕傲自負的壞脾氣，而變成謙謙君子，然後考中的例子。

因為上天若擬賞賜其人，未發福之前，必先打開他的智慧，智慧一開，則虛華自實，淫威自斂，其福自至。

江陰有張畏嚴，其人博學多才，頗有盛名，甲午年參加考試，結果名落孫山，惱羞成怒，竟然大罵考官有眼無珠，當時有一道人在旁微笑，張君卻又遷怒道人。

道人就開口說：「必是你的文章不好吧！」

張盛怒說：「你又沒看見我的文章，怎知不好？」

道人說：「聽人家說，寫文章必須心平氣和，現在看你破口大罵的樣子，心極不平，氣極不和，怎可能寫出工巧的文章呢？」

張君不知不覺就屈服，轉而請教道人。

道人說：「考試也靠命運，命不該中，花再多的時間也無用處，必須先改變自己。」

張問：「既然是命，又將如何改變？」

道人說：「造命在天，立命在人，本立而後道生，力行善事，廣積陰德，則有什麼福都可求到的。」

張問：「我是貧窮之人，如何行善積德？」

道人說：「善事陰德，都由心造，常存善心待人接物，則功德無量，譬如謙虛的修養風度，並不用花錢，你為何不反省，責備自己不夠程度，而只責怪考官呢？」

張君從此猛然醒悟，即刻日日行善，時時積德，到了丁酉年，有一次夢見了自己走到一棟高樓裏，撿到了一本開榜的名錄，但榜上卻有許多擦掉的空格，他好奇的問身邊的人說：

「這是什麼名冊？」

旁人答：「是今科錄取之名冊啊！」

又問：「為何又刷掉了這麼多人呢？」

旁人答：「陰間三年就校正一次，須積德與無惡之人，才能榜上留名，空白處被擦掉之人，都是本來榜上有名，因為剛作了缺德的惡行，而被刷掉的。」又說：「你三年來謹慎修身，可能會補得此缺，應該自愛。」此年張君果然考取了第一○五名。

由此看來，俗語說：「為人莫作虧心事，舉頭三尺有神明。」是有原因的。

人生在世，吉凶禍福，如何趨避，確是繫於一念，人若能緊守一念之善，絲毫不得罪天地鬼神，謙虛的抑制自己，則天地鬼神必能時時照顧維護，以蔭我人福祉。

人若自驕自滿，恃才傲物，恃強逞能，不但沒有光明的前途，也成不了大器，就是有小小的福氣，也享受不了的。因此有智慧的人，明理的人，絕對不會自毀前程，自拒其福才對。何況只有謙虛之人，才能容納別人的教導，也才有人願意給他福慧，而受益無窮，這是一般人講究修持所不可少的。

古人說：「有志於功名者，必得功名。有志於富貴者，必得富貴。」人能立志，像樹立根，立定志向須念念不忘謙虛，處處與人方便，自然就能感動天地。因為造化惟心，成敗在己。

孟子也說過：人若能擴充自己的德性，將各人祈求功名富貴的希望，推及於眾人，與人共享，與人同樂，則人生自必無憂無慮，和平安祥。

因此說：凡人修身立命，必須有恆，立定志向，廣積陰德，加被十方，則命運也就拘束不了人了。（了凡四訓、完）

了凡四訓讀後

王上苑

明朝袁了凡先生訓子四文，在民間很為流行，由這本善書的流行，可見公道自在人心。

前暨南大學哲學教授蔣維喬先生自稱一生的做人處世，得力於這部書不少。這是一本老少咸宜，婦孺可知的善書，讀了它確實對人生哲理和做人做事有很大的幫助。

了凡先生一生廣積陰德，他的現身說法，坦白率真，句句是肺腑之言，娓娓談來，真令人感受良多。

了凡四訓，作為修身的座右銘，人人可以成聖成賢，用作處世的準繩，可以消災除難，是自救救人最好的指南針。我們拿來修身律己，自度度人，定可超凡入聖。願人人抱守奉行，社會自可日臻至善，則娑婆世界定可化成蓮花佛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