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宗正範

陳海量居士編輯

蓮宗正範發刊序

慧遠大師傳

曇鸞大師傳

道綽大師傳

善導大師傳

承遠大師傳

法照大師傳

少康大師傳

延壽大師傳

省常大師傳

蓮池大師傳

傳燈大師傳

蕅益大師傳

行策大師傳

省庵大師傳

徹悟大師傳

印光大師傳

蓮宗正範後跋

蓮宗正範發刊序

原夫至理真常，不來不去；而妙緣感應，非滅非生。世尊設化，唱寂於道圓；菩薩宏傳，受持於燈續。譬諸族姓相承，樹本枝於百世；無異江河分注，演流派於一源。是以衍教分宗，應機立法，造端於天竺，賡載於支那；若律、若教、若禪、若密，莫不皆然，又何疑於淨土。

淨土之教，以彌陀三經為聖言量。正法時代，馬鳴中興大乘，讚為方便之殊；龍樹解釋華嚴，揭示易行之道；天親回向菩提，論述願生之偈；此三大士，皆在天竺弘揚淨土者也。逮及像法，教流東土，自漢及晉，諸宗未啟；而廬山遠公，結一百二十三人為蓮社。淨土一宗（又名蓮宗），特開我國各宗之首。自後魏神鸞，修西方之觀；唐道綽，專淨土之業，而淨化大行。至善導大師，提倡專修，而念佛法門，遂以普及；道風所屆，遠達扶桑，致尊為彌陀化身。同代承遠、法照、少康三大師，咸有異徵，殆皆西方菩薩，來化此土者歟。自宋以來，如永明以禪而歸淨，昭慶以律而歸淨，雲棲、靈峰諸師，教宗賢台而歸淨。總之，無論係何宗教，莫不以淨土法門，為自利利他之宗要。淨宗源流，大略如此。

然諸宗歷祖之傳承也，莫不有證信之具；或授衣缽，或與記茢。而淨宗歷祖，初無此項證信之具；非無證信也，其所以為證信者，公且大也。何則？教弘淨土，生西有徵，此二者，為其證信之具；夫固共見共聞，不可得而私者矣。以是而言淨宗傳承，最極平易，最極寬廣；凡修淨業之因，得往生之果者，皆有傳承之分。故凡往生集之所載，淨土聖賢錄之所傳者，實皆為淨宗師若弟也。蓋淨土一宗，其果，不以佛道中能證何地位為標準，而僅以碻實能生淨土為極則。若言其上，則文殊、普賢、彌勒，諸大菩薩，不足以為高；若言其下，則黃打鐵、張善和等輩，亦非越其分。良以教既勝異，宗亦特殊；而歷祖傳承之道，自亦不能與常途相類。然則淨宗歷祖之傳，但以聖賢錄為據足矣；而更有蓮宗祖師之規定者，何哉？果雖同，而果之象徵有不同也；因雖同，而因之行持有不同也。就其顯著之果，與超勝之因，而簡別之、推崇之，此為淨宗歷祖之所由選也。惟然，故蓮宗祖師之數，獨少於各宗。

考蓮宗歷祖之選，始於有宋石芝曉師。師定東林遠公，至昭慶常公，為蓮宗七祖。意謂千古相延接傳正脈者，惟此七人最著，俾後之人，奉為家法，不致無所宗主，趣於歧路。至明，而舉雲棲為八。清、悟開師，復舉靈峰為九，梵天為十，資福為十一。近代印公大師，贊啟靈巖淨宗道場，復舉普仁依時序為十，而改梵天、資福為十一、十二，此蓮宗十二祖師之所由昉也。惟我印公，遵三福之正教，依徹公之綱宗，自行化他；蓮風所扇，薄海同欽。而念佛坐化，自在往生；荼毗之際，舍利繽紛。若因若果，以視歷祖，無不及者。今海內外淨業同人，無論及門與否，一致推崇，奉為第十三祖，謂宜續十二祖師正傳之後，以示洪範。

或者曰：淨宗祖師，既無定派，七、八、十一、十二，又無定數。及今標舉淨範，何妨增補必要者數人？乃依楊仁老序淨宗古德，以鸞、綽二公，繼遠祖之後，開導祖之先。又以有明弘傳彌陀經三大師，列幽溪於雲棲、靈峰之間，連我印公，總計十六尊者，以示淨宗模範。

今者，廣東方養秋居士，創施淨資，以刊行增訂蓮宗正傳為議。由海量居士，乃取悟開師蓮宗正傳原本，仍依時序，增入曇鸞、道綽、傳燈、行策四大師傳，與我印公大師行業記，以殿其後，用示淨土一宗，歷代祖師之一斑，易名曰蓮宗正範。因歷述淨宗源流，與淨宗祖師傳承之特例，於以見淨土一宗之不可與其他律教禪密諸宗同年而語也，是為序。

中華民國三十三年歲次甲申立秋日范寄東序於滬上幻庵

◎慧遠大師傳

師諱慧遠，姓賈，雁門樓煩人。幼而好學，博綜六經，尤善莊老。時道安法師建剎於太行恆山，師往歸之，一面盡敬。初聞安師講般若經，豁然開悟，因投簪受業；精思諷誦，以夜繼晝。安師常臨眾歎曰：使道流東國者，其在遠乎。年二十四，大善講貫。太元六年，至潯陽，見廬山閒曠，可以息心，欲立精舍。以去水猶遠，舉杖扣地曰：若此可居，當使朽壤抽泉。言畢，清泉涌出。潯陽亢旱，師詣池側讀海龍王經，忽見神蛇從池而出，須臾大雨，歲竟有秋，因名龍泉精舍。時師同門慧永禪師，先居廬山西林，欲邀同止；而師學侶浸眾，西林隘不可處。永師乃謂刺史桓伊曰：遠公方當宏道，而貧道所棲隘不可處。是夕，師夢山神告曰：此山足可棲神，願毋他往。忽於後夜，大雨雷震；詰旦，林麓廣闢，素沙布地，楩柦文梓，充布地上，不知所自至。伊大敬感，更為師建剎，名其殿曰神運。以在西林之東，故遂號東林。時太元十一年也。於是乃造西方三聖像，建齋立社，鑿池種蓮；於水上立十二葉蓮華，因波隨轉，分刻晝夜，以為行道之節。主張蓮宗，蓮風大扇。既而西方息心緇侶，絕塵信士，聞風不期而至者，凡百二十三人；共結蓮社，六時行道，一意西歸。令劉遺民著發願文，勒之石。時王喬之等數人，復為念佛三昧詩以見志。師為作序曰：夫稱三昧者何？思專想寂之謂也。思專則志一不分，想寂則氣虛神朗；氣虛則智悟其照，神朗則無幽不徹。是二者，自然之玄符，會一而致用也。又諸三昧，其名甚眾；功高易進，念佛為先。何者？窮玄極寂，尊號如來；體神合變，應不以方。故令入斯定者，昧然忘知。即所緣以成鑒，鑒明則內照交映，而萬象生焉；非耳目之所暨，而見聞行焉。於是靈相湛一，清明自然；元音叩心，滯情融朗。非天下之至妙，孰能與於此哉！所以奉法諸賢，咸思一揆之契；感寸陰之將頹，懼來儲之未積。洗心法堂，整襟清向；夜分忘寢，夙興唯勤。庶夫貞詣之功，以通三乘之志；仰援超步拔茅之興，俯引弱進垂策其後。以此覽眾篇之揮翰，豈徒文詠而已哉！初是大教流行，江東經藏未備，道法無聞。師遣弟子法淨、法領等，遠越蔥嶺，曠歲來還，購諸梵本，並傳關中。先是，此土未有泥洹常住之說，但言壽命長遠。師曰：佛是至極無變；無變之理，豈有窮耶？乃著法性論十四篇，以明泥洹常住之旨。什師見而歎曰：邊方未見大經，便闇與理合。經言：末代東方有護法菩薩，欽哉仁者，善宏其道。曇摩流支入秦，師遣弟子曇邕，請於關中，出十誦律流傳晉國。及沸馱跋陀羅至，師即請出禪數諸經。所有經律，出自廬山，幾至百卷。有行者來侍師，善驅蛇，蛇為盡去，因號辟蛇行者。有一虎往來，時見行跡，未嘗傷人，人號遊山虎。師與社眾每遊憩上方峰頂，患去水遠；他日有虎跑其石，水為之出，因名虎跑泉。師居東林三十餘年，跡不入俗；每若送客，常以虎溪為界。領眾六時行道，未嘗一日暫輟。深信切願，專志西方。澄心繫念，三睹聖相，而沈厚不言。後義熙十二年，上月晦夕，於般若臺，方從定起，見阿彌陀佛身滿虛空；圓光之中，有諸化佛，觀音、勢至，左右侍立。又見水流光明分十四支，洄注上下，演說苦、空、無常、無我之音。佛告曰：我以本願力故，來安慰汝；汝七日後，當生我國。又見社中先化者，佛馱耶舍、慧持、慧永、劉遺民，在佛之側。前揖師曰：師志在先，何來之晚！既知時至，即語弟子法淨、惠寶曰：吾始居此，十一年中，三睹聖相；今復見之，當生淨土必矣。又曰：七日之期，斯為漸矣！即自製遺誡。至期，端坐入寂，年八十三，即義熙十二年八月六日也。遺命弟子，露骸於松林之下，即嶺為墳，與土木同狀。弟子等不忍露骸，與潯陽太守阮侃，奉全身建塔於西嶺。謝靈運及宗炳，各立碑以銘遺德。所著有廬山集十卷行世。唐宣宗大中二年，追諡辯覺大師。昇元三年，追諡正覺。宋太宗太平興國三年，追諡圓悟大師凝寂之塔。

贊曰：晉太元中，遠祖始以淨土法門，建立蓮社，一時高僧名士多歸之。其思專想寂四字，即是念佛祕要玄關。厥後諸賢往生，顯驗不一。嗚呼盛矣！萬世而下，不可得而思議者歟！可謂釋迦再說西方，彌陀現身東土者也。厥功顧不偉歟！

◎曇鸞大師傳

師諱曇鸞，大同雁門人，北魏孝文帝承明元年生。少遊五臺山，見神跡靈異，因發信心出家。念人命危脆，且夕無常，願致長年，以弘佛法，乃從陶隱居受仙經十卷。梁武帝大通三年，至洛下，遇三藏菩提留支。師問曰：佛法中，頗有長生不死法，勝此仙經者乎？留支曰：此方何處有長生不死法？縱得長年，少時不死，卒歸輪轉，曷足貴乎？夫長生不死，吾佛道也。乃以十六觀經授之，曰：學此，則三界無復生，六道無復往；盈虛消息，禍福成敗，無得而至。其為壽也，河沙劫量，莫之能比，此吾金仙氏之長生也。師大喜，遂焚仙經，專修念佛，習淨土觀；自行化他，流布彌廣。魏主重之，號為神鸞；梁武帝尊之，稱為鸞菩薩。先後住并州大嚴寺、汾州北山石壁玄中寺。時往介山之陰，集徒修淨業，人因名其處曰鸞公巖。師撰有淨土往生論註二卷、讚阿彌陀佛偈一卷、略論安樂淨土義一卷。往生論註，闡如來淨土之因果，指示眾生往生，及願力迴向，三種莊嚴之彌陀淨土，起於佛之誓願。而眾生之往生，實如來之本願使然。他力教義，建立於此點之上。註中首提他力，揭龍樹之判教，謂其難行者，唯是自力，無他力故；其易行者，秉佛願力，便得往生彼清淨土故。結以如來本願他力，皆明證也。其讚阿彌陀佛偈，依大經讚彌陀，一名大經讚，又名無量壽經奉讚。其略論安樂淨土義，即開示大經讚所略之要義，設九問答以明釋之。孝靜帝興和四年，一夕，室中見梵僧謂曰：吾龍樹也，久居淨土，以汝同志，故來相見。師自知時至，集眾教誡曰：勞生役役，其止無日。地獄諸苦，不可不懼；九品淨業，不可不修。因令弟子高聲唱佛，西向稽顙而終。在寺道俗，俱見幡華幢蓋，自西而來；天樂盈空，良久乃已。事聞於朝，敕葬汾西文谷，建塔立碑焉。

贊曰：淨土法門，流傳東土，雖發軔於廬山遠公，而形成淨土之教相，則自師始。遠公創蓮社於廬山，受教者屬諸高僧名士。迨師焚仙經而修淨觀，宏闡淨業，念佛之風，始漸廣被。道綽尊者踵師之教，專修白業，道俗雲從。綽公之門出善導大師，於是蓮風大振矣。正範敘述，法脈溯源，次位第二，師實大有功於蓮宗者也。

◎道綽大師傳

師諱道綽，并州汶水人，俗姓衛。弱齡處俗，閭里以恭讓知名。年十四，出家，習經論，又事瓚禪師學禪。迨憩錫汶水石壁谷玄中寺，曇鸞大師所立，師慕鸞公淨土之業，於是潛心觀想。時年四十八，隋煬帝大業五年也。師坐常向西，六時禮敬不缺，念佛日以七萬計。普化道俗，為眾講無量壽經、觀經，幾二百遍。聽講者，各捏珠，稱佛號，若潮汐聲。或時散席，響彌林谷。平時激勸淨業，理致泉湧。或邪見不信，欲相抗毀者，及睹師之相，儀貌充偉，端詳慈和，輒飲氣而歸；其道感物情為若此也。貞觀二年四月八日，於祝聖誕時，見鸞公於空中，坐七寶船上，謂師曰：汝淨土堂成，但餘報未盡耳。又見化佛住空，天華下散，大眾共睹，皆忻仰歎異。天華降時，男女等以裙襟承得，薄滑可愛。師自此報力愈強，容色盛發，道俗嚮風者日眾。年登七十，忽然齔齒新生，如本無異。談述淨業，理味奔流，詞吐包蘊，氣霑醇醴。年常自業，穿諸木欒子以為數法，遺諸四眾，教其稱念；道俗嚮其綏導，望風而成習矣。著安樂集二卷行世。集分十二門，勸信求往，為最殷勤。引用經律論釋，統該龍樹、天親，邇及慧遠、曇鸞文句。遵祟淨土，明示昌言，文旨切要，詳諸化範。貞觀十九年四月二十七曰，示寂於玄中寺，春秋八十有四。

贊曰：追蹤鸞公，精修白業。六時禮敬，坐不背西。持誦佛名，日限七萬。懇到勤劬，復切利他。宏於淨業，感鸞公示現，化佛住空，天華下散。自非行感倫通，詎能會此者乎。師感鸞公現身，亦猶鸞公之感龍樹尊者也。淨土聖賢，接引有緣，感應昭彰，詎容思議。

◎善導大師傳

師諱善導，不詳其所出；人皆稱善導和尚，云是阿彌陀佛化身也。唐貞觀中，見西河綽禪師，淨土九品道場。喜曰：此真入佛之精要。修餘行業，迂僻難成；唯此法門，速超生死。於是勤篤精苦，晝夜禮誦。旋至京師，激發四眾。每入室，長跪唱佛，非力竭不休；出則演說淨土法門。三十餘年，未嘗睡眠；護持戒品，纖毫不犯。好食供眾，粗惡自奉。所有襯施，用寫阿彌陀經，十萬餘卷；畫淨土變相，三百餘壁；修營塔寺，燃燈續明。三衣瓶缽，不使人持。行不共眾，恐談世事。道俗從其化者甚眾，有誦彌陀經，十萬至五十萬遍者；有日課佛名，一萬至十萬者。其間得三昧，生淨土者，不可紀述。或問：念佛生淨土耶？師曰：如汝所念，遂汝所願。其勸世偈曰：漸漸雞皮鶴髮，看看行步龍鍾。假饒金玉滿堂，豈免衰殘老病？任汝千般快樂，無常終是到來。唯有徑路修行，但念阿彌陀佛。或問：何故不令人作觀，直遣專稱名號耶？答：眾生障重，境細心粗，識颺神飛，觀難成就。是以大聖悲憐，直勸專稱名號。正由稱名易故，相續即生。若能念念相續，畢命為期者，十即十生，百即百生。何以故？無外雜緣得正念故，與佛本願相應故，不違教故，順佛語故。若捨專念，修雜業者，百中希得一二，千中希得三四。何以故？雜緣亂動失正念故，與佛本願不相應故，與教相違故，不順佛語故，繫念不相續故。心不相續報佛恩故，雖作行業，常與名利相應故。樂近雜緣，自障障他往生正行故。比見諸方道俗，解行不同，專雜有異。但使專意作者，十即十生。修雜不至心者，千中無一。普願一切人等，善自思惟。行住坐臥，必須勵心克己，晝夜莫廢，畢命為期，前念命終，後念即生。長時永劫，廣受法樂，乃至成佛，豈不快哉！又作臨終正念文曰：凡人臨命終時，欲得往生淨土者，須先準備，不得怕死。常念此身多有眾苦，不淨惡業種種交纏；若得捨此穢身，超生淨土，受無量快樂。見佛聞法，離苦解脫，乃是稱意之事；如脫臭敝之衣，得換珍御之服。放下身心，莫生貪著。纔有病患，莫論輕重，便念無常，一心待死；須囑家人，及問候人，凡來我前，但為我念佛，不得說眼前閒雜之話，家中長短之事；亦不須軟語安慰，祝願安樂，此皆虛華無益之語。若病重將終，親屬不得垂淚哭泣，及發嗟歎懊惱之聲，惑亂心神，失其正念；但得同心念佛，助其往生。若得明曉淨土之人，頻來策勵，極為大幸。若依此者，決定往生無疑矣。多見世人，平時念佛，發願求生，甚是勤拳；及至臨終，卻又怕死，都不說著往生之事。死門事大，必須自家著力始得；一念差錯，歷劫受苦，誰人相代？思之思之！師自念佛一聲，有一光明從其口出；十至於百，光亦如之。忽一日謂人曰：此身可厭，吾將西歸。乃登寺前柳樹，向西祝曰：願佛接我，菩薩助我，令我不失正念，得生安養。祝願已，即投身而近。唐高宗皇帝，知其神異，賜寺額曰「光明」云。

贊曰：廬山而後二百年，出善導和尚，大揚法化，丕振蓮宗。其曰：如汝所念，遂汝所願。又言：專念者，十即十生，百即百生。修雜業者，百中希得一二，千中希得三四。其得失關頭，唯在與佛本願相應、不相應處。末後臨終正念文，剴切指陳，可謂慈心太切矣！學者當識取正脈源頭。

◎承遠大師傳

師諱承遠，不詳其所出。始學於成都唐公，次資川詵公，至荊州進學於玉泉真公。公令居衡山設教，人從其化者萬計。始居山西南巖石之下，人遺食則食，不遺者，食土泥草木而已；其取衣類是。南極海裔，北自幽都，來求厥道，值之巖谷，羸形垢面，躬負薪樵，以疑僕從而媟之，乃師也。凡化人，立中道而教之權，俾得以疾至。示專念法門，書塗巷，刻溪谷，丕勤誘掖。人皆負布帛，斬木石，委之巖月，師不拒不營。祠宇既具，賜額曰「彌陀寺」。營造之餘，悉施與餓疾者。先是，有沙門法照者，居廬山，由正定中，趨安樂國，見蒙惡衣侍佛者。佛告曰：此衡山承遠也。出而求之，肖焉，乃從之學，傳教天下。嗣照於代宗時為國師，乃言其師有至德，度其道不可徵。天子南嚮而禮焉，賜其居曰「般舟道場」。唐貞元十八年，七月十九日，示寂於寺，年九十一。柳宗元製碑立石於寺門之右。

贊曰：羸形垢面，尚在娑婆，而正定中人，已見侍佛側矣。苟非潛修密證之功，曷臻乎此？吁！真不愧為蓮宗祖師。上來諸大祖師，觀其自行之精嚴，利生之廣博，萬代而下，猶能感發人之信心，猗歟懿哉！

◎法照大師傳

師諱法照，不詳其所出。大歷二年，居衡州雲峰寺；慈忍戒定，為時所宗。一日，放僧堂粥缽中，睹五色祥雲，雲內現山寺。寺東北有山，山下有澗。澗北有石門，門內復有一寺，榜曰「大聖竹林寺」。他日復於缽中，見雲中數寺，池臺樓觀，萬菩薩眾，雜處其中。以所見問知識。有一僧曰：聖神變化，不可情測；若論山川勢面，乃五臺也。四年，師於郡之湖東寺，開五會念佛道場，感祥雲彌覆，雲中現樓閣；阿彌陀佛及二菩薩，身滿虛空。衡州舉郭，咸焚香瞻禮，良久方滅。師復遇一老人謂曰：汝曾發願往金色世界禮覲大聖，今何輒止？言訖不見。師遂與同志數人，遠詣五臺。五年四月六日，至五臺縣佛光寺。其夕四更，遙見異光照身，即之，行五十里，得一山，山下有澗，澗北有一石門。見二童子，自稱善財、難陀，引至一寺，榜曰「大聖竹林寺」；如缽中所見，金地寶樹，以為莊嚴。入寺登講堂，見文殊在西，普賢在東，坐師子座，萬眾圍繞，而為說法。師作禮問曰：末代凡夫，去聖時遠，知識隘劣，障垢尤深，佛性無由顯現。佛法浩瀚，未審修何法門，最為其要。文殊告曰：汝今念佛，今正是時。諸修行門，無過念佛，供養三寶，福慧雙修，此之二門，最為徑要。我於過去劫中，因觀佛故，因念佛故，因供養故，得一切種智。是故一切諸法，般若波羅蜜，甚深禪定，乃至諸佛，皆從念佛而生。故知念佛，諸法之王。師又問：當云何念？文殊言：此世界西，有阿彌陀佛；彼佛願力，不可思議。汝當繼念，令無間斷；命終決定往生，永不退轉。語已，二大聖，同舒金臂，摩師頂曰：汝以念佛故，不久證無上正等菩提。若善男女等，願疾成佛者，無過念佛，則能速證無上菩提。師歡喜作禮，辭而退。二童子送出寺門，舉頭忽失所在；乃立石標記其處。至四月十三日，師與五十餘僧，同往金剛窟，虔心禮三十五佛名。師禮纔十遍，忽見其處廣大嚴淨，琉璃宮殿，文殊、普賢俱在一處。復獨詣金剛窟所，願見大聖，以身撲地。見梵僧佛陀波利，引入一院，額曰：「金剛般若寺」。異寶莊嚴，光明閃爍。師雖歷睹靈異，而未語人也。是年臘月，於華嚴寺，入念佛道場，憶二大士，記我往生，乃絕粒要期，誓生淨土。至七日初夜，正念佛時，見一梵僧入謂曰：汝所見臺山境界，胡不傳示世人？言畢不見。師心異之。翌日，又見梵僧語如前。師曰：非敢祕聖道，恐生疑謗耳。僧曰：大聖文殊，現在此山，尚招人謗，汝何惜焉？但以所見境界，普告眾生，使見聞者，發菩提心，作毒鼓緣耳。師即遂憶所見，錄以傳世。明年，江東沙門慧從，與華嚴寺諸僧，隨師至金剛窟，及立石標記處，瞻仰舊跡。大眾悲喜未已，忽聞鐘聲，其音雅亮，節解分明，眾愈驚異，知師所見不虛。因書於屋壁，願見聞者，共發勝心。後往竹林寺，於題額處，建寺一區，仍號竹林焉。師於是篤志念佛，日夜無曠。忽見佛陀波利謂曰：汝華已就，後三年華開矣。臘月一日謂眾曰：吾行矣！端坐而逝。師嘗於并州五會念佛，感代宗皇帝宮中聞念佛聲，遣使追尋，乃見師勸化之盛，遂召入京，封國師。教宮人念佛，亦及五會，號五會法師。

贊曰：以文殊金口，宣揚念佛法門。祖師凡身。親歷五臺聖境，誠浩劫中，難遇難逢，莫大因緣也。揆厥本旨，無非大菩薩入五濁惡世，化導群迷，令早覺悟，如教修持，超脫苦輪而已，復何疑哉！

◎少康大師傳

師諱少康，姓周，縉雲仙都山人。母羅氏，夢遊鼎湖峰，有玉女以青蓮華授之曰：此華吉祥，當生貴子。及生，青光滿室，作芙蓉香。七歲未語，相者奇之。一日，母攜入靈山寺禮佛，母問識否？忽發言曰：釋迦牟尼佛。父母驚異，知其宿具善根，遂捨之出家。年十五，能通法華、楞嚴等，五部義。尋往會稽嘉祥，學究律部。復往上元隆興聽講。唐貞元初，至洛陽白馬寺，見殿中文字放光，探之，則善導和尚西方化導文也。師祝曰：若於淨土有緣，當使此文再放光明。言已，光復閃爍，光中隱隱有化菩薩。師曰：劫石可磨，我願無易矣。遂至長安光明寺，善導和尚影堂瞻禮。忽見真像升空，謂曰：汝依我教，廣化有情，他日功成，必生安養。師南至江陵，遇一僧謂曰：汝欲化人，當往新定，緣在於彼。言訖不見。乃適新定，乞錢誘小兒念佛；念佛一聲，即與一錢。如是年餘，凡男女少長，見師皆稱阿彌陀佛；念佛之聲，盈滿道路。遂於烏龍山，建淨土道場，築壇三級。每遇齋日，善信畢集，師乃升座，高聲唱佛，眾共和之。師唱佛一聲，眾見一佛從其口出，十聲則有十佛，如貫珠焉。師謂眾曰：汝見佛者，必得往生。眾聞欣慰，念佛益勵。時眾數千，有不見者，悲感自責，因倍精進。後二十一年十月三日，囑道俗曰：大眾！當於淨土，起欣樂心；於閻浮提，起厭離心。汝等此時，見我光者，真我弟子。言已，遂放異光數道，寂然而逝。郡人奉全身建塔於臺子巖，號臺巖法師。

贊曰：念佛一聲，口出一佛，此菩薩境界，非造作所能者。學者當觀其化導之權巧，隨機施設，為天下後世法，才見得祖師本意。如佛禦象，慈善根力，自然而有獅子出現。

◎延壽大師傳

師諱延壽，字沖元，杭州錢塘王氏子。自少誦法華經。錢文穆王時，知稅務，多用官錢買放生命，罪當死。引赴市曹，王使人瞷之，面色不變；文穆王因釋之，遂投四明翠巖禪師出家。後參天臺韶國師，言下大徹；旋受法，為法眼嫡孫。嘗行法華懺二十一日，備極精懇；夢見觀音菩薩以甘露灌口，因是得無礙辯才；復於禪觀中見普賢，蓮華忽然在手。因思宿願未決，故登智者巖，作二鬮，一曰一心禪定，一曰萬善莊嚴淨土。冥心精禱，七拈皆得淨土鬮。於是一意專修淨業，日課佛名十萬，終身期生安養，作神棲安養賦以見志。其文云：彌陀寶剎，安養嘉名；處報土而極樂，於十方而最清。二八觀門，修定意而冥往；四十八願，運散心而化生。爾乃畢世受持，一生皈命。仙人乘雲而聽法，空界作唄而讚詠。紫金臺上，身登而本願非虛；白玉毫中，神化而一心自慶。詳夫廣長舌讚，十剎同宣。但標心而盡契，非率意而虛傳。地軸迴轉，天華散前。一念華開，見佛而皆登妙果；千重光照，證法而盡廁先賢。考古推今，往生非一。運來而天樂盈空，時至而異香滿室。一真境內，現相而雖仗佛威；七寶池中，睹境而皆從心出。故知聖旨難量，感應猶長。變凡成聖而頃刻，即迷為悟而昭彰。探出仙書，真是長生之術；指歸淨剎，永居不死之鄉。更有出世高人，處塵大士，焚身然臂而發行，挂胃捧心而立軌，仙樂來迎而弗從，天童請命而不喜。或火烈山頂，光明境裏，絕聞惡趣之名，永拋胎獄之鄙。眼開舌固而立驗，牛觸雞鶂而忽止。處鐵城而拒王敕，須徇丹心；坐蓮臺而賴佛恩，難拋至理。其或誹謗三寶，破壞律儀；逼風刀解體之際，當業鏡照形之時，忽遇知識，現不思議。劍林變七重之行樹，火車化八德之蓮池。地獄消沈，湛爾而怖心全息；天華飛引，俄然而化佛迎之。慧眼明心，香鑪墮手。應讖而蓮華不萎，得記而寶林非久。奇哉佛力難思，古今未有！又作四料簡：一曰，有禪無淨土，十人九蹉路；陰境若現前，瞥爾隨他去。二曰，無禪有淨土，萬修萬人去；但得見彌陀，何愁不開悟。三曰，有禪有淨土，猶如戴角虎；現世為人師，來生作佛祖。四曰，無禪無淨土，鐵床并銅柱；萬劫與千生，沒箇人依怙。建隆二年，忠懿王請住慧日永明寺，賜號智覺禪師。日行一百八事，夜往別峰行道念佛；旁人時聞螺貝天樂之音。忠懿王歎曰：自古求西方者，未有如此精誠專切。乃立西方香嚴殿以成其志。所著宗鏡錄百卷，會融諸法，同入心宗；又著萬善同歸集三卷，發明空有性相之旨，提策真修，歸之中道。節錄數條，明乎淨業。一問：論云：行道念佛，與坐念佛，功德如何？答：譬如逆水張帆，猶云得往；更加張帆順水，速疾可知。坐念一日，尚乃八十億劫罪消；行念功德，豈知其量？故偈云：行道五百遍，念佛一千聲；事業常如此，西方佛自成。二問：經云：觀身實相，觀佛亦然。一念不生，天真頓朗；何得唱他佛號，廣誦餘經？高下輪迴，前後生滅；既妨禪定，但徇音聲。水動珠昏，寧當冥合？答：夫聲為眾義之府，言皆解脫之門。一切法趣聲，聲為法界。經云：一一諸法中，皆含一切法。故知一言音中，包羅無外，十界具足，三諦理圓。何得非此重彼，離相求真？不窮動靜之源，遂致語默之失。故經云：一念初起，無有初相，是真護念。未必息念消聲，方冥實相。是以莊嚴門內，萬行無虧；真如海中，一毫不捨。且如課念佛號，教有明文。唱一聲而罪滅塵沙，具十念而神棲淨土；拯危拔難，殄障消怨。非但一期暫拔苦津，託此因緣終投覺海。寶王論云：浴大海者，已用於百川；念佛名者，必成於三昧。亦猶清珠下於濁水，濁水不得不清；佛號投於亂心，亂心不得不佛。既契之後，心佛雙亡雙照。雙亡，定也；雙照，慧也。定慧既均，亦何心而不佛，何佛而不心？心佛既然，則萬境萬緣，無非三昧也。誰復患之於起心動念，高聲稱佛哉？三問：觸目菩提，舉足皆道，何須別立事相道場，役念勞形，豈諧妙旨？答：道場有二，一理道場，二事道場。理道場者，周遍剎塵；事道場者，淨地嚴飾。即事明理，須假莊嚴；從俗入真，唯憑建立。為皈敬之本，作策發之門；睹相嚴心，自他兼利。上都儀云：夫皈命三寶者，要指方立相，住心取境，不明無相離念也。佛懸知凡夫，繫心尚乃不得，況離相耶？如無術通人，居空造舍也。故直須一心皈命，盡報精修。坐臥之間，常面西向。當行道禮敬之際，念佛發願之時，懇苦翹動，無諸異念。如就刑戮，若在狴牢，怨賊所追，水火所逼。一心求救，願脫苦輪；速證無生，廣度含識；紹隆三寶，誓報四恩。如斯至誠，方不虛棄。如或言行不稱，信願輕微，無念念相續之心，有數數間斷之意；恃其懈怠，臨終望生；但為業障所遮，恕難值其善友；風火逼迫，正念不成。何以故？如今是因，臨終是果；應須因實，果則不虛。喻聲和則響順，形直則影端也。四問：即心是佛，何須外求？若認他塵，自法即隱。答：諸佛法門，亦不一向，皆有自力他力，自相共相。十玄門之該攝，六相義之融通；隨緣似分，約性常合。從心現境，境即是心；攝所歸能，他即是自。經云：非內非外，而內而外。而內故，諸佛解脫於心行中求；而外故，諸佛護念，云何不信外益耶？若禮拜，則屈伏無明，深投覺地；致敬之極，如樹倒山崩。業報差別經云：禮佛一拜，從其膝下至金剛際，一塵一轉輪王位，獲十種功德也。三藏勒那云：發智清淨禮者，良由達佛境界，慧心明利，了知法界，本無有礙；由我無始，順於凡俗，非有有想，非礙礙想。今達自心，虛通無礙，故行禮佛。隨心現量，禮於一佛，即禮一切佛；禮一切佛，即是禮一佛。以佛法身，體用融通，故禮一拜，遍通法界；如是香花種種供養，例同於此。六道四生，同作佛想。文殊云：心不生滅故，敬禮無所觀。內行平等，外順修敬；內外冥合，名平等禮。略引祖教，理事分明；不可滅佛意而毀金文，據偏見而傷圓旨。五問：心外無佛，佛不去來，何有見佛及來迎之事？答：唯心念佛，以唯心觀，遍該萬法。既了境即心，了心即佛，故隨所念，無非佛矣。般舟三昧經云：如人夢見七寶，親屬歡喜；覺已追念，不知在何處。如是念佛，此喻唯心所作，即有而空，故無來去；感應道交，唯心自見。如造罪眾生，感地獄相，皆是唯識罪人惡業心現，並無心外實有銅狗鐵蛇等事。世間一切事法，亦復如是。然遮那佛土，匪局東西。若正解了然，習累俱殄，理量雙備，親證無生。既歷聖階，位居不退，即不厭生死苦，六道化群生。如或信心初具，忍力未圓，欲拯沈淪，實難俱濟。無船救溺，弱翅高飛，臥沈坷而欲離良醫，處襁褓而擬拋慈母，久遭沈墜，必死無疑。但得陷己之虞，未有利他之分。故智論云：譬如嬰兒，若不近父母，或墮坑落井，水火等難，渴乳而死；須常近父母，養育長大，方能紹繼家業。初心菩薩，多願生淨土，親近諸佛，增長法身，方能繼佛家業，十方運濟。有斯益故，多願往生。又按諸經云：生安養者，緣強地勝，福備壽長。蓮華化生，佛親迎接，便登菩薩之位，頓生如來之家。永處跋致之門，盡受菩提之記；身具光明妙相，跡踐寶樹香臺；獻供十方，寧神三昧；觸耳常聞大乘之法，差肩皆鄰補處之人。念念虛玄，心心靜慮；煩惱燄滅，愛欲泉枯。尚無惡道之名，豈有輪迴之事？安國鈔云：所言極樂者，有二十四種樂。群疑論云：西方淨土，有三十種益。故釋迦本師，殷勤勸往；十方諸佛，廣舌證明，豈可不足信歟？六問：龐居士云，事上說佛國，此去十萬億。大海渺無邊，動即黑風起；往者雖千萬，達者無一二。忽遇本來人，不在因緣裏。云何通會而證往生？答：若提宗考本，尚不說有佛有土，豈言達與不達乎？所以天真自具，不涉因緣；匪動絲毫，常冥真體。若約事論，故非一等；九品往生，上下俱達。或遊化國，見佛應身；或生報土，睹佛真體。或一夕而便登上地，或經劫而方證小乘；或利鈍根，或定散意。或道悟遲速，根機不同；或華開早晚，時限有異。今古具載，凡聖俱生；行相昭然，明證自驗。故佛親記文殊，當生阿彌陀佛土，位登初地。無量壽經云：彌勒菩薩問佛：未知此界，有幾許不退菩薩，得生彼國？佛言：此娑婆世界，有六十七億不退菩薩，皆得往生。不退菩薩尚願往生，況凡夫乎？佛梵音聲，豈虛誑哉？七問：但見性悟道，便超生死，何用繫念彼佛，求生他土？答：真修行人，應自審察，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今存龜鑑，以破多惑。諸仁者！當觀自己行解，見性悟道，受如來記，紹祖師位，能如馬鳴龍樹否？得無礙辯才，證法華三昧，能如天台智者否？宗說皆通，行解兼修，能如忠國師否？此諸大士，皆明垂言教，深勸往生；蓋是自利利他，豈肯誤人自誤？況大雄讚歎，金口叮嚀？希從昔賢，恭稟佛敕，定不謬誤也。如往生傳所載，古今高士事蹟，顯著非一；宜勤觀覽，以自照知。又當自度：臨終之時，生死去住，定得自在否？自無始來，惡業重障，定不現前否？此一報身，定脫輪迴否？三途惡道，異類中行，出沒自由，定無苦惱否？天上人間，十方世界，隨意寄託，定無滯礙否？若也了了自信得及，何善如之！若其未也，莫以一時貢高，卻致永劫沈淪，自失善利，將復尤誰？嗚呼哀哉！何嗟及矣！何乃愛河浪底，沈溺無憂；火宅燄中，焚燒不懼？密織癡網，淺智之刃莫能揮；深種疑根，泛信之力焉能拔？遂即甘心伏意，幸禍樂災；卻非清淨之邦，顧戀恐畏之世。燋蛾爛繭，自處餘殃；籠鳥鼎魚，翻稱快樂。故知佛力不如業力，邪因難趣正因。且未脫業身，終縈三障；既不愛蓮臺化質，應須向胎藏稟形。若受肉身，全身是苦；既沈三界，寧免輪迴？今於八苦之中，略標生死二苦：一、生苦者：攬精血為體，處生熟藏中，四十二變而成幻質。上壓穢食，下熏臭坑；飲冷若冰河，吞熱如鑪炭。宛轉迷悶，不可具言！及至生時，眾苦無量；觸手墮地，如活剝牛皮；逼窄艱難，似生脫龜殼。銜怨抱恨，擬害母身；纔觸熱風，苦緣頓忘。嬰兒癡騃，水火橫亡；脫得成人，有營身種。業田既熟，愛水頻滋；無明發生，苦芽增長。膠黏七識，籠罩九居；如旋火輪，循環莫已。二、死苦者：風刀解身，火大燒體；聲虛內顫，魄悸魂驚。極苦併生，惡業頓現；千愁鬱悒，萬怖慞惶。乃至命謝氣終，寂然孤逝；幽途黯黯，冥路茫茫！與昔怨讎，皎然相對；號天扣地，求脫無門。隨業淺深，而歷諸趣。或倒生地獄，或陰受鬼形；忍饑渴而長劫號咷，受罪苦而遍身焦爛。未脫二十五有，善惡之業靡亡；追身受報，未曾遺失。生死海闊，業道難窮！聲聞尚昧出胎，菩薩猶昏隔陰；況具縛生死，底下凡夫，寧不被生苦所羈，死魔所繫？故目連所問經云：佛告目連：譬如萬川長注，有浮草木，前不顧後，後不顧前，都會大海。世間亦爾，雖有豪貴富樂自在，悉不得免生老病死。祇由不信佛經，後世為人，更深困劇，不能得生千佛國土。是故我說無量壽佛國土，易往易取。而人不能修行往生，反事九十六種邪道；我說是人，名無眼人，名無耳人。又大集月藏經云：我末法時中，億億眾生起行修道，未有一得者；當今末法，現是五濁惡世，唯有淨土一門，可通入路。當知自行難圓，他力易就。如劣士附輪王之勢，飛遊四天；凡質託仙藥之功，昇騰三島。實為易行之道，疾得相應。慈旨叮嚀，須銘肌骨！居永明十五年，弟子千七百人，常與眾受菩薩戒；施食放生，悉皆回向淨土。開寶八年二月二十六日，晨起焚香告眾，趺坐而化，年七十二。後有僧來自臨川，經年繞其塔。人問故，曰：我病入冥，見殿左供一僧像，王勤禮拜。因詢之，曰：此杭州永明壽禪師也，已經往生西方上上品矣。王重其德，故禮敬耳。崇寧中，追諡宗照禪師。清世宗憲皇帝，加封妙圓正修智覺禪師。

贊曰：修道之士，頗具好心；奈根器狹劣，動止多偏。祖愍此輩，故不憚煩勞，諄諄化導。坐斷一切狂慧口舌，解散一切義學藩籬。精修萬行，莊嚴淨土，皆過量大人之作略，人豈得擬議者哉

◎省常大師傳

師諱省常，字造微，姓顏，錢塘人。七歲出家，十七進具。宋淳化中，住南昭慶，慕廬山之風，謀結蓮社。因刻無量壽佛像，刺血書華嚴淨行品，於是易蓮社為淨行社。一時公卿大夫之預會者，百二十人，曾稱淨行弟子，王文正公旦為之首。比丘千人焉。翰林蘇易簡，作淨行品序，至謂：予當布髮以承其足，剜身以請其法，猶尚不辭，況陋文淺學而有情哉？然師才辯勝人，律嚴超常；領眾行道，日夜精勤；畢此一形，期生安養。天禧四年正月十二日，於寺端坐念佛，有頃，厲聲唱曰：佛來也！泊然而化。眾見地色皆金，移時方隱，年六十二。弟子奉全身建塔於鳥窠禪師之側，號圓淨法師。

贊曰：自導祖大扇蓮風，唐代連綿昌盛；五季以來，其道稍晦。永明禪師，以宗門龍象，專尊淨業。常祖以嚴護木叉，主張蓮社；於是先後中興，隆隆千古。修淨業者，信、願、行，如鼎三足，缺一不可。無如年代愈晚，根器愈薄；雖有信願，而行門恆虧。蓮社易名淨行社，良有深旨。

◎蓮池大師傳

師諱袾宏，字佛慧，號蓮池，古杭仁和人。俗姓沈氏，世為名族。父德鑑，號明齋先生，母周氏。師生而穎異。年十七，補諸生，以學行稱。忽悟生死事大，自此棲心淨土，戒殺生，祭必素。娶婦張氏，生一子殤，頃婦亦亡。母強之，續納湯氏，然師意非欲也。年三十一，父母俱喪，因泣曰：罔極之恩，正吾報答時矣。乃作七筆勾詞，棄家，投西山性天和尚祝髮，乞昭慶玉律師受具。於是杖策遊方，遍參知識，過東昌忽有悟。隆慶五年，乞食雲棲，見山水幽絕，結茅居焉。山故多虎，為放瑜伽燄口，虎不為患。時歲亢旱，居民乞禱雨；師唯唱佛名，雨隨注。眾悅，相與庀材造屋；衲子日歸，遂成叢席。所設門庭，專修淨業外，嚴淨毗尼，尊崇講誦，明因果，識罪福，整飭清規，真修實行。凡所謂欺世盜名者，無可施其伎倆。世皆謂祖祇宏淨土，而不知末法中之普光明藏也。嘗著淨土疑辯一篇，誠醒狂禪之痛策也。文云：或問：淨土之說，蓋表法耳。智人宜直悟禪宗，而今只管讚說淨土，將無執著事相，不明理性？答：歸元性無二，方便有多門。曉得此意，禪宗淨土，殊途同歸。子之所疑，當下冰釋。昔人於此，遞互闡揚，不一而足。如中峰大師道：禪者淨土之禪，淨土者禪之淨土。而修之者，必貴一門深入。此數語，尤萬世不易之定論也。故大勢至菩薩得念佛三昧，而曰：以念佛心，入無生恐。普賢菩薩入華嚴不思議解脫，而曰：願命終時，生安樂剎。是二大士，一侍娑婆教主，一侍安養導師，宜應各立門戶，而乃和會圓融，兩不相礙。此皆人所常聞習知，那得尚執偏見？且爾云淨土表法者，豈不以淨心即是淨土，豈復更有七寶世界？則亦將謂善心即是天堂，豈復更有夜摩忉利？惡心即是地獄，豈復更有刀劍鑊湯？愚癡即是畜生，豈復更有披毛戴角等耶？又爾喜談理性，厭說事相，都緣要顯我是高流，怕人說我不通理性。噫！若真是理性洞明，便知事外無理，相外無性，本自交徹，何須定要捨事求理，離相覓性？況土分四種，佛有三身。汝謂只有寂光土，更無實報莊嚴等土乎哉？若一味說無相話以為高，則資性稍利者，看得兩本經論，記得幾則公案，即便能之，何足為難？且汝既了徹自心隨處淨土，吾試問汝，還肯即廁溷中作住止否？還肯就犬豕牛馬同槽而飲噉否？還肯洗摩飼哺伽摩羅疾，膿血屎尿諸惡疾人，積年累月否？於此數者，歡喜安隱，略不介意平地總西方。其或外為忍勉，內起疑嫌，則是淨穢之之情尚在。而乃開口高談大聖人過量境界，撥無佛國，蔑視往生，可謂欺天誑人，甘心自昧，苦哉苦哉！又汝若有大力量，有大誓願，願於生死海中，頭出頭沒，行菩薩行，更無畏卻；則淨土之生，吾不汝強。如或慮此土境風浩大，作主不得；慮諸佛出世難值，修學無由；慮忍力未固，不能於三界險處，度脫眾生；慮盡此報身，未能永斷生死，不受後有；慮後有既在，捨身受身，前路茫茫，未知攸往；則棄淨土而不生，其失非細。淨土法門，似淺而深，似近而遠，似難而易，似易而難，他日汝當自知。汝今參禪念佛，不妨隨便一門深入；但忌認銖作金，得少為足，便以管窺小解，恣意妄談，非詆淨土。喻如癡狂之子，罵斥父母，父母慈憐，雖不加責，其如天理之不容，王法之必戮何。彼妄談者，報亦如是，可懼也夫！可悲也夫！深嗟吾人，生死關頭，最難明白。古云：聲聞尚昧出胎，菩薩猶昏隔陰。予初疑聲聞已具六通，菩薩雙修定慧，何由昏昧，均未能免？及考之自己，稽之他人，昨宵之事，平旦忽爾茫然，況隔陰乎？乍遷一房，夜起不知南北，況出胎乎？彼諸賢聖之昏昧，蓋暫昏而即明，俄昧而漸覺者也；而我等凡夫，則終於昏昧，而不自知也。捨身受身，利害有如此者。為今之計，直須堅凝正心，毋使剎那失照，而復懇苦虔誠，求生淨土；生淨土，則昏昧不足慮矣。既放其心，復撥淨土，危乎傷哉！今人多好說參悟，好說了生死，不知在此土了悟甚難，謂之豎超三界。斯陀含，猶一往一來，況凡夫乎？此土眾生，多是先生西方，然後了悟；生西方一門，謂之橫超三界，萬無一失。如上所說，誠可謂剖心之語，徹骨之談；不但令淺學之人信而有勇，又可使深悟之士事理圓彰。所著雲棲法彙一書，真度世之寶筏，法門之柱石。其彌陀疏鈔，闡發事理一心，至為淵奧；自蓮宗建立以來，未曾有也。嘉言偉績，備載全書；譬夫龍宮之寶，難以指陳；但好學之士，所宜捧讀而領會者矣。蓮祖開法四十餘年，道播寰宇，從其化者甚眾。萬曆四十三年，六月杪，入城別諸故舊。七月朔晚，入堂曰：明日吾行矣。次夕入丈室，示微疾，瞑目坐。城中諸弟子畢至，復開目曰：大眾老實念佛，莫捏怪，莫壞我規矩！向西稱佛名而逝。祖生於嘉靖十四年，正月二十二日，示寂於萬曆四十三年，七月初二日。僧臘五十，世壽八十有一。得度弟子廣孝等，并及門受戒者，不下數千計；縉紳士君子及門者，亦以千計。是年八月二十三日，入塔於寶刀巃之陽，即五雲之麓也。

贊曰：去常祖五百五十年，而雲棲出。方雲棲之未出也，法道式微，蓮宗寥落；適當龍池出世，而直指之宗復昌。念佛法門，則振起雲棲；是時天下佛法，為之大興。然其策厲清規，嚴明梵行，以救夫末世疲弊之習，而使靈山一會光明再顯者，於蓮祖為尤長也。迨今二百餘年，而天下學道者，念佛居多，且必景仰雲棲，是知蓮祖之遺風猶在焉。

◎傳燈大師傳

師諱傳燈，字無盡，衢州葉氏子。少從進賢映庵禪師剃度，隨謁百松法師，聽講法華經，頗有神會。次聽楞嚴，中夜入室，問楞嚴大定之旨；百松瞪目周視，師即契入。松遂以金雲紫袈裟授之，卓錫天台山幽溪高明寺。先有土人葉祺，葬親寺後。夢神云，此聖道場地，將有肉身菩薩大作佛事，命速遷。祺不信，俄舉家病困，懼而遄徙。翌日師至，歲修三昧，學侶輻輳，一是導歸淨士。嘗著淨土生無生論，以性具圓理，闡淨土法門。發揮現前一念心，無法不具為本；具則必造，故佛土佛身，皆即我心。今即以此本不可思議之一念念佛，而西方依正，圓妙三觀，生佛感應，曠劫誓願因緣，總不出我現前念佛之一念。如是則十方彼此，三世因果，凡小偏邪種種諸疑，可以悉斷矣。論開十門，其明一真法界有云：一真法界，即眾生本有心性。此之心性，具無量德，受無量名。舉要言之，謂性體、性量、性具。云何性體？謂此心性，離四句、絕百非，體性堅凝，清淨無染；不生不滅，常住無壞。云何性量？謂此心性，豎窮三世，橫遍十方。世界有邊，虛空無邊；虛空有邊，心性無邊。現在有邊，過未無邊；過未有邊，心性無邊。無盡無盡，無量無量。云何性具？謂此心性，具十法界。謂佛法界、菩薩法界、緣覺法界、聲聞法界、天法界、修羅法界、人法界、畜生法界、餓鬼法界、地獄法界，此是假名。復有正報，謂佛五陰、菩薩五陰，乃至地獄五陰，此是實法。復有依報，謂佛國土、菩薩國土，乃至地獄國土。令易解放，作三種分別。得意為言，即性具是性體、性量。性體離過絕非，即性具十界離過絕非。性體堅凝，清淨無染，不生不滅，常住不壞；性具十界亦然。性量豎窮橫遍，無盡無盡，無量無量；性具十界亦然。正報五陰，同性體性量，清淨周遍；依報國土亦然。又云：云何受無量名？舉要言之，此之心性，或名空如來藏，或名真如佛性，或名菴摩羅識，或名大圓鏡智，或名菩提涅槃。性體、性量名空如來藏，即性具十界五陰國土，名空如來藏。性體、性量名真如佛性，即性具等名真如佛性。乃至性體、性量名菩提涅槃，即性具等名菩提涅槃。故曰：一真法界中，具足十法界；依正本融通，生佛非殊致。其心土相即門有云：極樂國土，去此甚遠，博地凡夫，念佛求生，彈指即到者，正由生吾心所具之佛土也。言介爾心者，即凡夫念佛之心也。剎那之心，至微至劣，故稱介爾。謂十萬億遠之佛土，居於凡夫介爾之心。即心是土，即土是心，故曰：初無彼此界。問曰：介爾之心，居於方寸，云何能包許遠佛土？答曰：介爾之心，昧者謂小；達人大觀，真妄無二。蓋此妄心，全性而起；性既無邊，心亦無際。性如大海，心似浮漚；全海為漚，漚還匝海。蓋真如不變隨緣，隨緣不變。既曰隨緣不變，豈可以真妄而局大小哉？其感應任運門有云：西方極樂世界，乃吾心之一土耳；娑婆世界，亦吾心之一土耳。約土而言，有十萬億彼此之異；約心而觀，原無遠近。但眾生自受生以來，為五陰區局真性，不契心源；念佛之人，果報成熟，將捨現陰趣生陰時，淨土蓮華，忽然在前。唯心境界，非有去來彼此之相。師造此論，高契諸佛之意，遠逗眾生之機。歲甲辰，應守菴禪師請，於新昌石佛寺，開講是論；每一登座，天樂盈空，聲滿石室，鏗鏘類絲竹，菲人間所有。獨遘講時，講畢聲寂；日日如是，大眾同聞。半日講畢，樂聲亦止。遠近緇素，咸歎罕有；海內名公，著詩頌以紀之。師專修淨業，精進勇猛，所化甚廣。染翰註經，必披戒衲，感鬼神翼衛。前後應講席七十餘期，靡不指歸淨土。著作生無生論外，有楞嚴玄義、圓通疏前茅、圓通疏、海印三昧，謂之楞嚴四書。又著淨名無我疏、性善惡論、般若融心論、彌陀經圓中鈔、永嘉集註、天台山方外志、幽溪文集等。年七十五，預知時至，手書妙法蓮華經五字，復高唱經題者再，泊然而逝。

贊曰：教開圓解，宗悟自心。篤修淨業，鬼神翼衛；普利人天，是如來使。傑作生無生論，直顯心佛眾生，三無差別，妙義精湛，空前絕後，洵蓮宗傳心之法要。登座敷揚，天樂盈空，豈偶然哉？淨業行人，熟習此論，淨業之成，事半功倍。

◎蕅益大師傳

師諱智旭，字蕅益，號西有，姓鍾，吳縣人。父持白衣大悲咒，夢大士送子而生師。少以聖學自任，著書闢佛，凡數千言。及閱雲棲竹窗隨筆，乃焚所著論。年二十，讀地藏本願經，發出世志，日誦佛名。天啟元年，年二十四，聽一法師講經，疑情忽發，用心參究，已而豁然，尋掩關於吳江。遇疾且殆，始一意求生淨土。疾少閒，結壇持往生咒七日。說偈曰：稽首無量壽，拔業障根本。觀世音勢至，海眾菩薩僧。我迷本智光，妄墮輪迴苦；曠劫不暫停，無救無歸趣。劣得此人身，仍遭劫濁亂；雖復預僧倫，未入法流水。目擊法輪壞，欲挽力未能；良由無始世，不植勝善根。今以決定心，求生極樂土；乘我本誓船，廣度沈淪眾。我若不往生，不能滿所願；是故於娑婆，畢定應捨離。猶如被溺人，光求疾到岸；乃以方便力，懇拯暴流人。我以至誠心，深心回向心；然臂香三炷，結一七淨壇。專持往生咒，惟除食睡時；以此功德力，求決生安養。我若退初心，不向西方者；寧即墮泥犁，令疾生改悔。誓不戀人天，及以無為處；仰願大威神，力無畏不共。三寶無邊德，加被智旭等；折伏使不退，攝受令增長。其後歷住溫陵、漳州、石城、晟溪、長水、新安，廣宏台教，而歸老於靈峰。時諸方禪者，多以淨土為權教，遇念佛人，必令參究誰字。師獨謂：持名一法，即是圓頓心宗。有卓左車者，嘗設問言：如何是念佛門中向上一路？如何得離四句絕百非？如何是念佛人最後極則？如何是淆偽處腦後一鎚？冀和尚將向來自性彌陀，唯心淨土等語，撇向一邊，親見如來境界，快說一番，震動大千世界。師答言：向上一著，非禪非淨，即禪即淨。才言參究，已是曲為下根；果大丈夫，自應諦信是心作佛，是心是佛。設一念與佛有隔，不名念佛三昧；若念念與佛無間，何勞更間阿誰？淨土極則事，無念外之佛，為念所念；無佛外之念，能念於佛。正下手時，便不落四句百非，通身拶入。但見阿彌陀佛一毛孔光，即見十方無量諸佛；但生西方極樂一佛國土，即生十方諸佛淨土。此是向上一路。若捨現前彌陀，別言自性彌陀；捨西方淨土，別言唯心淨土。此是淆偽公案。經云：三賢十聖住果報，唯佛一人居淨土。此是腦後一鎚。但能深信此門，依信起願，依願起行，則念念流出無量如來，遍坐十方微塵國土，轉大法輪，照古照今，非為分外。何止震動大千世界？又嘗示人云：夫念佛法門，別無奇特，只是深信力行為要耳。佛云：若人專念阿彌陀，是名無上深妙禪。天台云：四種三昧，同名念佛；念佛三昧，名為三昧中王。雲棲云：一句阿彌陀佛，該羅八教，圓攝五宗。可惜如今人，將念佛看做淺近勾當，謂愚夫愚婦工夫。所以信既不深，行亦不力；終日悠悠，淨功莫剋。或有巧設方便，欲深明此念佛三昧者，動以參究誰字為向上；殊不知一念現前之心，本是離句絕非，不消作意離絕；即現前一句所念之佛，亦本超情離見，何勞說妙說玄？只貴信得及、守得穩、直下念去，或晝夜十萬，或五萬三萬，以決定不缺為準；畢此一生，誓無改變，而不得往生者，三世諸佛便為誑語。一得往生，則永無退轉；種種法門，悉得現前。切忌今日張三，明日李四。遇著教下人，又思尋章摘句；遇著宗門人，又思參究問答；遇著持律人，又思搭衣用缽。此則頭頭不了，帳帳不清。豈知念得阿彌陀佛熟，三藏十二部極則教理，都在裏許；千七百公案，向上機關，亦在裏許；三千威儀、八萬細行、三聚淨戒，亦在裏許。真能念佛，放下身心世界，即大布施；真能念佛，不復起貪瞋癡，即大持戒；真能念佛，不計是非人我，即大忍辱；真能念佛，不稍間斷夾雜，即大精進；真能念佛，不妄想馳逐，即大禪定；真能念佛，不為他歧所惑，即大智慧。試自簡點：若於身心世界，猶未放下；貪瞋癡念，猶自現起；是非人我，猶自挂懷；間斷夾雜，猶未除盡；妄想馳逐，猶未永滅；種種他歧，猶能惑志；便不名為真念佛也。要到一心不亂境界，亦無他術。最初下手，須用數珠，記得分明，刻定課程，決定無缺；久久純熟，不念自念，然後記數亦得，不記數亦得。若初心便要說好看話，要不著相，要學圓融自在，總是信不深、行不力。饒你講得十二分教，下得千七百公案，皆是生死岸邊事；臨命終時，決然用不著。又云：若欲速脫輪迴之苦，莫如持名念佛，求生極樂世界。若欲決定得生極樂世界，又莫如以信為前導，願為後鞭。信得決、願得切，雖散心念佛，亦得往生；信不真、願不猛，雖一心不亂，亦不得生。云何為信？一者、信阿彌陀佛願力，二者、信釋迦文佛教語，三者、信六方諸佛讚歎。夫世間正人君子，便無妄語，況彌陀、釋迦、六方諸佛，豈有妄語？此而不信，真不可救；故須先生深信，勿起疑惑。云何為願？一切時中，厭惡娑婆生死之苦，欣慕淨土菩提之樂。隨有所作，若善若惡，善則迴向求生，惡則懺願求生，更無二志，是名為願。信願既具，則念佛方為正行；改惡修善，皆為助行。隨功力之淺深，以分九品四土，纖毫不濫；只須自己簡察，不必旁問他人。謂深信、切願、念佛，而念佛時，心多散亂者，即是下品下生；深信、切願、念佛，而念佛時，散亂漸少者，即是下品中生；深信、切願、念佛，而念佛時，便不散亂者，即是下品上生。念到事一心不亂，不起貪瞋癡者，即是中三品生。念到理一心不亂，任運先斷見思塵沙，亦能伏斷無明者，即是上三品生。故信願持名者，能歷九品，的確不謬也。故云：得生與否，全由信願之有無；品位高下，全由持名之深淺。又信願持名，消伏業障，帶惑往生，即是凡聖同居淨土；信願持名，見思斷盡而往生者，即是方便有餘淨土；信願持名，豁破一分無明而往生者，即是實報莊嚴淨土；信願持名，持到究竟之處，無明斷盡而往生者，即是常寂光淨土。故持名能淨四土，亦的確不謬也。問曰：如何持名能斷無明？答曰：所持之佛名，無論悟與不悟，無非一境三諦；能持之念心，無論達與不達，無非一心三觀。只為眾生妄想執著，情見分別，所以不契圓常。殊不知能持者，即是始覺；所持者，即是本覺。今直下持去，持外無佛，佛外無持，能所不二，則始覺合乎本覺，名究竟覺矣。問曰：既始覺合本，則當下即常寂光，如何亦說往生？答曰：若達當下即常寂光，又何妨說箇往生？說往即非往，非往而往；生即無生，無生而生。文殊、善財之生西方者，此也。咄哉男子，無措思惟。伏願緇素智愚，於此簡易直捷，無上圓頓法門，勿視為難，而輒生退諉；勿視為易，而漫不策勤；勿視為淺，而妄致輕藐；勿視為深，而不敢承任。蓋所持之名號，真實不可思議；能持之心性，亦真實不可思議。持一聲，則一聲不可思議；持十百千萬無量無數聲，聲聲皆不可思議也。順治十年冬，有疾，遺命闍維後，屑骨和粉，分施禽魚，結西方緣。明年正月二十一日，晨起，病良已。午刻趺坐繩床，向西稱佛，舉手而逝，年五十七。既寂二年，如法闍維；啟龕，髮長覆耳，面貌如生。門人不忍從遺命，收其靈骨，建塔於靈峰。所著四十多種，俱行于世；內有選定淨土十要一書，凡修淨業者，不可不閱

贊曰：明季四大師，首雲棲，後靈峰，皆徹底宏揚淨土。良以時丁末法，淨土益為契機也。靈峰於淨宗三要，注重信願，尤為扼要。蓋淨宗行人之首先目標，在求往生極樂。而於所修佛因之頓漸，皆往生以後之比較。若未往生，何庸定議？其言曰：得生與否，全由信願之有無；品位高下，乃在持名之深淺。又曰：信得決、願得切，雖散心念佛，亦得往生；信不真、願不猛，雖一心不亂，亦不得生。何其深切著明也。若無靈峰，安能使末法眾生，修此淨土法門，而得大無畏也哉！

◎行策大師傳

師諱行策，字截流，姓蔣，宜興人。父全昌老儒也，與憨山清公為友。憨山既示寂之三年，為天啟六年。一夕，全昌夢憨山入室而生子，因名之曰夢憨。及長，父母相繼逝，發出世志。年二十三，投武林理安寺箬庵問公出家。脅不至席者五年，頓徹法源。問公化去，師住報恩寺；遇同參息庵瑛師，勸修淨業。又遇錢塘樵石法師，引閱台教，乃同入淨室，修法華三昧，宿慧頓通，窮徹教髓。康熙二年，結庵於杭州法華山西溪河渚間，專修淨業，因名所居曰蓮柎庵。九年，住虞山普仁院，倡興蓮社，學者翕然宗之。著勸發真信文曰：念佛三昧，其來尚矣。雖曰功高易進，而末世行人，罕獲靈驗；良由信願不專，未能導其善行，以要歸淨土故也。今既廣邀善侶，同修淨因，若非諦審發心，寧知出苦要道？凡我同人，預斯法會者，須具真實信心。苟無真信，雖念佛持齋，放生修福，祇是世間善人，報生善處受樂。當受樂時即造業，既造業已必墮苦。正眼觀之，較他一闡提旃陀羅輩，僅差一步耳。如是信心，豈為真實？所謂真信者，第一要信得心佛眾生三無差別；我是未成之佛，彌陀是已成之佛，覺性無二。我雖昏迷倒惑，覺性未曾失；我雖積劫輪轉，覺性未曾動。故曰：一念回光，便同本得也。次要信得我是理性佛、名字佛，彌陀是究竟佛；性雖無二，位乃天淵。若不專念彼佛，求生彼國，必至隨業流轉，受苦無量；所謂法身流轉五道，不名為佛，名為眾生矣。次要信得我雖障深業重，久居苦域，是彌陀心內之眾生；彌陀雖萬德莊嚴，遠在十萬億剎之外，是我心內之佛。既是心性無二，自然感應道交，如磁石吸鐵，無可疑者。所謂憶佛念佛，現前當來，必定見佛，去佛不遠也。具如上真信者，雖一毫之善，一塵之福，皆可回向西方，莊嚴淨土。何況持齋秉戒，放生布施，讀誦大乘，供養三寶，種種善行，豈不足充淨土資糧？惟其信處不真，遂乃淪於有漏。故今修行，別無要術，但於二六時中，加此三種真信，則一切行履，功不唐捐矣。其校正末俗知見之淆誤，則有料揀法門一文。曰：念佛求生淨土，釋尊於無量法門中，特垂勝異方便。然念佛一法，仍有多門，約而計之，不出四種：一者，念佛實相，即本覺理性，如大集等經所明是也。二者，念佛法門，即種種三昧，如諸大乘經所明是也。三者，念佛相好，即勝劣身相，如十六觀經所明是也。此三種念佛，勝則勝矣，非異方便；蓋必洞明事理，深達境觀，上智猶難，鈍根絕分故也。四者，念佛名號，即一心持名，如小本阿彌陀經所明是也。惟此一門，藉彼佛勝願力故，不論有智無智，上中下根，但執持名號，一心不亂，七日乃至一日，即是多善根福德因緣，即蒙彌陀聖眾接引，即為十方一切諸佛護念。又彼佛本誓：若有眾生，欲生我國，至心信樂，乃至十念，若不生者，不取正覺。是為不思議異方便，唯其異故勝也。所生淨土，亦有四種：一曰常寂光土，極果聖人所居，斷無明惑盡方得生。二曰實報無障礙土，別圓地住以上菩薩所居，斷塵沙惑方得生。三曰方便有餘土，四果聖人，及別教三賢菩薩，圓教十信菩薩所居，斷見思惑方得生。此三種淨土，勝則勝矣，非異方便；蓋必斷惑乃生，還同豎出三界故也。四曰凡聖同居土，權實聖賢，與博地凡夫共居。惟此淨土，仗諸佛攝受力故，不須斷惑，兼復帶業往生。但惟信願前導，感應道交，濁障稍輕，苦輪斯脫。而又即此同居安養，豎徹方便、實報、寂光。故上智即能頓淨四土，而下愚亦可三界橫超；無煩九次第修，不俟三僧祇證。是為不思議異方便，惟其異故勝也。如此最勝獨異法門，釋迦善逝，殷勤示勸於五竺遐邦；恆沙如來，廣舌讚揚於十方剎土，豈欺我哉？又嘗起精進七期，作文以示眾曰：七日持名，貴在一心不亂，無間無雜，非必以快念多念為勝也；但不緩不急，密密持去，使心中一句佛號，歷歷分明。著衣喫飯，行住坐臥，一句洪名，綿密不斷，如呼吸相似；既不散亂，亦不沈沒。如是持名，可謂事上能一心精進者矣。若能體究萬法皆如，無有二相；所謂生佛不二、自他不二、因果不二、依正不二、淨穢不二、苦樂不二、祈厭不二、取捨不二、菩提煩惱不二、生死涅槃不二，是諸二法，皆同一相，一道清淨；不用勉強差排，但自如實體究。體究之極，與自本心，忽然契合，方知著衣喫飯，總是三昧；嬉笑怒罵，無非佛事；一心亂心，終成戲論；二六時中，覓毫髮許異相不可得。如是了達，方是真正學道人，一心精進持名也。前一心，似難而易；後一心，似易而難。但能前一心者，往生可必；兼能後一心者，上品可階。然此兩種一心，皆是博地凡夫邊事，凡有心者，皆可修學。同堂緇素，各須勤策身心，近則七日內，遠則一生中，常作如是信、常修如是行；縱不克證，為因亦強，華宮託品，必不在中下矣。居普仁十三載，至康熙二十一年，七月九日卒，年五十五。時有孫翰者，病死一晝夜復蘇。曰：吾為冥司勾攝，繫閻羅殿下，黑暗中，忽睹光明燭天，香華布空，閻羅伏地，迎西歸大師。問：大師何人？云：截流也。吾以師光所照，遂得放還。同日，有吳氏子病死，踰夕復活，具言所見，亦如翰言。

贊曰：憨山大師，以夙願未遂，還來度生，示生為截流大師；故於遊心宗教之餘，即宏揚淨土，勸人專信願以導行，猶是靈峰之旨也。其料揀法門，及一心精進念佛七期規式，竭淨宗解行之能事，足為後世之津梁。其西歸也，為冥司所敬，事與永明相類；可謂先祖後祖，其揆一也矣。

◎省庵大師傳

師諱實賢，字思齊，號省庵，常熟時氏子，世業儒。師生即不茹葷，甫總角時，有出塵志。父早喪，母張氏，知其夙具善根，命為釋氏子。七歲，禮清涼庵容選和尚為師，聰慧爽朗，經典過目不忘。十五薙染，兼通世典，能詩，善書法。前輩錢玉友、許暘谷，皆執節與交，然未嘗頃刻忘生死大事也。性篤孝，母亡，跪佛前諷報恩經七七日；歲時伏臘，必設像修供。他日至普仁寺，見一僧死仆地，師瞿然悟世無常，益加鞭策。年二十四，圓尸羅於昭慶，嚴習毗尼，不離衣缽；日止一食，脅不帖席，率以為常。庚寅，依渠成法師，聽講法華圓義。謁紹曇法師，聽唯識、楞嚴、止觀諸部，晝夜研窮；未三夏，三觀十乘之旨，性相之學，靡不通貫；曇師即授記，傳靈峰四世，天台正宗焉。甲午，叩靈鷲和尚於祟福，參向上事；四月，恍然契悟，曰：我夢覺矣。自是應機無礙，才辯縱橫。鷲欲付以衣拂，弗受辭去；遂禁足於真寂寺，日閱三藏梵筴，夕持西方佛名。三年期滿，寺眾請講法華；師升座開演，河懸泉湧，沛然莫禦。戊戌首春，止杭之隆興寺；紹曇法師，命師代講經律，每擊節稱善。己亥春，詣四明阿育王山，瞻禮舍利，先後五燃指香供佛；跪佛前發四十八願，感舍利放光。因作詩云：迦文滅度二千年，舍利於今尚燦然；自慶宿生何善利，得瞻光相塔門前。一顆如珠綴小鐘，青黃赤白現何窮；自心還見自心相，不是如來色不同。殿含寶塔塔含空，剎剎塵塵本自融；八萬非多一非少，毫端應現寶王宮。醫王雖去藥還留，慚愧癡兒病未瘳；讀罷涅槃遺教品，傷心不覺淚長流。是以每年佛涅槃日，大合緇白，廣修供養，講演彌陀、遺教二經，示是心是佛之旨。三根普攝，法化洋溢；江浙黑白，傾心皈仰。作勸發菩提心文，激厲四眾，其言最為痛切，誦者多為淚下。如是者，歷有十載；法筵之盛，甲於諸方。又嘗應永福、普慶、海雲諸禪席；每進院，模範一新，清規肅穆。日講法華、楞嚴諸部；執經問義者，翕集座下。未幾，退隱杭城仙林寺，不出戶庭，力修淨業。已酉冬，杭人茅靜遠、葉陞、皇甫子儀、李執玉，監院師省躬、一葦等，請主鳳山梵天講寺。於是屏絕諸緣，純提淨土，結長期，嚴立規約。晝夜六時，領眾行道，互相策勵；人皆謂永明再來也。先後主剎十餘載，得度弟子，洎乞戒皈依者，凡數百人。間有學詩文者，師痛誡曰：人命在呼吸間，那有閒工夫學世諦文字？稍有錯過，便成他世，欲望出離難矣哉！雍正十一年癸丑，臘月佛成道日，謂弟子曰：我於明年四月十四日長往矣。自此掩關寸香齋，限晝夜課佛十萬聲。明年甲寅四月二日出關。十二告眾曰：我十日前，見西方三聖降臨虛空，今再見矣，吾其生淨土乎。隨囑咐院事，遍辭城中諸外護。侍者以偈請，師書云：身在華中佛現前，佛光乘照紫金蓮；心隨諸佛往生去，無去來中事宛然。書訖曰：吾十四日定往生矣，爾等為我集眾念佛。十三早，斷飲食，斂目危坐。五更，具浴更衣，面西趺坐。至巳時，遠近畢集，雪涕膜拜曰：願師住世度人。師復開目曰：吾去即來。生死事大，各自淨心念佛可矣。言訖，合掌連稱佛名而逝。少頃，玉筋下垂，顏色明潤，迄封龕色不變。虞山上首無住師，以是歲臘月八日，奉靈骨，塔于常熟琴川拂水巖之西。乾隆七年，二月十五日，鄮山諸緇素，懷師道行，迎骨去，重建塔於阿育王寺之右；其舊塔，以藏衣缽云。師生於康熙二十五年，八月初八日。示寂於雍正十二年，四月十四日；世壽四十九，僧臘二十五。刻有省庵法師語錄一冊，略備始終，乃二林彭際清居士重訂本，刊板行世。讀者得益，妙難盡述。今錄其勸發菩提心文，以期閱者，成修淨業，同生西方。文云：不肖愚下几夫僧實賢，泣血稽顙，哀告現前大眾，及當世淨信男女等，唯願慈悲，少加聽察。嘗聞入道要門，發心為首；修行急務，立願居先。願立則眾生可度，心發則佛道堪成。苟不發廣大心，立堅固願，則縱經塵劫，依然還在輪回；雖有修行，總是徒勞辛苦。故華嚴經云：忘失菩提心，修諸善法，是名魔業。忘失尚爾，況未發乎？故知欲學如來乘，必先具發菩薩願，不可緩也。然心願差別，其相乃多；若不指陳，如何趣向？今為大眾，略而言之，相有其八。所謂邪、正、真、偽、大、小、偏、圓是也。云何名為邪、正、真、偽、大、小、偏、圓耶？世有行人，一向修行，不究自心，但知外務；或求利養，或好名聞，或貪現世欲樂，或望未來果報。如是發心，名之為邪。既不求利養名聞，又不貪欲樂果報；唯為生死，為菩提。如是發心，名之為正。念念上求佛道，心心下化眾生。聞佛道長遠，不生退怯；觀眾生難度，不生厭倦。如登萬仞之山，必窮其頂；如上九層之塔，必造其顛。如是發心，名之為真。有罪不懺，有過不除；內濁外清，始勤終怠。雖有好心，多為名利之所夾雜；雖有善法，復為罪業之所染汙。如是發心，名之為偽。眾生界盡，我願方盡；菩提道成，我願方成。如是發心，名之為大。觀三界如牢獄，親生死如怨家；但期自度，不欲度人。如是發心，名之為小。若於心外見有眾生，及以佛道，願度願成，功勳不忘，知見不泯。如是發心，名之為偏。若知自性是眾生，故願度脫；自性是佛道，故願成就。不見一法離心別有。以虛空之心，發虛空之願，行虛空之行，證虛空之果，亦無虛空之相可得。如是發心，名之為圓。知此八種差別，則知審察；知審察，則知去取；知去取，則可發心。云何審察？謂我所發心，於此八中，為邪為正？為真為偽？為大為小？為偏為圓？云何去取？所謂去邪去偽，去小去偏；取正取真，取大取圓。如此發心，方得名為真正發菩提心也。此菩提心，諸善中王；必有因緣，方得發起。今言因緣，略有十種。何等為十？一者、念佛重恩故，二者、念父母恩故，三者、念師長恩故，四者、念施主恩故，五者、念眾生恩故，六者、念生死苦故，七者、尊重己靈故，八者、懺悔業障故，九者、求生淨土故，十者、為令正法得久住故。云何念佛重恩？謂我釋迦如來，最初發心，為我等故，行菩薩道，經無量劫，備受諸苦。我造業時，佛則哀憐，方便教化；而我愚癡，不知信受！我墮地獄，佛復悲痛，欲代我苦；而我業重，不能救拔！我生人道，佛以方便，令種善根；世世生生，隨逐於我，心無暫捨。佛初出世，我尚沈淪；今得人身，佛已滅度。何罪而生末法？何福而預出家？何障而不見金身？何幸而躬逢舍利？如是思惟：向使不種善根，何以得聞佛法？不聞佛法，焉知常受佛恩？此恩此德，邱山難喻！自非發廣大心，行菩薩道，建立佛法，救度眾生；縱使粉骨碎身，豈能酬答？是為發菩提心第一因緣也。云何念父母恩？哀哀父母，生我劬勞！十月三年，懷胎乳哺；推乾去溼，嚥苦吐甘，才得成人；指望紹繼門風，供承祭祀。今我等既已出家，濫稱釋子，忝號沙門；甘旨不供，祭掃不給；生不能養其口體，死不能導其神靈。於世間則為大損，於出世又無實益；兩途既失，重罪難逃。如是思惟，唯有百劫千生，常行佛道；十方三世，普度眾生。則不唯一生父母，生生父母俱蒙拔濟；不唯一人父母，人人父母盡可超昇。是為發菩提心第二因緣也。云何念師長恩？父母雖能生育我身，若無世間師長，則不知禮義；若無出世師長，則不解佛法。不知禮義，則同於異類；不解佛法，則何異俗人？今我等粗知禮義，略解佛法，袈裟被體，戒品沾身；此之重恩，從師長得。若求小果，僅能自利；今為大乘，普願利人，則世出世間二種師長，俱蒙利益。是為發菩提心第三因緣也。云何念施主恩？謂我等今者日用所資，並非已有；三時粥飯、四季衣裳、疾病所須、身口所費，此皆出自他力，將為我用。彼則竭力躬耕，尚難餬口；我則安坐受食，猶不稱心。彼則紡織不已，猶自艱難；我則衣服有餘，寧不愛惜。彼則蓽門蓬戶，擾攘終身；我則廣宇閒庭，優游卒歲。以彼勞而供我逸，於心安乎？將他利而潤己身，於理順乎？自非悲智雙運，福慧二嚴，檀信沾恩，眾生受賜，則粒米寸絲，酬償有分，惡報難逃。是為發菩提心第四因緣也。云何念眾生恩？謂我與眾生，從曠劫來，世世生生，互為父母，彼此有恩；今雖隔世昏迷，互不相識，以理推之，豈無報效？今之披毛戴角，安知非昔為其子乎？今之蠕動蜎飛，安知不曾為我父乎？每見幼離父母，長而容貌都忘；何況宿世親緣，今則張王難記！彼其號呼於地獄之下，宛轉於餓鬼之中，苦痛誰知？飢虛安訴？我雖不見不聞，彼必求拯求濟。非經不能陳此事，非佛不能道此言；彼邪見人，何足以知此？是故菩薩觀於螻蟻，皆是過去父母、未來諸佛；常思利益，念報其恩。是為發菩提心第五因緣也。云何念生死苦？謂我與眾生，從曠劫來，常在生死，未得解脫；人間天上，此界他方，出沒萬端，昇沈片刻。俄焉而天，俄焉而人，俄焉而地獄、畜生、餓鬼。黑門朝出而暮還，鐵窟暫離而又入。登刀山也，則舉體無完膚；攀劍樹也，則方寸皆割裂。熱鐵不除飢，吞之則肝腸盡爛；烊銅難療渴，飲之則骨肉都糜。利鋸解之，則斷而復續；巧風吹之，則死已還生。猛火城中，忍聽叫嗥之慘；煎熬盤裏，但聞苦痛之聲。冰凍始凝，則狀似青蓮棻結；血肉既裂，則身如紅蕅華開。一夜死生，地下每經萬遍；一朝苦痛，人間已過百年。頻煩獄卒疲勞，誰信閻翁教誡？受時知苦，雖悔恨以何追？脫已還忘，其作業也如故！鞭驢出血，誰知吾母之悲？牽豕就屠，焉識乃翁之痛？食其子而不知，文王尚爾；噉其親而未識，凡類皆然！當年恩愛，今作怨家；昔日寇讎，今成骨肉。昔為母而今為婦，舊是翁而新作夫。宿命知之，則可羞可恥！天眼視之，則可笑可憐！糞穢叢中，十月包藏難過；膿血道裏，一時倒下可憐。少也何知，東西莫辨；長而有識，貪欲便生。須臾而老病相尋，迅速而無常又至！風火交煎，神識於中潰亂；精血既竭，皮肉自外乾枯。無一毛而不被鍼鑽，有一竅而皆從刀割。龜之將烹，其脫殼也猶易；神之欲謝，其去體也倍難。心無常主，類商賈而處處奔馳；身無定形，似房屋而頻頻遷徙。大千塵點，難窮往返之身；四海波濤，孰計別離之淚！峨峨積骨，過彼祟山；莽莽橫尸，多於大地！向使不聞佛語，此事誰見誰聞？未睹佛經，此理焉知焉覺？其或依前貪戀，仍舊癡迷；祇恐萬劫千生，一錯百錯。人身難得而易失，良時易往而難追。道路冥冥，別離長久；三途惡報，還自受之。痛不可言，誰當相代？興言及此，能不寒心？是故宜應，斷生死流，出愛欲海；自他兼濟，彼岸同登。曠劫殊勳，在此一舉。是為發菩提心第六因緣也。云何尊重己靈？謂我現前一心，直下與釋迦如來無二無別。云何世尊無量劫來，早成正覺；而我等昏迷顛倒，尚做凡夫？又我世尊，則具有無量神通智慧，功德莊嚴；而我等則但有無量業繫煩惱，生死纏縛？心性是一，迷悟天淵；靜言思之，豈不可恥？譬如無價寶珠，沒在淤泥，視同瓦礫，不加愛重，是故宜應以無量善法，對治煩惱；修德有功，則性德方顯。如珠被濯，懸在高幢，洞達光明，映蔽一切；可謂不孤佛化，不負己靈。是為發菩提心第七因緣也。云何懺悔業障？經言：犯一吉羅，如四天王壽，五百歲，墮泥犁中。吉羅小罪，尚獲此報，何況重罪，其報難言。今我等日用之中，一舉一動，恆違戒律；一餐一水，頻犯尸羅。一日所犯，亦應無量，何況終身歷劫，所起之罪，更不可言矣！且以五戒言之，十人九犯，少露多藏。五戒名為優婆塞戒，尚不具足，何況沙彌、比丘、菩薩等戒，又不必言矣。問其名，則曰：我比丘也。問其實，則尚不足為優婆塞也，豈不可愧哉？當知佛戒不受則已，受則不可毀犯；不犯則已，犯則終必墮落。若非自愍愍他，自傷傷他，身口併切，聲淚俱下，普與眾生，求哀懺悔，則千生萬劫，惡報難逃。是為發菩提心第八因緣也。云何求生淨土？謂在此土修行，其進道也難；彼土往生，其成佛也易。易故一生可致，難故累劫未成。是以往聖前賢，人人趣向；千經萬論，處處指歸；末世修行，無越於此。然經稱少善不生，多福乃致。言多福，則莫若執持名號；言多善，則莫若發廣大心。是以暫持聖號，勝於布施百年；一發大心，超過修行歷劫。蓋念佛本期作佛，大心不發，則雖念奚為？發心原為修行，淨土不生，則雖發易退。是則下菩提種，耕以念佛之犁，道果自然增長；乘大願船，入於淨土之海，西方決定往生。是為發菩提心第九因緣也。云何令正法久住？謂我世尊，無量劫來，為我等故，修菩提道；難行能行，難忍能忍；因圓果滿，遂致成佛。既成佛已，化緣周訖，入於涅槃。正法像法，皆已滅盡；僅存末法，有教無人。邪芷不分，是非莫辨；競爭人我，盡逐利名。舉目滔滔，天下皆是。不知佛是何人，法是何義，僧是何名。衰殘至此，殆不忍言！每一思及，不覺淚下！我為佛子，不能報恩；內無益於己，外無益於人；生無益於時，死無益於後。天雖高不能覆我，地雖厚不能載我。極重罪人，非我而誰？由是痛不可忍，計無所出；頓忘鄙陋，忽發大心。雖不能挽回末運於此時，決當圖護持正法於來世！是故偕諸善友，同到道場，述為懺摩，建玆法會。發四十八之大願，願願度生；期百千劫之深心，心心作佛。從於今日，盡未來際，畢此一形，誓歸安養。既登九品，回入娑婆；俾得佛日重輝，法門再闡。僧海澄清於此界，人民被化於東方；劫運為之更延，正法得以久住。此則區區真實苦心，是為發菩提心第十因緣也。如是十緣備識，八法周知，則趣向有門，開發有地。相與得此人身，居於華夏；六根無恙，四大輕安；具有信心，幸無魔障。況今我等，又得出家、又受具戒、又遇道場、又聞佛法、又瞻舍利、又修懺法、又值善友、又具勝緣，不於今日發此大心，更待何日？唯願大眾，愍我愚誠，憐我苦志，同立此願，同發是心！未發者今發，已發者增長，已增長者今令相續。勿畏難而退怯，勿視易而輕浮；勿欲速而不久長，勿懈怠而無勇猛；勿萎靡而不振起，勿因循而更期待；勿因愚鈍而一向無心，勿以根淺而自鄙無分。譬諸種樹，種久則根淺而日深；又如磨刀，磨久則刀鈍而成利。豈可因淺勿種，任其自枯？因鈍弗磨，置之無用？又若以修行為苦，則不知懈怠尤苦。修行則勤勞暫時，安樂永劫；懈怠則偷安一世，受苦多生。況乎以淨土為舟航，則何愁退轉？又得無生為忍力，則何慮艱難？當知地獄罪人，尚發菩提於往劫；豈可人倫佛子，不立大願於今生？無始昏迷，往者既不可諫；而今覺悟，將來猶尚可追。然迷而未悟，固可哀憐；苟知而不行，尤為痛惜！若懼地獄之苦，則精進自生；若念無常之速，則懈怠不起。又須以佛法為鞭策，善友為提攜；造次弗離，終身依賴，則無退失之虞也。勿言一念輕微，勿謂虛願無益；心真則事實，願廣則行深。虛空非大，心王為大；金剛非堅，願力最堅。大眾誠能不棄我語，則菩提眷屬，從此聯姻；蓮社宗盟，自今締好。所願同生淨土、同見彌陀、同化眾生、同成正覺。則安知未來三十二相、百福莊嚴，不從今日發心立願而始也。願與大眾共勉之，則幸甚！

贊曰：師於普仁遇警，而發心離俗，殆與祖師有因緣乎。禮舍利而悲世尊之不遇，講彌陀而慶彼佛之現存；於是著文勸進，結期精修。自行化他，淨風廣扇；臨終西歸，瑞相昭然。師有語錄行世，誦其文而不發心念佛者，未之有也。

◎徹悟大師傳

師諱際醒，字徹悟，一字訥堂，又號夢東，京東豐潤縣人。俗姓馬，父諱萬璋，母高氏。師幼而穎異，長喜讀書，經史群籍，靡弗采覽。二十二歲，因大病，悟幻質無常，發出世志。病已，至房山縣投三聖庵，榮池老宿薙髮。越明年，詣岫雲寺恆實律師圓具。次年，聞香界寺隆一法師，開演圓覺，師預會焉。晨夕研詰，精求奧義，遂悟圓覺全經大旨。復依增壽寺慧岸法師，聽講相宗，妙得其要。後歷心華寺遍空法師座下，聽法華、楞嚴、金剛等經，圓解頓開；於性相二宗，三觀十乘之旨，了無滯礙。乾隆三十三年冬，參廣通粹如純翁，明向上事；師資道合，乃印心焉；是為臨濟三十六世，磬山七世也。三十八年，粹翁遷主萬壽寺，師繼席廣通，率眾參禪，策勵後學，津津不倦，十四年如一日；聲馳南北，宗風大振。每憶永明延壽禪師，乃禪門宗匠，尚歸心淨土，日課十萬彌陀，期生安養；況今末代，尤宜遵承。遂棲心淨土，主張蓮宗；數十年來，所有積稿，一旦付之丙丁，不存一矣。於是輟參念佛，純提淨土，而禪者願隨者頗夥；日限尺香晤客，過此惟禮拜持念而已。五十七年，遷覺生寺，住持八年，百廢盡舉。於淨業堂外，別立三堂，曰涅槃，曰安養，曰學士；俾老病者有所依託，初學便於誦習。師於禪淨宗旨，皆深造其精奧；律己甚嚴，望人甚切。開導說法，如瓶瀉雲興；與眾精修，蓮風大扇。邇遐仰化，道俗歸心；當時法門，為第一人。嘉慶五年，退居紅螺山資福寺，以期終歲；衲子依戀追隨者甚眾。師為法為人，心終無厭，遂復留眾，俄成叢席；擔柴運水，泥壁補屋，一飲一餐，與眾共之。師嘗示眾念佛語云：吾人現前一念之心，全真成妄，全妄即真；終日不變，終日隨緣。夫不隨佛界之緣而念佛，便念九界；不念三乘，便念六凡；不念人天，便念三途；不念鬼畜，便念地獄。以凡在有心，不能無念。以無念心體，唯佛獨證；自等覺已還，皆悉有念。凡起一念，必落十界，更無有念出十界外，以十法界更無外故。每起一念，為一受生之緣，果知此理而不念佛者，未之有也。若此心，能與平等大慈大悲，依正功德，以及萬德洪名相應，即念佛法界也；能與菩提心，六度萬行相應，即念菩薩法界也；以無我心，與十二因緣相應，即念緣覺法界也；以無我心，觀察四諦，即念聲聞法界也；或與四禪八定，以及上品十善相應，即念天法界也；若與五戒相應，即念人法界也；若修戒善等法，兼懷瞋慢勝負之心，即落修羅法界；若以緩軟心，念下品十惡，即墮畜生法界；或以緩急相半心，與中品十惡相應，便墮餓鬼法界；若以猛熾心，與上品十惡相應，即墮地獄法界也。十惡者，即殺、盜、淫、妄言、綺語、惡口、兩舌、貪、瞋、邪見是；反此，則為十善。當密自檢點，日用所起之念，與何界相應者多，與何界相應者猛，則他日安身立命之處，不勞更問人矣！又曰：真為生死，發菩提心；以深信願，持佛名號。十六字，為念佛法門一大綱宗。若真為生死之心不發，一切開示，皆為戲論。世間一切重苦，無過生死。生死不了，生死死生，生生死死。出一胞胎，入一胞胎；捨一皮袋，取一皮袋，苦已不堪。況輪迴未出，難免墮落。豬胞胎、狗胞胎，何所不鑽？驢皮袋、馬皮袋，何所不取？此箇人身，最為難得，最易打失；一念之差，便入惡趣。三途易入而難出，地獄時長而苦重。七佛以來，猶為蟻子；八萬劫後，未脫鴿身。畜道時長已極，鬼獄時長尤倍。久經長劫，何了何休？萬苦交煎，無歸無救！每一言之，衣毛卓豎；時一念及，五內如焚。是故即今痛念生死，如喪考妣，如救頭然也。然我有生死，我求出離；而一切眾生皆在生死，皆應出離。彼等與我，本同一體，皆是多生父母，未來諸佛；若不念普度，唯求自利，則於理有所虧，心有未安。況大心不發，則外不能感通諸佛，內不能契合本性；上不能圓成佛道，下不能廣利群生。無始恩愛，何以解脫？無始怨愆，何以解釋？積劫罪業，難以懺除；積劫善根，難以成就。隨所修行，多諸障緣；縱有所成，終墮偏小。故須稱性發大菩提心也。然大心既發，應修大行。而於一切行門之中，求其最易下手，最易成就，至極穩當，至極圓頓者，則無如以深信願，持佛名號矣。所謂深信者，釋迦如來梵音聲相，決無誑語；彌陀世尊大慈悲心，決無虛願。且以念佛求生之因，必感見佛往生之果；如種瓜得瓜，種豆得豆；響必應聲，影必隨形；因不虛棄，果無浪得。此可不待問佛而能自信者也。況吾人現在一念心性，全真成妄，全妄即真；終日隨緣，終日不變。橫遍豎窮，當體無外；彌陀淨土，總在其中。以我具佛之心，念我心具之佛，豈我心具之佛，而不應我具佛之心耶？往生傳載，臨終瑞相，班班列列，豈欺我哉？如此信已，願樂自切。以彼土之樂，回觀娑婆之苦，厭離自深；如離廁坑，如出牢獄。以娑婆之苦，遙觀彼土之樂，欣樂自切；如歸故鄉，如奔寶所。總之如渴思飲，如饑思食，如病苦之思良藥，如嬰兒之思慈母，如避怨家之持刀相迫，如墮水火而急求救援。果能如此懇切，一切境緣莫能引轉矣。然後以此信願之心，執持名號。持一聲，是一九蓮種子；念一句，是一往生正因。直須心心相續，念念無差；唯專唯勤，無雜無間；愈久愈堅，轉持轉切；久之久之，自成片段，入一心不亂矣。誠然如此，若不往生者，釋迦如來便為誑語，彌陀世尊便為虛願；有是理乎哉？又曰：吾人生死關頭，唯二種力，一者，心緒多端，重處偏墜，此心力也；二者，如人負債，強者先牽，此業力也。業力最大，心力尤大；以業無自性，全依於心。心能造業，心能轉業；故心力唯重，業力唯強，乃能牽生。若以重心而修淨業，淨業則強；心重業強，唯西方是趣，則他日報終命盡，定往西方，不生餘處矣。如大樹大牆，尋常向西而歪；他日若倒，決不向餘處也。何謂重心？我輩修習淨業，信貴於深，願貴於切；以信深願切故，一切邪說莫能搖惑，一切境緣莫能引轉。若正修淨業時，倘達摩大師忽現在前，乃曰：吾有直指人心見性成佛之禪，汝但捨置念佛，吾即以此禪授汝。但當向祖師作禮，謂我先已受釋迦如來念佛法門，發願受持，終身不易；祖師雖有深妙禪道，吾則不敢自違本誓也。縱或釋迦如來忽爾現身，謂曰：吾先說念佛法門，特一時方便耳；今更有殊勝法門，超於彼者，汝當且置念佛，吾即為說勝法。亦祇可向佛稽首陳白：我先稟受世尊淨業法門，發願一息尚存，決不更張；如來雖有勝法，吾則不敢自違本願也。雖佛祖現身，尚不改其所信，況魔王外道，虛妄邪說，豈足以搖惑之耶？能如是信，其信可謂深矣！若赤熱鐵輪，旋轉頂上，不以此苦，退失往生之願；若輪王勝妙五欲現前，亦不以此樂，退失往生之願。此逆順至極，尚不改所願；況世間小小逆順境界，豈能引轉哉？能如是願，其願可謂切矣！信深、願切，是謂重心；而修淨業，淨業必強。心重故，則易純；業強故，則易熟。極樂淨業若熟，娑婆染緣便盡。果得染緣已盡，則臨終時，雖欲輪迴境界再現在前，亦不可得；果得淨業已熟，則臨終時，雖欲彌陀淨土不現在前，亦不可得。然此信、願，要在操之有素，臨時自不入於歧路。如古德臨欲命終，六欲天童，次第接引，皆不去；唯專心待佛。後佛現，乃曰：佛來也！遂合掌而逝。夫臨欲命終，四大分張，此何時也？六欲天童，次第接引，此何境也？苟素常信、願，不到十分堅固，當此時，對此境，而能強作主宰乎？如古德，真可謂千古修淨業者之標榜矣！問：諸方皆有淨土，何專讚西方，求願往生耶？答：此非人師意也，乃金口誠言，分明指示故；大乘顯密諸經，同指歸故；令初心人專注一境，三昧易成故；四十八願為緣，緣強故；十念為因，因勝故；佛與眾生，偏有緣故。此土眾生，無論僧俗男女、老幼善惡之人，當其處極順逆苦樂境緣之時，多必由中而發，衝口而出，念佛一聲。然不念佛則已，凡念佛必念阿彌陀佛，此誰使之然？蓋眾生久蒙佛化，久受佛恩，與佛緣深故也。且此彌陀一經，羅什最初譯成，東林遠祖，即與一百二十三人，結社念佛。其一百二十三人，以次漸化，臨終皆留瑞應；雖鸚鵡八哥念佛，化時皆有瑞相。此非眾生與佛緣深，謂之何哉？又無量壽經云：當來經道滅盡，我以願力，特留此經，更住百年，廣度含識。夫不留他經，而獨留此經者，豈非以此法門，下手易而攝機普，入道穩而獲益速耶？以是而知，其時愈後，此法愈當機矣。一句佛號，不雜異緣；十念功成，頓超多劫。於此不信，真同木石；捨此別修，非狂即癡，復何言哉？又曰：知小而不知大，見近而不見遠者，此眾生之常分也。如阿彌陀佛，於諸眾生，有大恩德，眾生不知也。佛於無量劫前，對世自在王佛，普為惡世界苦眾生，發四十八種大願；依願久經長劫，修菩薩行。捨金輪王位、國城妻子、頭目腦髓，不知其幾千萬億；此但萬行中，內外財布施一行也。如是忍人所不能忍，行人所不能行；圓修萬行，力極功純，嚴成淨土，自致成佛。分身無量，接引眾生；方便攝化，令生彼國。然則如為一人，眾多亦然；如為眾多，一人亦然。若以眾多視之，佛則普為一切眾生也；若以一人視之，佛則專為我一人也。稱性大願，為我發也；長劫大行，為我修也。四土，為我嚴淨也；三身，為我圓滿也。以至頭頭現身接引，處處顯示瑞應，總皆為我也。我造業時，佛則警覺我；我受苦時，佛則拔濟我；我皈命時，佛則攝受我；我修行時，佛則加被我。佛之所以種種為我者，不過欲我念佛也，欲我往生也，欲我永脫眾苦、廣受法樂也，欲我展轉化度一切眾生，直至一生補佛而後已也。噫！佛之深恩重德，非父母所可比，雖天地不足喻其高厚矣！非聞開示，安知此意？不讀佛經，安曉此理？今而後已知之矣，唯有竭力精修，盡報皈誠，拌命念佛而已，復何言哉？師居紅螺十年，至嘉慶十五年，二月，詣萬壽寺，掃粹祖塔，辭諸山外護。囑曰：幻緣不久，人世非常，虛生可惜；各宜努力念佛，他年淨土好相見也。三月還山，命預辦荼毗事物。十月十七日，集眾付院務，命弟子松泉，領眾住持。誡曰：念佛法門，三根普被，無機不收。吾數年來，與眾苦心建此道場，本為接待方來，同修淨業。凡吾所立規模，永宜遵守，不得改弦易轍，庶不負老僧與眾一片苦心也。臨示寂半月前，覺身微疾，命大眾助稱佛號；見虛空中幢幡無數，自西而來。乃告眾曰：淨土相現，吾將西歸矣。眾以住世相勸。師曰：百年如寄，終有所歸；吾得臻聖境，汝等當為師幸，何苦留耶？十二月十六日，命監院師貫一，設涅槃齋。十七日申刻告眾曰：吾昨已見文殊、觀音、勢至三大士，今復蒙佛親垂接引，吾今去矣。眾稱佛號愈厲。師面西端坐，合掌曰：稱一聲洪名，見一分相好。遂手結彌陀印，安詳而逝。眾聞異香浮空。供奉七日，面貌如生，慈和豐滿，髮白變黑，光潤異常。二七入龕，三七荼毘，獲舍利百餘粒。門弟子遵遺命，請靈骨葬於普同塔內。師生於乾隆六年，十月十四日未時；示寂於嘉慶十五年，十二月十七日申時；世壽七十，僧臘四十九，法臘四十有三。有徹悟禪師語錄一冊，示禪、教、律，念佛伽陀，行於世。

贊曰：師以宗說兼通，而棲心淨域，自行化他，殆永明之儔歟。師有語錄，所論淨宗法要，事理分明，殊勝希有。其中「真為生死，發菩提心；以深信願，持佛名號。」十六字綱宗，要中之要，宜我印祖以之為家法也。又其勸信之文，至謂佛法大海，信為能入；淨土一門，信尤為要。以持名念佛，乃諸佛甚深行處；惟除一生所繫菩薩，可知少分。自餘一切賢聖，但當遵信而已，非其智分之所能知，況下劣凡夫乎？更作十信標語：一、信生必有死，二、信人命無常，三、信輪回路險，四、信苦趣時長，五、信佛語不虛，六、信實有淨土，七、信願生即生，八、信生即不退，九、信一生成佛，十、信法本唯心。然則世之於念佛往生，發生異見諍論者，可以知所反矣。

◎印光大師傳

師諱聖量，字印光，別號常慚愧僧，陝西郃陽趙氏子。幼隨兄讀儒書，頗以聖學自任，和韓歐闢佛之議；後病困數載，始悟前非，頓革先心。出世緣熟，年二十一，即投終南山南五臺蓮華洞寺出家，禮道純和尚薙染，時清光緒七年辛巳歲也。明年，於陝西興安縣雙溪寺，印海定律師座下受具。師生六月即病目，幾喪明；後雖癒，而目力已損；稍發紅，即不能視物。受具時，以師善書，凡戒期中所有寫法事宜，悉令代作；寫字過多，目發紅如血灌。幸師先於湖北蓮華寺充照客時，於曬經次，得讀殘本龍舒淨土文，而知念佛往生淨土法門，乃即生了生脫死之要道。因此目病，乃悟身為苦本；即於閒時，專念佛號。夜眾睡後，復起坐念佛；即寫字時，亦心不離佛；故雖力疾書寫，仍能勉強支持。及寫事竟，而目亦全癒；由是深解念佛功德不可思議；而自行化他，一以淨土為歸，即造端於斯也。

師修淨土，久而彌篤；聞紅螺山資福寺，為專修淨土道場，遂於二十六歲（光緒十二年丙戍），辭師前往。是年十月入堂念佛，沐徹祖之遺澤，而淨業大進。翌年正月，告暫假朝五臺；畢，仍回資福；歷任上客堂香燈、寮元等職。三載之中，念佛正行而外，研讀大乘經典。由是深入經藏，妙契佛心；徑路修行，理事無礙矣。年三十（十六年庚寅），至北京龍泉寺為行堂。三十一（十七年辛卯），住圓廣寺。越二年（十九年癸巳），普陀山法雨寺化聞和尚，入都請藏，檢閱料理，相助之人；眾以師作事精慎，進之。化老見師道行超卓，及南歸，即請伴行，安單寺之藏經樓。寺眾見師勵志精修，咸深欽佩，而師儼然不自足也。二十三年丁酉夏，寺眾一再堅請講經；辭不獲已，乃為講彌陀便蒙鈔一座。畢，即於珠寶殿側閉關，兩期六載，而學行倍進。出關後由了餘和尚，與真達等，特創為蓮篷供養，與諦閑法師先後居之。未幾，仍迎歸法雨。年四十四（三十年甲辰），因諦老為溫州頭陀寺請藏，又請入都，助理一切；事畢南旋，仍住法雨經樓。師出家三十餘年，終清之世，始終韜晦，不喜與人往來，亦不願人知其名字，以期晝夜彌陀，早證念佛三昧。

然鼓鐘於宮，聲聞於外；德厚流光，終不可掩。民國紀元，師年五十有二；高鶴年居士，乃取師文數篇，刊入上海佛學叢報，署名常慚；人雖不知為誰，而文字般若，已足引發讀者善根。逮民六年（五十七歲），徐蔚如居士，得與其友三書，印行，題曰：印光法師信稿。七年（五十八歲），搜得師文二十餘篇，印於北京，題曰：印光法師文鈔。八年（五十九歲），復搜得師文，再印續編；繼合初續為一。九、十兩年，復有增益，乃先後鉛鑄於商務印書館，木刻於揚州藏經院。十一至十五年間，迭次增廣，復於中華書局印行，題曰：增廣印光法師文鈔。夫文以載道，師之文鈔流通，而師之道化，遂滂浹於海內。如淨土決疑論、宗教不宜混濫論，及與大興善寺體安和尚書等，皆言言見諦，字字歸宗，上符佛旨，下契生心，發揮禪淨奧妙，抉擇其間難易，實有發前人未發處。徐氏跋云：大法陵夷，於今為極，不圖當世尚有具正知正見如師者；續佛慧命，於是乎在。又云：師之文，蓋無一語無來歷；深入顯出，妙契時機；誠末法中應病良藥。可謂善識法要，竭忱傾仰者矣。故當初徐居士特持書奉母，躬詣普陀，竭誠禮覲，懇求攝受，皈依座下；師猶堅持不許，指徐母子往寧波觀宗寺皈依諦公。民六年，周孟由兄弟，奉庶祖母登山，再四懇求，必請收為弟子；師觀察時機，理難再卻，故為各賜法名。此為師許人皈依之始，而文鈔亦實為之緣起也。師之為文，不獨佛理精邃，即格、致、誠、正、修、齊、治、平，五倫八德等，儒門經世之道，不背乎淨業三福者，亦必發揮盡致。文義典雅，所以紙貴洛陽，人爭請讀。由是而慕師道德，渴望列於門牆之善男信女，日益眾多。或航海梯山，而請求攝受；或鴻來雁往，而乞賜法名。此二十餘年來，皈依師座之人，實不可以數計；即依奉行，喫素念佛，精修淨業，得遂生西之士女，亦難枚舉。然則師之以文字攝化眾生，利益世間，有不可思議者矣。

師之耳提面命，開導學人，本諸經論，流自肺腑；不離因果，不涉虛文。應折伏者，禪宿儒魁，或遭呵斥；即達官顯宦，絕無假借。應攝受者，後生末學，未嘗拒卻；縱農夫僕婦，亦與優容。一種平懷，三根普利；情無適莫，唯理是依。但念時當叔季，世風日下，非提倡因果報應，不足以挽頹風而正人心；人根陋劣，非實行信願念佛，決不能了生死而出輪迴。故不拘貴賤賢愚，男女老幼，凡有請益，必以諸惡莫作，眾善奉行，因果報應，生死輪迴之實事實理，諄諄啟迪，今人深生憬悟，以立為人處世之根基；進以真為生死，發菩提心，信願念佛，求生西方之坦途要道，教人切實奉行，以作超凡入聖之捷徑。雖深通宗教，從不談玄說妙，必使人人皆知而能行，聞者悉皆當下受益。此即蓮池大師，論辯融老人之言曰：此老可敬處，正在此耳。因師平實無奇，言行合一，所以真修實踐之士，咸樂親近；致使叩關問道者，亦多難勝數。且師以法為重，以道為尊，名聞利養，不介於懷。民十一年（六十二歲），定海縣陶在東知事，會稽道黃涵之道尹，彙師道行，呈請大總統徐，題賜悟徹圓明匾額一方，齎送普陀，香花供養，極盛一時；緇素欣羨，師則若罔聞知。有叩之者，答以虛空樓閣，自無實德，慚愧不已，榮從何來等語。當今競尚浮誇之私，而澹泊如師，實足挽既倒之狂瀾，作中流之砥柱。若道若俗，獲益良多。

師儉以自奉，厚以待人。凡善信男女，供養香敬，悉皆代人廣種福田，用於流通經籍，與救濟飢貧；但權衡輕重，先其所急，而為措施。如民十五年（六十六歲），長安被困，解圍後，即以印文鈔之款，急撥三千圓，託人速匯賑濟。凡聞何方被災告急，必盡力提倡捐助，以期救援。二十四年（七十五歲），陝省大旱，得王幼農居士函告，即取存摺，令人速匯一千圓助急賑。匯後，令德森查帳，摺中所存，僅百餘圓；而報國寺一切需用，全賴維持，亦不介意。二十五年（七十六歲），應上海護國息災法會說法時，聞綏遠災情嚴重，即對眾發表，以當時一千餘人，皈依求戒等香敬，計洋二千九百餘圓，盡數捐去；再自撥原存印書之款一千圓為倡。及回蘇，眾在車站迎接，請師上靈巖一觀近年景象；猶急往報國，取摺飭匯訖，而後伴眾登山。師之導眾救災，己飢己溺之深心，類皆如是。魏梅蓀、王幼農等居士，在南京三汊河，發起創辦法雲寺放生念佛道場，請師參加，並訂定寺規。繼由任心白居士，商請上海馮夢華、王一亭、姚文敷、關絧之、黃涵之等諸大居士，開辦佛教慈幼院；於其間，一一皆仗師之德望，啟人信仰，而得成就。且對慈幼院之教養赤貧子弟，師益極力助成；其中經費，由師勸募，及自捐者，為數頗鉅。即上海市佛教會所辦慈幼院，師亦力為贊勷。至其法施，則自印送安士全書以來，及創辦弘化社。二十餘年，所印各書，不下四五百萬部，佛像亦在百萬餘幀；法化之弘，亦復滂溥中外。綜觀師之一言一行，無非代佛宣化，以期挽救世道人心，俾賢才輩出，福國利民。而其自奉，食唯充飢，不求適口；衣取禦寒，厭棄美麗。有供養珍美衣食，非卻而不受，即轉錫他人；若普通物品，輒令持交庫房，俾大眾共享，決不自用。此雖細行，亦足為末世佛子矜式者也。

師之維護法門，功難思議。其最重要者，若前次歐戰時，政府有移德僑駐普陀之議；師恐有礙大眾清修，特函囑陳錫周居士，轉託要人疏通，其事遂寢。民十一年（六十二歲），江蘇義務教育期成會會長等，呈准省府借寺廟作校舍；定海知事陶在東，函師挽救。師即函請王幼農、魏梅蓀二居士設法，並令妙蓮和尚奔走，遂蒙當局明令保護。十六年（六十七歲），政局初更，寺產毫無保障，幾伏滅教之禍，而普陀首當其衝；由師捨命力爭，始得苟延殘喘。及某君長內政，數提廟產興學之議，竟致舉國緇素，驚惶無措；幸師與諦老在申，得集熱心護法諸居士計議，先疏通某君，次派代表請願，而議未實行。逮某君將退，又頒驅僧奪產條例，期次第剝奪，以達滅教目的；幸條例公布，某即交卸。得趙次隴部長接篆，師特函呈設法，遂無形取銷。繼囑焦易堂居士等，鼎力斡旋，始將條例修正，僧侶得以苟安。二十二、三年（七十三、四歲），安徽阜陽古剎資福寺，唐尉遲敬德造供三佛存焉，全寺為學校占據；山西五臺碧山寺廣濟茅篷，橫遭卮運，兩皆涉訟官廳。當道偏聽一面之辭，二寺幾將廢滅。各得師一函，忽轉視聽；廣濟因此立定真正十方，永遠安心辦道之基礎；資福亦從茲保全，漸次中興。二十四年（七十五歲），全國教育會議，某教廳長，提議全國寺產作教育基金，全國寺廟改為學校。議決，呈請內政部、大學院備案。報端揭載，群為震驚。時由佛教會理事長圓瑛法師，及常務理事大悲、明道諸師，關、黃、屈等諸居士，同至報國叩關請示。師以衛教相勉，及示辦法。返滬開會，公舉代表，入都請願。仗師光照，教難解除。江西廟產，自二十二至二十五（七十六歲）四年之內，發生三次大風波，幾有滅盡無遺之勢。雖由德森歷年呼籲，力竭聲嘶；中國佛教會，亦多次設法；終得師之慈光加被，感動諸大護法，群起營救，一一達到美滿結果，仍保安全。此其犖犖大者。其他小節，於一函或數言之下，消除劫難，解釋禍胎，則隨時隨處，所在有之，不勝枚舉。非師之道德，足以上感龍天，下孚群情，烏能至此。

師之無緣慈悲，化及囹圄，及與異類。民十一、二年，應定海縣陶知事請，物色講師，至監獄宣講，乃推智德法師應聘。師令宣講安士全書等，關於因果報應，淨土法門各要旨，獄囚亦多受感化。及滬上王一亭、沈惺叔等居士，發起江蘇監獄感化會，聘師為名譽會長。講師鄧樸君、戚則周、喬恂如等居士，皆師之皈依弟子。由師示以心佛眾生，三無差別，及注重因果，提倡淨土，為講演之要目。而獄官監犯，因之改過遷善，歸心大法，喫素念佛者，亦大有其人。其於異類也。十九年（七十歲）二月，師由申太平，赴蘇報國，鋪蓋衣箱，附來臭蝨極多。孳生之蕃，致關房會客聰口，與外之几上，夏秋之間，均常見臭蝨往來。有弟子念師年老，不堪其擾，屢請入內代為收抬，師皆峻拒不許。且云：此只怪自己無道德。古高僧，不耐臭蝨之擾，乃告之曰：畜生，你來打差，當遷你單。蝨即相率而去。吾今修持不力，無此感應，夫復何言？泰然處之，終不介意。至二十二年（七十三歲），臭蝨忽然絕跡，師亦不對人言。時近端午，德森念及問師。答云：沒有了。森以為師年老眼花，故一再堅請入內檢查，確已淨盡，了無蹤跡，殆亦為師遷單去矣。師在關淨課外，常持大悲咒加持水米，以賜諸醫束手之危病者，輒見奇效。一日報國藏經樓，發現無數白蟻。師在山聞之，賜大悲水令灑之，白蟻亦從此絕跡。此為二十七年夏事也。師之法力神應，類多如此。

師固不喜眷屬，故無出家剃徒；然渴仰親近，迭承訓誨，深沾法益，在家二眾，不可勝數。其出家緇侶，除與諦老法師為最相契之蓮友外，而久承攝受，飽餐法乳，仍承以蓮友相待者，過去，則有了餘和尚；現在，尚有了清和尚，及真達二人。確居學人之列者，已故，則有圓光、康澤、慧近、明道諸師；現在，尚有妙蓮、心淨二和尚，及蓮因、明西二師，與妙真、了然、德森等，暨現在靈巖、報國二寺諸師。此乃專指常久親近，屢蒙教導提攜，沐恩戴德，有逾剃度恩師者。若隨緣請益，通函問道，及讀師之文鈔，與流通各書，而沐法澤者，蓋亦不可勝舉。然則師雖不收徒弟，而中外真正佛子，實多數賴以為師。師又宿誓不作寺廟主。自客居法雨，二十餘年，晦跡精修，絕少他往。自民國七年，印安士全書以來，迭因事至滬，苦乏安居之所。真達於民十一年，翻造太平寺時，為師特闢淨室一間；從此來滬，卓錫太平。而力護法門諸君子，如南京魏梅蓀、西安王幼農、維揚王慧常、江西許止淨、嘉興范古農、滬上馮夢華、施省之、王一亭、聞蘭亭、朱子橋、屈文六、黃涵之、關絅之等諸居士，或因私人問道，或因社會慈善，有所咨詢，亦時蒞太平，向師請益。至各方投函者，更僕難勝數。則太平蘭若，名傳遐邇，亦自師顯。至民十七年（六十八歲），師因厭交通太便，信札太多，人事太繁，急欲覓地歸隱。真達乃與關絅之、沈惺叔、趙雲韶諸大居士商；三居士遂將蘇州報國寺，舉以供養。即由弘傘、明道二人，前往接管；真達以數千圓修茸。故十八年，師離山在滬，校印各書，急欲結束歸隱。時有廣東弟子黃筱偉居士等數人，建築精舍，決欲迎師赴香港；師已允往。真達乃以江浙佛地，信眾尤多，一再堅留。終以法緣所在，遂於十九年（七十歲）二月往蘇，即就報國掩關。先是木瀆靈巖，真達請示於師，立為十方專修淨業道場；一切規約章程，悉秉師志而定。三四年來，以舊堂狹隘，不能容眾，正在設法改建堂寮，從事刷新；適師至蘇，與靈巖咫尺，內外施設，請益多緣。而仰承指導，日就振興。靈巖迄今，推為我國淨土宗第二道場者，豈偶然哉？師在關中，佛課餘暇，圓成普陀、清涼、峨眉、九華各志之修輯；及函復弟子學人問法。今四山志，已早出版流通；函答諸文，亦已有文鈔續編印行，多為師至蘇以後之所賜者。可謂恆順眾生，無有疲厭者矣。逮二十六年（七十七歲）冬，為時局所迫，蘇垣勢不可住；不得已，順妙真等請，移錫靈巖。安居纔三載，孰料智積菩薩顯聖之剎，竟為我師示寂歸真之地耶。

師之示寂也，預知時至。二十九年春，復章緣淨居士書，有云：今已八十，朝不保夕。又云：光將死之人，豈可留此規矩？逮冬十月二十七日，略示微疾。至二十八日午後一時，即命召集在山全體職事，及居士等，至關房會談。告眾曰：靈巖住持，未可久懸。即命妙真任之，眾表贊同。乃詹十一月初九日為升座之期。師云：太遲。改選初四，亦云：遲了。後擇初一，即點首曰：可矣。旋對眾開示本寺沿革，達兩小時餘。後雖精神漸弱，仍與真達等，時商各事，恬適如常，無諸病態。初三晚，仍進稀粥許。食畢，語真達等云：淨土法門，別無奇特，但要懇切至誠，無不蒙佛接引，帶業往生。此後精神逐漸疲憊，體溫降低。初四早一時半，由床上起坐云：念佛見佛，決定生西。言訖，即大聲念佛。二時十五分，索水洗手畢，起立云：蒙阿彌陀佛接引，我要去了！大家要念佛！要發願！要生西方！說竟，即移坐椅上，面西端身正坐。三時許，妙真至，承囑咻云：汝要維持道場，弘揚淨土，不要學大派頭！後不復語，只脣動念佛。延近五時，在大眾念佛聲中，安詳西逝。按數日之間，一切安排，如急促妙真實任住持等，雖不明言所以，確是預知時至之作略。身無一切病苦卮難，心無一切貪戀迷惑，諸根悅豫，正念分明，捨報安詳，如入禪定。觀師之一生自行化他，及臨終瑞相，往生蓮品，當然不在中下。師生於清咸豐十一年辛酉，十二月十二日辰時；寂於民國二十九年庚辰，十一月初四日卯時；世壽八十，僧臘六十。靈巖賴師以中興，而得師示現生西模範，時節因緣，有不可得而思議者矣。翌年辛巳，二月十五佛涅槃日，適師西逝百日之期，舉火荼毗，靈骨堅白異常。舍利纍纍，群弟子，分請供養。成都、無錫多處，均特造舍利塔，以各供一方善信瞻禮。舉國緇素，特組永久紀念會，以期繼志述事。由紀念會，產生建塔委員會，公議，奉靈骨與舍利，即建塔淤靈巖山石鼓之東南。奈因時局關係，今仍未遂所願，尚待時節因緣耳。

贊曰：乘願示現，盛德巍巍！運四無量心，饒益諸有情。其教人一以淨業三福為歸。煌煌文鈔，辭致懇惻；敦重人乘，妙契時機。惟期真實受用，不務高談玄妙。鉗鎚所在，折攝兼施；行化之廣，晚世所希。受教往生淨土者，為數無量。一期垂跡，懿歟盛矣！

蓮宗正範後跋

念佛求生西方之淨土法門，阿彌陀佛之所建立，釋迦世尊之所宣揚，十方諸佛同聲稱讚；因其仗佛慈力，三根普被，利鈍全收。釋尊宣說，即自歎為希有難信；歷代祖師，特地指出殊勝超絕。信受奉行者，是男是女總堪修，若智若愚皆有分；不斷惑業，得預聖流；即此一生，便登不退。較之一切禪教律密，必須專仗自力，斷惑證真，方出生死之通途法門，其難易奚啻天淵。由斯勝異方便，故得千經萬論，處處指歸；往聖前賢，人人趣向。其修因剋果，同登彼岸者，具載往生集、淨土聖賢錄等書，仍不外紀其恆河沙數之萬一也。就中不揀禪教律密，僧俗智愚，老幼男女，下而至於鸚鵡八哥，凡修淨業之因，俱得往生之果。所以傳承次序，自與其他諸宗迥別。寄東居士發刊序云，故凡往生集之所載，淨土聖賢錄之所傳者，實皆為淨土之師若弟也。誠然誠然！

宋有石芝曉師，初集蓮宗七祖傳。厥後繼續推崇，雖不一致，而普通淨侶，不知淨土法門之傳承證信，特別公而且廣者，終不免仍以其他各宗傳承相比例。我依止師

印公老人，雖宗說兼通，門門暢達；而其一生自行化他之旨趣，單提淨土，為晚近中興蓮宗之傑出高僧。薄海內外，修淨之士，不拘及門與否，人人尊祟，實非吾人之私意。故一旦西歸，無間遐邇，異口同音，一致推為蓮宗十三祖。香港方養秋居士，即匯法幣一千圓來，囑將老人行業記，加於蓮宗正傳之後，重刊流通。而陳海量居士，據理力陳，謂曇鸞、道綽、傳燈三大師，大有功於淨土，務乞依次加入。德森心識暗鈍，一向人云亦云，尚愧無力追隨，從不知有何建白。詳觀三大師修因剋果之實際，且覺確有加入之必要；淨宗行者，亦多數贊同；但有稍礙前人之規定，自難求人無間言。因已早收方居士之匯款，而方居士現已生西，則此事不能不辦。緣此幾經商量，仍由陳居士主編，易名蓮宗正範，與以前正傳，別為兩書，以避牴觸前人規定之嫌。復因森終日忙碌，無暇理及，又閣二年。近乃急思擺脫，對此非了不可之手續，自不容再有延緩。所幸以前收入，紙已備好；目下所需之排印裝訂等費，共計十五六萬圓，又得陶希泉、牛敬亭、余墀敬、宣望屺、鄭柏候等諸居士，及其他許多居士，或自捐，或代募，合力助成。即今各書排版將竣，陳子囑森須贅數言，因述經過，跋於書後。深望本書十六尊者之言教，遍傳遐邇；普令含識，信受奉行；則三藏十二部之法益，亦即因之普及矣！

佛曆二千九百七十一年觀音大士成道日苦惱比丘德森謹跋

蓮宗正範終